第6章 第 6 章

霧裡簽下的名字 · 月下獨酌 · 6,879 字 · 2026-02-23
冷白的日光從高窗斜切進廳堂,落在地磚上像一把把薄刀。林霧踏下最後一階樓梯,鞋跟聲在空曠裡被放大,像宣告她從暗處走到燈下。她能感覺到視線先落在她臉上,再滑到她手裡扣緊的包帶,像要用目光把那條帶子割斷。

廳裡的人被管家與佣人半圍成一個圈,距離恰好,不靠近也不遠離,像一場按家規擺出的審訊。沈婉蓉端坐在主位,旗袍襟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珍珠扣,臉上是那種能讓人放下戒心的慈和。傅啟衡坐在她右側,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握,像真心要做和事佬。

「霧霧,下來了。」沈婉蓉先開口,聲音柔得像剛泡開的茶,「別怕。傅家向來講規矩,不冤枉人,也不放過人。今早庫房少了一只盒子,裡頭放的東西……不是小物件。我也不願意把家醜傳出去,所以才按家規先問清楚。」

林霧站定在廳中央,覺得自己像被擺在一張桌上供人評估。她把包往身側更貼緊一點,拇指隔著布料按到裡頭那層透明袋的硬角,錄音機藏在最內層正暗暗轉動,磁帶輪的嗡聲像她唯一能依靠的心跳。

她先不回答那只盒子,只抬起眼,聲音很輕,卻努力讓每個字落地有聲:「我有三個要求。第一,搜查按程序,封條、記錄、在場名單都要公開。第二,不是你們說搜就搜,我的房間、我的包,誰要動手,先把名單寫下來,誰簽字誰負責。第三,今天的問話,請在場的人都聽見,別等我被帶到偏房再添油加醋。」

廳裡有一瞬間的靜。幾個旁支親戚互相看了一眼,像沒想到這個新進門的、出身普通的女人會在這種場面提「程序」。管家臉色更白,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像早就準備好卻不知該不該遞上來。

傅啟衡先笑了笑,笑意不露牙,只在眼角浮起一點溫:「弟妹,你這樣說,好像傅家要對你怎樣。嬸嬸也是為你好,若真有人陷害你,按規矩走反而能還你清白。」

他說得漂亮,像把她剛才的防備順手包成「為她好」。林霧聽得出那層糖衣下的催促:快進劇本,快被搜,快亂。

沈婉蓉也不急,手指輕輕撫過椅子扶手,語氣還是慈雅:「好。既然你要程序,那就按程序。管家,把封條拿來,讓她也看看。」

管家忙應了一聲,轉身去旁邊的矮櫃取封條盒。林霧的眼角餘光掃到半圈佣人裡,有一個年紀略大的女傭低著頭,指尖不自覺地搓著圍裙邊,像在忍住什麼。那種緊張不是怕沈婉蓉,而像怕林霧說出某個名字。

「不過霧霧,」沈婉蓉停了一下,像真心替她著想,「你先回答一句,昨晚你是不是去過庫房?有人說看見你在那一帶。」

「誰說的?」林霧反問。

沈婉蓉笑而不答,把目光輕飄飄放到管家身上。管家的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一口苦水,低聲道:「昨夜值班的……說看見有人影,像少奶奶的身形。」

像。又是像。林霧心裡冷了一下,這種話在報社她聽過太多,最容易被寫成標題裡那種模糊卻致命的指控。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別去想母親病房的床號、轉病房的威脅,那些會讓她慌亂,慌亂就會出錯。她抬起下巴,眼神不躲:「我昨晚沒有去庫房。我有不在場證明,我在客房,門外有人巡夜,走廊也有動靜。既然要按家規查,那就先查庫房出入登記,查鑰匙,查監控。把證據拿出來,別拿『像』當證明。」

傅啟衡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像在計算節拍。他溫聲接話:「弟妹說得對,證據最重要。只是……監控昨晚好像出了點問題,聽說磁帶卡帶,畫面不全。你看,連老天都不給個明白。」

他說「老天」兩個字時,語氣像開玩笑,可眼神裡有一點掩不住的興奮,像知道那卷磁帶不全是誰的手筆。

管家捧著封條盒回來,打開給眾人看。封條紙是傅宅常用的那種,印著家徽,旁邊留了簽字欄。沈婉蓉示意管家把登記冊攤開:「既然你要在場名單,那就寫。今天在廳裡的,董事代表兩位,旁支三位,管家、庫房管事、值夜……都在。你也簽個字,表示你同意按家規接受查驗。」

林霧看著那本登記冊,紙張泛黃,墨跡有的深有的淡,像傅家把許多人的命運都記在這些線條裡。她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她知道一旦簽下去,就等於承認沈婉蓉有權把她按進這套規矩裡。可不簽,對方就能說她拒絕配合、心虛。

她落筆,字跡比自己預想的穩:「林霧。」她簽完,抬頭補了一句:「我同意按程序查驗,也要求任何查驗結果當場宣讀,並在登記冊上記錄。」

沈婉蓉點頭,像對她的「懂事」很滿意:「好。那就先查你的包吧。你不是說你自己貼封條了?拿出來大家看看。」

林霧的手指發緊。她想起包內那個信封,透明袋封死的邊緣像烙鐵。她不能在這裡把內容亮出來,那會把傅沉拖到照片裡,也會正中對方想把「衡」字金牌變成議題的下懷;可她也不能不亮封條,否則對方會說她臨時做戲。

她把包放到廳中那張矮几上,慢慢拉開外層拉鍊,取出那個透明袋。袋口的封條完整,邊緣被她壓得很平,家徽印得清楚。她把透明袋放在桌面上,推到眾人視線中央:「這是我在樓上當著我自己的面封的。封條完整。要驗,請按程序驗封條是否破損,再由指定的人在眾人面前拆封,並立即重新封存。」

沈婉蓉的目光落在封條上,像在看一塊不太聽話的棋子。她笑意不減:「你倒是細心。」

傅啟衡也探身看了一眼,語氣仍溫:「封得這麼嚴,倒像裡頭真有什麼寶貝。弟妹,你這樣弄,反而讓人多想。」

林霧不接他這句,轉頭看向管家:「指定拆封的人,是誰?按家規,應該由管家或庫房管事,並有兩位見證人。見證人是誰?」

管家額角出了一點汗,翻登記冊:「按往例……」

「按往例不算。」一道冷淡的聲音從側門傳來,像冰塊落進水裡,廳裡的氣息瞬間變了。

傅沉走進來,黑色西裝不帶一絲褶皺,像他整個人都被熨得筆直。他沒看林霧,先掃了一圈廳內的人,視線停在沈婉蓉與傅啟衡身上,沒有情緒,卻讓人覺得被盯住就無處可躲。

他走到矮几旁,伸手在封條袋上方停了一秒,像確認它完好,才對管家說:「拆封人由法務助理見證。封條編號記錄在案。今天所有查驗結果,記錄一式三份,家族存一份,我存一份,董事代表存一份。」

沈婉蓉微微挑眉,語氣仍柔:「沉兒,這是家裡的事,何必驚動法務?」

傅沉淡淡道:「家裡的事,才更容易被人說不清。婉蓉姨你不是最怕輿論?那就按能堵住嘴的方式來。」

他一句「婉蓉姨」叫得疏離又端正,像把她從「母親」的位置往外推了一步。沈婉蓉笑了一下,笑意更深,卻像把刀藏在袖子裡:「也好。既然你回來了,你做主。」

傅啟衡插話,仍是那種溫和:「弟弟既然這麼謹慎,那就照做。我也希望弟妹清白。只是……庫房那只盒子,若真在她那裡,拖久了怕東西被轉移。」

傅沉看向他,眼神冷得像沒溫度的金屬:「你急什麼?」

傅啟衡笑容不變:「我急的是傅家名聲。」

傅沉不再搭理,對管家抬了抬下巴:「叫人去拿庫房出入登記、鑰匙清單、昨夜值班表,還有監控磁帶。現在。」

管家連聲應下,像終於抓到一根可以服從的指令,匆忙退下去。沈婉蓉的手指在扶手上輕敲了兩下,聲音很輕,卻讓廳裡的人不自覺屏住呼吸。

拆封前,傅沉沒有立刻動那透明袋。他站在林霧身側半步,仍像把她放在燈下,自己站在陰影邊界。他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能聽見:「你錄著?」

林霧喉嚨一緊,點頭。她沒說錄音機在包裡哪一層,只用極輕的氣聲回:「在轉。」

傅沉嗯了一聲,像接受她的防備,也像把她的防備納進他的布局裡。

法務助理很快被叫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手裡夾著公文包,像剛從公司趕回。傅沉讓他當眾核對封條編號,念出號碼,再由董事代表之一在登記冊上記錄。程序一層一層落下去,沈婉蓉的笑容終於有一絲僵,像她習慣用家規壓人,卻不習慣家規被人拆成條款。

「拆吧。」傅沉說。

法務助理戴上薄手套,當眾撕開封條,透明袋口發出輕微的「嘶」聲,像撕開一層皮。林霧的指尖在袖口裡發冷,她盯著那袋口,怕下一秒對方掏出什麼不屬於她的東西。可袋裡先露出的,是她的錄音機,還有那張影印座位紙,以及她自己封存的清點紙條。

法務助理逐一取出,放在桌面上,讓眾人看清。董事代表低頭核對,點頭:「這些東西看著像她的。」

沈婉蓉的目光掠過那錄音機,笑意又回來一些:「少奶奶倒是會留證據。只是……盒子呢?庫房少的盒子,不會自己長腿跑掉。」

林霧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她知道最危險的那個信封在更內層,封在另一個透明袋裡,她沒有把它放進這次要拆的袋子,因為她只封了錄音機與清點物。可她也知道,對方若真要栽贓,可以說她藏了第二層。

她正要開口,傅沉先一步道:「她的包只查到這裡。按你們剛才說的,要查房間,就按同樣程序。封條、見證、記錄。誰提搜查,誰承擔後果。」

沈婉蓉柔聲:「當然。那就請少奶奶帶路,去她房間。庫房的盒子既然不在包裡,或許在房裡。」

林霧的背脊一緊,想起那信封是怎麼進她包的都還沒查清。若讓他們進房翻箱倒櫃,任何角落都能長出一個「盒子」。

她握緊包帶,卻沒有退。她聽見自己說:「可以。但我要求先封房門,封衣櫃、抽屜,然後在眾人面前逐一拆封。並且,搜查的人不能是昨夜值夜的人,不能是庫房管事的人。」

傅啟衡像真心佩服似的嘆了一聲:「弟妹,你這是把傅家當警局了。」

林霧看著他,忽然覺得他那張溫和的臉像一張印刷得過分乾淨的報紙版面,乾淨得可疑。她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被人用『像』寫死。」

沈婉蓉站起身,姿態端雅:「好。那就去。」

一行人上樓,腳步聲在長廊裡回響。林霧走在前面,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應該把晚九點倉庫的威脅告訴傅沉,但此刻人太多,任何一句話都可能變成對方的素材。她只能把那句話壓在舌根,像壓住一口血。

到了客房門口,法務助理取出新的封條,當眾貼在門縫上,寫下時間。董事代表記錄。然後在眾人視線下,封條被撕開,門被打開。

房裡一切如常,床鋪平整,窗簾半掩,海風帶著鹹味鑽進來。林霧看見床頭那個小小的凹陷,像她剛才放過透明袋的位置,心裡一跳:任何細節都可能被放大成「你剛藏過什麼」。

搜查按她要求進行。衣櫃先貼封條,抽屜貼封條,行李箱貼封條。拆封時,法務助理與董事代表在場,管家站旁邊,額頭汗更明顯。佣人不許靠近,傅沉的人站在走廊口,像把這間房從傅宅的胃裡切出一個小小的安全區。

衣櫃裡只有她帶來的兩套衣服,摺得很整。抽屜裡是一些雜物:筆記本、幾支筆、止痛藥。行李箱裡也沒多餘的東西。搜到最後,連沈婉蓉的眼神都開始變得陰沉,像期待落空後的耐心被磨薄。

「沒有。」董事代表之一沉聲道,「至少這間房裡沒有庫房的盒子。」

傅啟衡的笑意淡了一點,仍維持溫和:「或許少奶奶把東西交給別人保管?又或者……有人早上已經把盒子帶出去。」

沈婉蓉接話,語氣依然柔:「沉兒,你看,盒子總不會無緣無故消失。既然少奶奶這裡查不到,就得查庫房的管理。庫房管事、值夜、鑰匙……該問的還是要問。」

傅沉點頭:「正合我意。」

他轉身下樓,眾人跟著回到廳堂。庫房管事與昨夜值夜的兩個人已被叫來,站在廳邊,像兩根被拔出泥土的樁。管家把出入登記與鑰匙清單放到矮几上,還有一卷監控磁帶,外殼有明顯磨損。

傅沉沒有立刻問人,先拿起那卷磁帶,掂了掂,眼神冷:「誰換過?」

庫房管事慌忙擺手:「少爺,我們不敢動監控的呀。昨晚……昨晚它自己卡帶,我今早才拿下來,準備送去修。」

傅沉把磁帶放到桌上,手指點了點外殼邊緣那道新刮痕:「卡帶會刮出這種痕?」

庫房管事臉色更白,嘴唇抖了抖:「我……我不懂這些。」

傅沉忽然不說話了。他的沉默像把人吊在半空,讓人自己把恐懼的繩子越扯越緊。那兩個值夜的也開始不安,其中一個年紀小的男傭喉嚨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又不敢。

沈婉蓉趁勢柔聲:「沉兒,別把下人嚇壞。先把事情理清。庫房的鑰匙昨夜在哪裡?照規矩,應該掛在管家房的鑰匙板上,借用要登記。」

管家忙翻登記冊,手指顫著指向一行:「昨夜十一點二十,庫房管事取鑰匙,說是例行巡查,十二點十分歸還。簽字……是庫房管事。」

傅沉看向庫房管事:「你巡查什麼?」

庫房管事擦汗:「就是……就是看看門窗。」

傅沉又問:「十二點十分歸還,那十二點到凌晨兩點,庫房門口為什麼還有人影?你們說看見『像少奶奶』的身形,那你們站在哪裡看見?值夜的路線按表走,庫房那段應該是後園,沒有燈。」

那個年輕男傭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少爺,我們……我們是聽見後園有聲音,管家說讓我們去看看。說怕有賊。」

「管家說?」傅沉抬眼,終於把視線落到管家身上。

管家的臉一下子失了血色,張了張嘴:「少爺,我是……我是按夫人的意思,怕庫房出事……」

他話說到一半,像猛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立刻收住。廳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一截,連沈婉蓉的指尖都停了停。

林霧的心猛地一跳。那個口誤像一根線頭,牽出一整張網:管家不是按「規矩」讓值夜去後園,而是按某個人的意思。她下意識看向沈婉蓉,沈婉蓉的笑仍在,但眼底那點冷像薄冰裂開。

「按我的意思?」沈婉蓉語氣不重,卻像輕輕一拂就能把人掀翻,「管家,你別亂說。我什麼時候讓你半夜派人去後園?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庫房巡夜。」

管家額頭汗珠滾下來,整個人像要跪:「夫人,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傅沉打斷他,聲音平:「你是什麼意思,等會兒跟我去法務室慢慢說。現在先回答我,庫房盒子裡放的是什麼,為什麼值得你們半夜去後園抓一個『像』的影子?」

沈婉蓉微笑:「沉兒,這是家裡的舊物,不便在外人面前說得太細。」

傅沉冷冷道:「在場都是傅家的人,還有董事代表。你要用家規查人,卻不肯說清失物性質,這叫什麼程序?」

董事代表之一咳了一聲,顯然也覺得不妥:「夫人,至少要說明失物是否涉公司文件。若涉公司,則不僅是家規,還有董事責任。」

沈婉蓉的笑意終於薄了一層。她頓了頓,像衡量怎麼說才不傷自己,才柔聲道:「盒子裡是一些舊契約,與傅家早年的一筆地產相關。若落到外人手裡,容易惹是非。」

林霧聽見「地產」兩字,腦子裡閃過周國嶽那個名字,還有傳呼裡提過的「那塊地」。她忽然明白傅啟衡為什麼急,急的不只是名聲,是那份契約若被找出來,可能直接改寫誰能坐在董事會的椅子上。

傅啟衡此時適時地嘆氣:「所以才更不能鬧大。嬸嬸也是怕把外頭那些眼睛引進來。弟弟,咱們家自己處理就好。」

傅沉看了他一眼,像看穿他那句「自己處理」裡藏的吞併:「自己處理,處理到最後就成了誰的筆?」

他不再多說,轉而對法務助理道:「把這卷磁帶帶去鑑定,看有沒有剪接痕跡。再把鑰匙板上的指紋取樣。庫房門把、盒子存放架也取。今天起庫房進出由我簽字,任何人不得擅自開。」

沈婉蓉的臉色微微一變,還是笑:「沉兒,你這樣做,倒像不信任家裡的人。」

傅沉淡淡道:「我只信證據。」

林霧站在一旁,心裡卻沒有多少勝利感。她清白暫時保住了,可那個信封仍像一顆定時炸彈藏在她包裡。晚九點的舊倉庫,還有母親病房的威脅,像另一隻手正掐著她喉嚨。她想開口,卻又怕在這裡說出「倉庫」兩字,會讓對方立刻知道她收到便條,知道她已經踩到他們設下的點。

就在這時,廳角的座機忽然響起,鈴聲尖而短,像刺破緊繃的布。管家像被救了一樣,慌忙去接,才說了兩句,臉色又變了,視線不自覺瞥向林霧。

「誰?」傅沉問。

管家捂著話筒,聲音發顫:「報社……總機。說找少奶奶,說……說有人留話,讓她回撥一個號碼。」

林霧的心一沉。報社的線終於拉過來了。她幾乎能想像對方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套話、引誘、讓她在慌亂裡承認什麼,或者讓她說出傅家的「舊契約」三個字。

傅沉走過去,伸手接過話筒,沒看林霧,只對著電話那頭冷冷道:「她不回撥。有事,找我。」

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說了什麼,傅沉的眼神更冷,直接掛斷。鈴聲停止後,廳裡反而更安靜,像每個人都在心裡記下一筆:報社已經嗅到味道。

沈婉蓉嘆息似的搖頭:「看吧,沉兒,我就說家醜不能外揚。現在媒體都找上門了。霧霧,你以前在報社做事,應該懂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若外頭亂寫,傅家臉面丟了,你也不好過。」

這句話像輕柔的繩,表面提醒,實則勒住。林霧抬眼,看見傅啟衡也在看她,眼神像在問:你手上那張照片,你會怎麼用?

傅沉忽然轉身,目光落在林霧臉上,短短一瞬,像把她從眾人視線裡拉出來:「跟我來。」

他沒等她回答,直接往側廊走。沈婉蓉想叫住他:「沉兒……」

傅沉頭也不回:「家規審問到此。後續查驗由法務接手。誰再私下動她房間、動她母親病房,我會讓他知道傅家的規矩也有刀。」

最後一句落得不重,卻像把刀柄磕在桌面上,讓廳裡的人都聽見那聲冷響。

林霧跟著他走進側廊的小書房,門一關,廳堂的冷白日光被隔在外頭,裡面只剩窗邊一盞舊台燈,燈罩泛黃,光線像舊報紙一樣柔而暗。這種暗讓她心裡反而更不安,因為她知道真正的話要在這裡說。

傅沉背對著她,先點了一支菸,沒抽,只讓煙在指間燃著。煙味慢慢散開,像把緊張揉進空氣。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你包裡還有什麼?」

林霧的指尖一顫,差點本能地否認。可她想起樓下那圈人,想起那個口誤,想起自己一路被推著走的劇本。她忽然厭倦了「先逃」。她把包放到桌上,拉開最內層,取出那個封得更嚴的透明袋,封條邊緣被她壓得很死。

她沒有立刻遞過去,只把它放在桌面上,像放下一個燙手的真相。她聲音很低,帶著硬撐過後的沙啞:「有人把這個塞進我包裡。還有便條,威脅我晚上九點去舊倉庫,帶著它。否則……就把我媽轉走。」

傅沉的手指停住,煙灰落下一小截,砸在桌面上。他的眼神沒有驚訝,只有那種更深的冷,像終於等到對方露出真刀。他伸手拿起透明袋,沒有拆封,只看封條上的壓痕與鉛筆箭頭的拓印,聲音低得像從喉間磨出來:「你沒去倉庫。」

林霧抬頭看他,眼裡有一瞬的脆弱浮起又被她壓下去:「我不知道不去會怎樣。我怕他們真的動我媽。可我也知道去就是送命,送清白,送你。」

傅沉沉默片刻,像把某種情緒硬生生壓回去。他把透明袋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動作竟然克制:「你先保管。這東西現在不能在傅宅曝光,否則他們會立刻把話題引到別處,把你釘死。九點的倉庫……我會去。」

林霧心口一緊:「你去?那是他們的局。」

傅沉抬眼,目光像黑水一樣沉:「他們等的就是你去。你不去,他們會改用別的方式逼你。與其讓他們牽著走,不如我去把燈換成我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也更實:「你今晚留在傅宅,不許出門。我會讓人守醫院,病房封名單,任何轉床必須我簽字。你母親那邊,我保證。」

「你怎麼保證?」林霧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句話裡有她的多疑,也有她一路被逼出的不信任。說完她就後悔了,像在他面前露出一個太赤裸的傷口。

傅沉沒有惱,只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疲倦,像他也曾被誰用同樣的方式勒住過:「用我能控制的所有東西。也用我不願意再失去的那部分。」

這句話不像承諾,更像自白。林霧的喉嚨發緊,想問他看見照片會不會動搖,想問那個「衡」字金牌意味著什麼,想問他父輩到底埋了什麼。可她知道現在問,只會被答案割傷。

她只低聲說:「信封怎麼進我包的……我想查。」

傅沉點頭:「會查。今天那個口誤,你也聽見了。內鬼不止一個,病房、庫房、傅宅走廊,都是同一條線。你記住,從現在起,你任何東西都不要單獨接觸第二次,尤其是陌生人給的。有人找你,先找我。」

林霧聽見「先找我」三個字,心裡那層緊繃忽然鬆了一點點,又立刻被另一層恐懼蓋住。她想到九點的倉庫,想到可能有第三層埋伏,想到傅啟衡那張溫和的臉,想到沈婉蓉在廳堂裡那句「怕輿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潮頭,身後是病房,身前是豪門宮廷的暗流。

傅沉把煙按滅,像結束一段無用的燃燒。他拿起外套,聲音恢復一貫的平:「晚上九點前,你把今天錄到的內容整理一份,交給我。包括廳堂的對話、管家的口誤、鑰匙登記。你以前做校對,應該最會抓錯字。傅家今天寫錯了幾個字,我要你一個不漏地圈出來。」

林霧怔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用她的「本事」而不是她的「身份」來安排她的位置。她喉頭發熱,卻只點頭:「好。」

傅沉走到門口,停了一秒,沒有回頭:「還有,今晚不管誰用什麼理由叫你出門,別信。包括我堂兄。」

門開了又合上,書房裡只剩台燈的黃光與她包裡錄音機轉動後的微熱。林霧站在原地,手掌覆在那個透明袋上,隔著塑膠摸到紙的硬邊,像摸到一段命運的骨頭。

窗外海風更大了些,吹得窗格輕輕作響。遠處傳來汽車喇叭,像城市在資本初潮裡不知疲倦地奔跑。她忽然想起報社夜班時同事常說的一句話:真相不怕晚,只怕被改稿。

她低頭,把錄音機按停,抽出磁帶,重新封存。她的手仍在抖,但不是因為想逃,而是因為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九點的舊倉庫,燈會亮起。她不知道傅沉會用什麼把那盞燈換成他的,也不知道那盞燈下會照出誰的臉。她只知道,從她把那個信封放上桌的那一刻起,她已經不再是被人寫進結尾的替罪羊。

而傅宅廳堂裡那圈人,正在各自的暗處磨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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