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斜著打進來的。
沿海城入秋不乾脆，白天還潮得像一塊發黏的抹布，到了傍晚，海風一翻臉，整片舊工業區就變成鏽味、機油味和潮水味混成的一口悶氣。曾經掛著金屬零件廠牌子的老廠房，現在外牆被刷成灰白色，門口立著一塊醒目的燈箱牌：川棠共享工坊暨直播實驗基地。
燈箱有一個角沒亮，像一口缺了牙的笑。
蘇映棠撐著傘站在門口，先看那塊牌子，再看自己手機上的合作邀約截圖，唇角慢慢挑了一下，帶著一點冷。
川棠。
當初這兩個字是誰先說出口的，她記不清了。可能是她，可能是程見川。也可能根本沒有誰認真說過，只是在某個熬夜趕作品、焊花飛濺的凌晨，兩個人隨口一提，像年輕時所有說出口就以為能成真的夢。
現在夢被掛在門口，變成招商用的招牌。
真夠諷刺。
她收了傘，鞋跟踩過門前積水，推門進去。裡頭燈火通明，卻不是傳統工廠那種整齊莊嚴的亮，而是一種雜亂的熱鬧。左邊是打磨區，鐵架上掛著半成品和樣板；右邊硬是隔出幾個直播間，補光燈白得晃眼，背景布從工業風水泥灰一路排到奶油白、小清新木紋和國潮紅。更裡頭有噴漆房、包裝區和一排共享工位，幾個年輕人正對著電腦改圖、剪片、吵架、吃泡麵。
荒唐，又有點像樣。
前台沒人，只有一塊電子看板循環滾動：今日直播排期、工位租借價目、手作體驗課海報，以及一條刺眼的紅字通知：本月資金緊張，非必要耗材請登記領用。
蘇映棠多看了那行字一眼。
看來比她想的還窮。
一道聲音從後頭飛過來，脆生生，帶著隨時能把人包裝成爆款的亢奮。
“你是蘇老師吧？天啊你真人比鏡頭還能打，我終於把你盼來了。”
蘇映棠轉頭，看見一個穿寬鬆工裝褲、頭上夾著兩支不同顏色鯊魚夾的女孩，抱著平板一路小跑過來。她眼神快，笑得也快，停在蘇映棠面前時，已經把人從頭到腳估了個遍。
“我是林夏米，這邊短影音和直播策略我在管，兼半個保姆、半個消防隊、半個背鍋俠。你以前那條木雕胸針爆單的系列我追過，敘事感很強，觀眾會買單，我們這次聯名要是做起來，絕對能拉一波情懷復古加工業美學的混剪流量。”
她一口氣說完，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當然，前提是你願意。”
蘇映棠把濕了的髮絲往耳後一撥，語氣不冷不熱：“我人都來了，總不會是來給你們門口那塊牌子上墳。”
林夏米眨了下眼，笑意更濃。她最會接這種帶刺的話，既不退也不硬碰：“那可太好了。我就喜歡合作方有脾氣，有故事才有內容。沒脾氣的產品，只能靠降價。”
她說著，往裡一指：“程總在設備區，你要不要先看看場地？或者我直接帶你去見他？”
蘇映棠看著她：“你們這裡人人都叫他程總？”
“對外叫程總，對內看情況。急著催款時叫程見川，設備炸了叫祖宗，月底發不出工資時一般不叫，怕把他叫死。”
蘇映棠忍不住笑了一聲，短促得像錯覺。
“嘴挺利。”
“跟有錢人講故事，跟窮人講效率，跟漂亮姐姐講真心，這是基本職業素養。”
林夏米說完，熟門熟路領著她往裡走。越往深處，舊廠房的骨架就越明顯。高窗積著鹽霧，吊車梁還在，牆上隱約能看見以前刷過的安全標語，被新貼的直播海報蓋住一半，只剩下幾個字：質量、責任、事故。
蘇映棠的目光在“事故”那兩個字上停了半秒，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刮過。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像有記憶快要浮上來，卻又隔著一層霧。
設備區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伴著一個粗嗓門在罵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車床不是你家榨汁機，什麼手感不手感，刀具吃進去是有角度的，你那叫瞎捅！”
林夏米低聲說：“許師傅今天心情還行，只罵工具，還沒開始罵人。”
蘇映棠往前看去，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拿著扳手，正衝一個年輕學徒瞪眼。那張臉被長年油煙和金屬粉末磨得發黑發硬，眉一皺像整塊鐵板都起了棱角。
他訓完人，一抬頭，看見林夏米和陌生女人，先哼了一聲。
“又拉誰來拍那些沒用的玩意兒？前天那個拍開箱的，扳手拿反了還笑得跟過年似的，我看著牙都酸。”
“不是開箱，是合作方。”林夏米抬手一指，“蘇映棠。”
許大河先是一愣，像在哪裡聽過這名字，接著仔細打量她兩眼，咧了咧嘴：“哦，網上那個做木頭花裡胡哨東西的。你不是挺紅嗎，跑我們這破地方幹什麼？”
蘇映棠淡淡回他：“紅過。跟你們這廠一樣，都屬於時代的邊角料。”
許大河看她兩秒，竟嘿地笑了：“行，會說人話。比那些滿嘴賽道、矩陣、私域的強。”
“許師傅，你昨晚還問我私域要怎麼做會員復購。”林夏米拆台拆得毫不手軟。
“我那是問，不代表我認。”
“那你今天中午還說要搞‘老師傅人設’呢。”
“閉嘴吧你。”
幾句拌嘴把那股初見的生硬沖淡了一點。蘇映棠卻沒完全放鬆，她進來不是為了交朋友。她視線越過許大河，落在設備區最裡面那個人身上。
程見川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台半拆開的雷雕機旁，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正壓著圖紙邊角，跟另一個維修工低聲說話。他身形比記憶裡更瘦一些，肩線卻更硬，像某種被壓實了的東西。聽見這邊動靜，他轉過身來。
那一刻，整個工坊的聲音似乎都遠了點。
蘇映棠原本以為自己會更恨一點，或者更痛快一點。畢竟她練習過很多次見到他時應該露出的表情，冷的、淡的、帶笑的、像刀子一樣的。可真正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她第一個感覺竟是陌生。
不是人陌生。
是那雙眼裡那種克制得過頭的平靜陌生。
程見川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像是在確認什麼。幾秒後，他把手裡的圖紙遞給旁邊的人，朝她走來，步子不快，準得像量過。
“路上堵車？”
他的聲音不高，還是那種冷靜到近乎薄情的質地。
蘇映棠眉心微動。
這句話太普通，普通得像他們之間根本沒有斷掉的三年，沒有那場失約，沒有她父親工廠莫名斷鏈的資金，也沒有後來那些電話打不通、訊息石沉大海的難堪。
她扯了扯唇：“程總開場白挺有創意。怎麼，不先問我來是為了合作，還是為了砸場子？”
程見川看著她，語氣依然平穩：“如果你想砸場子，不會先回我郵件，還帶了作品集。”
蘇映棠心裡一堵。
他總是這樣，說話像在做精準切割，刀口乾淨得連血都不見。
“那你挺懂我。”她抬起手，把文件夾遞過去，“合作方案。你們不是想做老機械零件改造系列嗎？我可以設計，也可以出鏡，但條件要照我的來。”
程見川接過文件夾，沒翻，只道：“去會議室談。”
林夏米看這氣氛，眼珠子一轉，立刻往後退：“我去泡咖啡。許師傅，你別偷聽啊，這種前任商戰局最容易出爆點，但不能吃相太難看。”
許大河立刻啐她：“誰稀罕聽你們這些情情愛愛，我忙著救這台破機器。你趕緊把採購單給我批了，不然我拿你那補光燈零件來墊。”
會議室就在二樓，由原來的庫房隔出來，一面玻璃正對整個工坊。蘇映棠一坐下，就能看見下面來來往往的人影，像一鍋正在翻滾的雜燴。
程見川坐在她對面，翻開方案，一頁一頁看得很快。蘇映棠盯著他的手，看見他翻到第三頁時，食指輕輕停頓了一下。
那頁是她設計的第一版概念圖，主題叫“廢墟開花”。用舊齒輪、報廢軸承和海邊漂來的木頭做首飾、燈飾和桌面擺件，配套短片腳本裡有一行字：不是所有生鏽的東西，都該被當成垃圾。
這句話，是他以前說過的。
在另一間更舊、更窮的廠房裡，對著一堆被人準備按廢鐵賣掉的邊角料說的。
蘇映棠故意把它寫進去，就是想看他反應。
可程見川只是把那頁翻過去，像什麼都沒看見。
她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悶火一下燒上來：“你現在連裝都裝得這麼熟練了？”
程見川抬眼：“哪一句？”
“你以前的話，現在也能面不改色當沒看見。失憶失得挺會挑地方。”
會議室一瞬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雨點打玻璃的聲音。
程見川沒有立刻回嘴，像是在辨認她這句話裡真正的刀鋒落點。半晌，他才說：“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知道你出過事故，腦子偶爾掉線？還是知道你現在拿這種病當免死金牌？”蘇映棠往椅背一靠，笑意很薄，“放心，我沒那麼善良，不會因為你可憐就忘了你幹過什麼。”
程見川看著她，眼底像掠過一絲很快的什麼，快得幾乎抓不住。
“我沒想讓你忘。”
“那你想怎樣？想讓我理解？”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發硬，“程見川，你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永遠不解釋。失約不解釋，消失不解釋，連我爸那家廠為什麼在跟你們談合作後資金鏈突然斷掉，你也不解釋。你知道外面怎麼說嗎？說你拿了方案，轉頭賣給別人，踩著幾家快死的廠做自己的共享工坊。挺本事的。”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喉嚨發緊。
這些年她靠這些話撐著，像把刺一根根釘進心裡，提醒自己別軟。可真說到他面前，反而不像預想中的痛快。
程見川沒有動，只是手指壓在紙頁上，指節泛白。
“如果我說，我記得的部分裡，不是這樣。”
“可惜啊，”蘇映棠笑了笑，“你記得的部分，剛好都是對你有利的。”
程見川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父親現在怎麼樣？”
這一句像火星直接掉進油裡。
蘇映棠猛地站起來，椅腳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你還有臉問？”
程見川也站起來，卻沒逼近，只是隔著桌子看她，聲音比剛才更低：“我有必要知道。當年的設備債務和那場事故，不只一條線。”
蘇映棠盯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本來想把準備好的話一股腦砸過去，問他裝什麼無辜，問他是不是又想用半真半假的樣子把人拖進去。可對上他的目光時，她忽然有一瞬間的不確定。
不是因為信他。
而是那種熟悉的裂縫又出現了。腦子裡像有什麼畫面一閃，白得刺眼的燈，人在喊，金屬倒下來的聲音，還有她自己抓著手機站在某個地方，耳邊全是雜音。
畫面只停了一秒就碎了。
她臉色白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按住桌沿。
程見川看見了，眉頭一皺：“映棠？”
他喊她名字的方式，和剛才完全不同。那一點失控似的急，讓蘇映棠更煩。
“別這麼叫我。”她猛地抬頭，“我們現在是合作談判，不是舊情複燃劇場。”
程見川停住，像把剛伸出去的某一部分情緒硬生生收了回去。
“好。”他說，“談合作。”
這兩個字冷得讓人發笑。
蘇映棠逼自己坐下，拿出一種近乎殘忍的鎮定：“我的條件很簡單。聯名系列由我主導設計，收益分成我要四成。所有關於老廠轉型的資料，我要看，包括最初招商案、股東名單、歷年設備採購紀錄。你要是不同意，我轉身就走，順便把你們這工坊窮得連耗材都要登記的事剪成勵志短片，免費送你們上一波熱搜。”
程見川看著她，眼裡沒有意外，像早料到她衝著什麼來。
“分成可以談，資料不行。”
“怕了？”
“不是怕，是裡面有其他租戶和合作方的保密內容。”
“少來。”蘇映棠冷笑，“你當我第一天進社會？”
“但有一部分，我可以給你看。”程見川頓了頓，“關於你父親那家廠，和當年那次設備事故的。”
這回輪到蘇映棠怔住。
她原本以為他會迴避，會拖延，會像從前那樣什麼都不說，讓人自己在猜測裡發瘋。可他居然答應得這麼乾脆。
乾脆得像在等她開口。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什麼東西被撞倒了，緊接著是許大河中氣十足的吼聲：“誰他媽把西區總電閘拉了！直播間那邊別亂碰，這台機器還開著呢！”
玻璃窗外，工坊一角瞬間黑了一片，補光燈和顯示屏接連熄掉，底下亂成一團。林夏米抱著平板邊跑邊喊：“別慌！先拍停電花絮，停電也是內容，大家手機補光打起來，誰都別死臉！”
蘇映棠被這荒誕場面扯回現實，正要起身，程見川已經先一步推門出去。
他動作很快，下樓時幾乎沒聲音，只留下文件夾攤在桌上。蘇映棠本該趁這個機會翻他的東西，可她站在原地，視線卻被其中一頁露出的邊角釘住。
那是一張舊文件影本，頁眉印著某機械設備責任保險結案報告。
她心口一跳，伸手抽出來。
影本有些模糊，但幾個關鍵字仍然清楚：事故日期、設備編號、責任待定、涉事廠名。
那個廠名，不是程見川現在這間共享工坊，也不是她父親的廠。
而是一家她從沒聽他提過的公司。
頁面右下角還夾著一張手寫便條，字跡凌厲克制，像是程見川的。
查到這裡被人截斷。原始監控不在保險公司，在海盛。
海盛。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蘇映棠腦子裡。她呼吸一窒，模糊的記憶碎片驟然翻起一角。她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兩個字，不是在新聞，不是在文件，而是在更近的地方。像有人在電話裡提過，或者她曾親手碰過印著這名字的牛皮紙袋。
樓下又是一陣騷動，夾著許大河的大罵和林夏米控場的聲音。蘇映棠還沒把那個幾乎要浮出來的念頭抓住，會議室門忽然被推開。
林夏米探進半個身子，氣還沒喘勻，臉色卻不對。
“蘇老師，你先別下去。”她壓低聲音，快得像怕被誰聽見，“門口來了兩個人，說是海盛資本法務，指名找程見川。還帶著封條。”
雨聲在窗外越下越急，整座老廠房像被潮氣和某種更沉的東西一起壓住。
蘇映棠慢慢捏緊手裡那張影本，指尖發冷。她看向樓下，只見大門被推開，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人逆著雨光站在門口，像兩把剛剛伸進來的刀。
沿海城入秋不乾脆，白天還潮得像一塊發黏的抹布，到了傍晚，海風一翻臉，整片舊工業區就變成鏽味、機油味和潮水味混成的一口悶氣。曾經掛著金屬零件廠牌子的老廠房，現在外牆被刷成灰白色，門口立著一塊醒目的燈箱牌：川棠共享工坊暨直播實驗基地。
燈箱有一個角沒亮，像一口缺了牙的笑。
蘇映棠撐著傘站在門口，先看那塊牌子，再看自己手機上的合作邀約截圖，唇角慢慢挑了一下，帶著一點冷。
川棠。
當初這兩個字是誰先說出口的，她記不清了。可能是她，可能是程見川。也可能根本沒有誰認真說過，只是在某個熬夜趕作品、焊花飛濺的凌晨，兩個人隨口一提，像年輕時所有說出口就以為能成真的夢。
現在夢被掛在門口，變成招商用的招牌。
真夠諷刺。
她收了傘，鞋跟踩過門前積水，推門進去。裡頭燈火通明，卻不是傳統工廠那種整齊莊嚴的亮，而是一種雜亂的熱鬧。左邊是打磨區，鐵架上掛著半成品和樣板；右邊硬是隔出幾個直播間，補光燈白得晃眼，背景布從工業風水泥灰一路排到奶油白、小清新木紋和國潮紅。更裡頭有噴漆房、包裝區和一排共享工位，幾個年輕人正對著電腦改圖、剪片、吵架、吃泡麵。
荒唐，又有點像樣。
前台沒人，只有一塊電子看板循環滾動：今日直播排期、工位租借價目、手作體驗課海報，以及一條刺眼的紅字通知：本月資金緊張，非必要耗材請登記領用。
蘇映棠多看了那行字一眼。
看來比她想的還窮。
一道聲音從後頭飛過來，脆生生，帶著隨時能把人包裝成爆款的亢奮。
“你是蘇老師吧？天啊你真人比鏡頭還能打，我終於把你盼來了。”
蘇映棠轉頭，看見一個穿寬鬆工裝褲、頭上夾著兩支不同顏色鯊魚夾的女孩，抱著平板一路小跑過來。她眼神快，笑得也快，停在蘇映棠面前時，已經把人從頭到腳估了個遍。
“我是林夏米，這邊短影音和直播策略我在管，兼半個保姆、半個消防隊、半個背鍋俠。你以前那條木雕胸針爆單的系列我追過，敘事感很強，觀眾會買單，我們這次聯名要是做起來，絕對能拉一波情懷復古加工業美學的混剪流量。”
她一口氣說完，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當然，前提是你願意。”
蘇映棠把濕了的髮絲往耳後一撥，語氣不冷不熱：“我人都來了，總不會是來給你們門口那塊牌子上墳。”
林夏米眨了下眼，笑意更濃。她最會接這種帶刺的話，既不退也不硬碰：“那可太好了。我就喜歡合作方有脾氣，有故事才有內容。沒脾氣的產品，只能靠降價。”
她說著，往裡一指：“程總在設備區，你要不要先看看場地？或者我直接帶你去見他？”
蘇映棠看著她：“你們這裡人人都叫他程總？”
“對外叫程總，對內看情況。急著催款時叫程見川，設備炸了叫祖宗，月底發不出工資時一般不叫，怕把他叫死。”
蘇映棠忍不住笑了一聲，短促得像錯覺。
“嘴挺利。”
“跟有錢人講故事，跟窮人講效率，跟漂亮姐姐講真心，這是基本職業素養。”
林夏米說完，熟門熟路領著她往裡走。越往深處，舊廠房的骨架就越明顯。高窗積著鹽霧，吊車梁還在，牆上隱約能看見以前刷過的安全標語，被新貼的直播海報蓋住一半，只剩下幾個字：質量、責任、事故。
蘇映棠的目光在“事故”那兩個字上停了半秒，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刮過。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像有記憶快要浮上來，卻又隔著一層霧。
設備區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伴著一個粗嗓門在罵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車床不是你家榨汁機，什麼手感不手感，刀具吃進去是有角度的，你那叫瞎捅！”
林夏米低聲說：“許師傅今天心情還行，只罵工具，還沒開始罵人。”
蘇映棠往前看去，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拿著扳手，正衝一個年輕學徒瞪眼。那張臉被長年油煙和金屬粉末磨得發黑發硬，眉一皺像整塊鐵板都起了棱角。
他訓完人，一抬頭，看見林夏米和陌生女人，先哼了一聲。
“又拉誰來拍那些沒用的玩意兒？前天那個拍開箱的，扳手拿反了還笑得跟過年似的，我看著牙都酸。”
“不是開箱，是合作方。”林夏米抬手一指，“蘇映棠。”
許大河先是一愣，像在哪裡聽過這名字，接著仔細打量她兩眼，咧了咧嘴：“哦，網上那個做木頭花裡胡哨東西的。你不是挺紅嗎，跑我們這破地方幹什麼？”
蘇映棠淡淡回他：“紅過。跟你們這廠一樣，都屬於時代的邊角料。”
許大河看她兩秒，竟嘿地笑了：“行，會說人話。比那些滿嘴賽道、矩陣、私域的強。”
“許師傅，你昨晚還問我私域要怎麼做會員復購。”林夏米拆台拆得毫不手軟。
“我那是問，不代表我認。”
“那你今天中午還說要搞‘老師傅人設’呢。”
“閉嘴吧你。”
幾句拌嘴把那股初見的生硬沖淡了一點。蘇映棠卻沒完全放鬆，她進來不是為了交朋友。她視線越過許大河，落在設備區最裡面那個人身上。
程見川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台半拆開的雷雕機旁，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正壓著圖紙邊角，跟另一個維修工低聲說話。他身形比記憶裡更瘦一些，肩線卻更硬，像某種被壓實了的東西。聽見這邊動靜，他轉過身來。
那一刻，整個工坊的聲音似乎都遠了點。
蘇映棠原本以為自己會更恨一點，或者更痛快一點。畢竟她練習過很多次見到他時應該露出的表情，冷的、淡的、帶笑的、像刀子一樣的。可真正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她第一個感覺竟是陌生。
不是人陌生。
是那雙眼裡那種克制得過頭的平靜陌生。
程見川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像是在確認什麼。幾秒後，他把手裡的圖紙遞給旁邊的人，朝她走來，步子不快，準得像量過。
“路上堵車？”
他的聲音不高，還是那種冷靜到近乎薄情的質地。
蘇映棠眉心微動。
這句話太普通，普通得像他們之間根本沒有斷掉的三年，沒有那場失約，沒有她父親工廠莫名斷鏈的資金，也沒有後來那些電話打不通、訊息石沉大海的難堪。
她扯了扯唇：“程總開場白挺有創意。怎麼，不先問我來是為了合作，還是為了砸場子？”
程見川看著她，語氣依然平穩：“如果你想砸場子，不會先回我郵件，還帶了作品集。”
蘇映棠心裡一堵。
他總是這樣，說話像在做精準切割，刀口乾淨得連血都不見。
“那你挺懂我。”她抬起手，把文件夾遞過去，“合作方案。你們不是想做老機械零件改造系列嗎？我可以設計，也可以出鏡，但條件要照我的來。”
程見川接過文件夾，沒翻，只道：“去會議室談。”
林夏米看這氣氛，眼珠子一轉，立刻往後退：“我去泡咖啡。許師傅，你別偷聽啊，這種前任商戰局最容易出爆點，但不能吃相太難看。”
許大河立刻啐她：“誰稀罕聽你們這些情情愛愛，我忙著救這台破機器。你趕緊把採購單給我批了，不然我拿你那補光燈零件來墊。”
會議室就在二樓，由原來的庫房隔出來，一面玻璃正對整個工坊。蘇映棠一坐下，就能看見下面來來往往的人影，像一鍋正在翻滾的雜燴。
程見川坐在她對面，翻開方案，一頁一頁看得很快。蘇映棠盯著他的手，看見他翻到第三頁時，食指輕輕停頓了一下。
那頁是她設計的第一版概念圖，主題叫“廢墟開花”。用舊齒輪、報廢軸承和海邊漂來的木頭做首飾、燈飾和桌面擺件，配套短片腳本裡有一行字：不是所有生鏽的東西，都該被當成垃圾。
這句話，是他以前說過的。
在另一間更舊、更窮的廠房裡，對著一堆被人準備按廢鐵賣掉的邊角料說的。
蘇映棠故意把它寫進去，就是想看他反應。
可程見川只是把那頁翻過去，像什麼都沒看見。
她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悶火一下燒上來：“你現在連裝都裝得這麼熟練了？”
程見川抬眼：“哪一句？”
“你以前的話，現在也能面不改色當沒看見。失憶失得挺會挑地方。”
會議室一瞬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雨點打玻璃的聲音。
程見川沒有立刻回嘴，像是在辨認她這句話裡真正的刀鋒落點。半晌，他才說：“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知道你出過事故，腦子偶爾掉線？還是知道你現在拿這種病當免死金牌？”蘇映棠往椅背一靠，笑意很薄，“放心，我沒那麼善良，不會因為你可憐就忘了你幹過什麼。”
程見川看著她，眼底像掠過一絲很快的什麼，快得幾乎抓不住。
“我沒想讓你忘。”
“那你想怎樣？想讓我理解？”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發硬，“程見川，你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永遠不解釋。失約不解釋，消失不解釋，連我爸那家廠為什麼在跟你們談合作後資金鏈突然斷掉，你也不解釋。你知道外面怎麼說嗎？說你拿了方案，轉頭賣給別人，踩著幾家快死的廠做自己的共享工坊。挺本事的。”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喉嚨發緊。
這些年她靠這些話撐著，像把刺一根根釘進心裡，提醒自己別軟。可真說到他面前，反而不像預想中的痛快。
程見川沒有動，只是手指壓在紙頁上，指節泛白。
“如果我說，我記得的部分裡，不是這樣。”
“可惜啊，”蘇映棠笑了笑，“你記得的部分，剛好都是對你有利的。”
程見川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父親現在怎麼樣？”
這一句像火星直接掉進油裡。
蘇映棠猛地站起來，椅腳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你還有臉問？”
程見川也站起來，卻沒逼近，只是隔著桌子看她，聲音比剛才更低：“我有必要知道。當年的設備債務和那場事故，不只一條線。”
蘇映棠盯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本來想把準備好的話一股腦砸過去，問他裝什麼無辜，問他是不是又想用半真半假的樣子把人拖進去。可對上他的目光時，她忽然有一瞬間的不確定。
不是因為信他。
而是那種熟悉的裂縫又出現了。腦子裡像有什麼畫面一閃，白得刺眼的燈，人在喊，金屬倒下來的聲音，還有她自己抓著手機站在某個地方，耳邊全是雜音。
畫面只停了一秒就碎了。
她臉色白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按住桌沿。
程見川看見了，眉頭一皺：“映棠？”
他喊她名字的方式，和剛才完全不同。那一點失控似的急，讓蘇映棠更煩。
“別這麼叫我。”她猛地抬頭，“我們現在是合作談判，不是舊情複燃劇場。”
程見川停住，像把剛伸出去的某一部分情緒硬生生收了回去。
“好。”他說，“談合作。”
這兩個字冷得讓人發笑。
蘇映棠逼自己坐下，拿出一種近乎殘忍的鎮定：“我的條件很簡單。聯名系列由我主導設計，收益分成我要四成。所有關於老廠轉型的資料，我要看，包括最初招商案、股東名單、歷年設備採購紀錄。你要是不同意，我轉身就走，順便把你們這工坊窮得連耗材都要登記的事剪成勵志短片，免費送你們上一波熱搜。”
程見川看著她，眼裡沒有意外，像早料到她衝著什麼來。
“分成可以談，資料不行。”
“怕了？”
“不是怕，是裡面有其他租戶和合作方的保密內容。”
“少來。”蘇映棠冷笑，“你當我第一天進社會？”
“但有一部分，我可以給你看。”程見川頓了頓，“關於你父親那家廠，和當年那次設備事故的。”
這回輪到蘇映棠怔住。
她原本以為他會迴避，會拖延，會像從前那樣什麼都不說，讓人自己在猜測裡發瘋。可他居然答應得這麼乾脆。
乾脆得像在等她開口。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什麼東西被撞倒了，緊接著是許大河中氣十足的吼聲：“誰他媽把西區總電閘拉了！直播間那邊別亂碰，這台機器還開著呢！”
玻璃窗外，工坊一角瞬間黑了一片，補光燈和顯示屏接連熄掉，底下亂成一團。林夏米抱著平板邊跑邊喊：“別慌！先拍停電花絮，停電也是內容，大家手機補光打起來，誰都別死臉！”
蘇映棠被這荒誕場面扯回現實，正要起身，程見川已經先一步推門出去。
他動作很快，下樓時幾乎沒聲音，只留下文件夾攤在桌上。蘇映棠本該趁這個機會翻他的東西，可她站在原地，視線卻被其中一頁露出的邊角釘住。
那是一張舊文件影本，頁眉印著某機械設備責任保險結案報告。
她心口一跳，伸手抽出來。
影本有些模糊，但幾個關鍵字仍然清楚：事故日期、設備編號、責任待定、涉事廠名。
那個廠名，不是程見川現在這間共享工坊，也不是她父親的廠。
而是一家她從沒聽他提過的公司。
頁面右下角還夾著一張手寫便條，字跡凌厲克制，像是程見川的。
查到這裡被人截斷。原始監控不在保險公司，在海盛。
海盛。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蘇映棠腦子裡。她呼吸一窒，模糊的記憶碎片驟然翻起一角。她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兩個字，不是在新聞，不是在文件，而是在更近的地方。像有人在電話裡提過，或者她曾親手碰過印著這名字的牛皮紙袋。
樓下又是一陣騷動，夾著許大河的大罵和林夏米控場的聲音。蘇映棠還沒把那個幾乎要浮出來的念頭抓住，會議室門忽然被推開。
林夏米探進半個身子，氣還沒喘勻，臉色卻不對。
“蘇老師，你先別下去。”她壓低聲音，快得像怕被誰聽見，“門口來了兩個人，說是海盛資本法務，指名找程見川。還帶著封條。”
雨聲在窗外越下越急，整座老廠房像被潮氣和某種更沉的東西一起壓住。
蘇映棠慢慢捏緊手裡那張影本，指尖發冷。她看向樓下，只見大門被推開，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人逆著雨光站在門口，像兩把剛剛伸進來的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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