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昏黃路燈落下來的那一瞬，院門外的人影終於有了清楚輪廓。

是沈知衡。

他沒穿白天那身過分體面的西裝，只換了件深灰色風衣，站在海風裡，仍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像真是擔心流程出錯，親自趕來補一個善後。可正因為太像，反倒讓人心裡發冷。

便利店那頭的灰白麵包車仍停著，車窗黑得看不見裡頭。巷口另一端，路過的人影多了兩個，像散步，又像等誰。顧承洲的人已經把口子收緊了。

後院活動室的老電影聲音被晚風捎過來，時不時夾著老人們的笑聲，和前院這場無聲對峙疊在一起，像同一個世界裡兩種完全不同的溫度。

那配送員像見了主心骨，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半寸，卻又不敢真開口。

蘇晚仍站在鐵門內側，手裡夾著那份補簽文件，抬眼看著沈知衡，聲音很輕：“沈先生來得倒巧。”

“聽說合作方辦事不周，怕你們誤會，我就過來看看。”沈知衡目光掃過她手上的文件夾，又落到院門旁那四箱樣品上，笑意依舊妥帖，“剛才這位同事說話不夠得體，嚇到蘇小姐了，我替他道歉。老人院是要安靜些，夜裡起衝突，確實不好。”

蘇晚唇角彎了彎，眼裡卻沒什麼笑意：“所以他剛才那句‘對老人未必好’，是說話不得體，不是威脅？”

沈知衡像是聽出了她話裡的硬，仍舊不急不躁：“當然不是威脅。只是臨港城最近物流環節亂，貨、單、倉三邊常常對不上。他也是怕事情鬧大，影響你們之後申請公益補助。蘇小姐，你一向做事穩，我相信你明白，有些執行失誤和惡意，還是不一樣的。”

顧承洲從側邊走近一步，站到蘇晚斜前方，不算擋住她，卻把院門最直接的視線截了大半。

“執行失誤？”他語氣平淡，“送樣單寫六箱，實到四箱。回收單卻讓人簽異常件補錄。車牌套牌，批號重複，後倉封存編碼和直播分銷清單能對上。沈先生，你們的失誤，流程倒是完整。”

沈知衡看向他，目光裡那點溫和像被燈光照薄了一層，但很快又覆上去。

“顧總對民生小項目，也這麼上心，難得。”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經意般補了一句，“只是臨港城有些舊鏈條，不是換個負責人就能一下清乾淨。你們顧家以前的人，做事可沒現在這麼講究。”

這話一出，空氣裡像多了一根看不見的刺。

那配送員低了低頭，不敢亂看。

蘇晚卻敏銳地抓住了這一下。她白天就覺得奇怪，對方太知道怎麼把懷疑往“顧家舊部”那邊引，像是早就備好了方向。現在沈知衡自己提起來，反倒像在急著把棋子往既定位置擺。

她把文件合上，指尖壓著邊角，聲音越發平穩：“顧家以前的人怎麼樣，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今天這批東西，是打著養老公益送樣的名義送進來的。老人前陣子喝過一款營養粉，出了紅疹。家屬購買紀錄裡，同款包裝在海齡健康生活館出現過。我的直播後台，也有被人惡意掛過同系列分銷鏈接。現在你的人拿著異常件回收單來院裡收貨，我是不是能問一句，這到底是做公益，還是借公益走貨？”

“蘇小姐，話不能亂說。”沈知衡看著她，語調還是那樣溫和，卻比剛才更沉，“海齡健康生活館是獨立運營，和慈善合作只在宣傳層面有過聯動。至於什麼分銷鏈接、家屬購買紀錄，平台上的東西本來就真假混雜。你做直播，應該比誰都懂。”

“我懂。”蘇晚點頭，“所以我才知道，有些店鋪的流量不是自然上來的，有些爆款不是賣出去的，是鋪出去的。”

她說著，把手機解鎖，調出之前備份過的幾張截圖，隔著鐵門舉起來。

“這是我直播後台異常導流的時間，和你們今天送樣單上的批次推廣節點對得上。這是海齡健康生活館前兩周的帶貨榜單，前三名裡有兩款和你們送來的包裝一致，只改了外文標籤位置。這是老人家屬購買後的物流軌跡，顯示從商城後倉分流，不是一般社區小店發貨。沈先生，你要是還說只是宣傳聯動，那這聯得未免太準了點。”

院門外那配送員的臉色徹底白了。

沈知衡卻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蘇晚手機上的截圖，神情竟安靜得近乎過頭，像不是被揭穿，而是在衡量她手裡究竟還有多少。

顧承洲的手機在掌心裡輕震了一下，是外圍發來的訊息：麵包車後排有人下車，向後巷繞行。

他眼底一沉，沒有當場看，只用拇指輕輕敲了兩下手機邊框，算是給外頭回了訊號。

不能再只把這當成院門口的對話了。

對方既然敢讓沈知衡親自現身，就不會只準備這一手。有人在拖時間，也有人在找機會把另外的東西帶走。

“沈先生。”顧承洲重新開口，語氣比夜風還冷一點，“你今晚是來滅證，取貨，還是試探我們知道多少？”

沈知衡終於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像一片薄冰浮在水面上。

“顧總說話，總喜歡把事情做絕。”他道，“我來，只是不想看到一件小事被有心人放大。臨港城最近港口丟櫃，保稅倉也出過問題，什麼風聲都往顧家身上吹。若這時候再牽出養老院，受損的可不止一方名聲。你不替自己想，也該替蘇小姐和院裡長者想想。”

蘇晚聽到“港口丟櫃”四個字，心口微微一緊。

她之前只隱約覺得，送樣單、後倉封存箱、直播導流之間像有一條線，卻還差最後那個能把整座城的貨流串起來的結。現在沈知衡自己提到了失蹤貨櫃，反而像一枚釘子，釘進了她心裡那塊一直未曾完全成形的拼圖。

她想起清晨在後倉門口看到的那批封存箱，想起一模一樣的編碼尾號，想起老人用後出紅疹的營養粉，還想起海港商城那些一夜爆起又迅速消失的直播分銷帳號。

公益送樣不是終點，只是入口。

真正的貨，根本不一定只流向養老院。

也許養老院只是被拿來洗批次、洗來源、洗信任的地方。

方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走廊轉角摸了過來，手裡還抱著一摞假裝要搬的活動板。她人沒靠太近，耳朵卻比誰都尖，這會兒趁著後院電影聲大，飛快給蘇晚發來一條消息。

海齡榜單我又扒了一遍，有個慈善合作機構名字反覆出現，叫“瀚海銀齡互助計畫”，掛靠海外供應顧問公司，英文縮寫HHC。還有，白天像沈助理那個人剛剛從後巷鑽了。

蘇晚看完那行字，手指一頓。

瀚海銀齡互助計畫。

這名字聽起來乾淨得像一張專為長者設計的宣傳海報，可越是這樣，越像罩在真相外頭的皮。

她抬眼看向沈知衡，忽然問：“瀚海銀齡互助計畫，是不是也屬於你說的‘宣傳聯動’？”

這一次，沈知衡的神情終於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不大，只是眼底那層一直維持得很好的平靜，裂了半道很短的縫。

顧承洲立刻捕捉到了。

他幾乎是在同一秒抬手，按住蘇晚拿著手機的那隻手腕，像怕她被人猛地奪走證據，力道不重，卻穩得很。那溫度隔著夜風覆上來，讓蘇晚心裡那點繃到極致的線，反而更定了一些。

“後退半步。”顧承洲低聲說，只給她聽見。

蘇晚沒有逞強，真的依他往後退了半步，但目光還釘在門外。

沈知衡看著兩人的動作，忽然笑得比剛才更和氣些：“蘇小姐查得很快。可惜名字好聽，不代表有問題。HHC是海外助老供應顧問的常規合作口，我們商會不少公益項目都掛過。至於貨物怎麼流轉、誰在後倉動了手腳，顧總應該比我更方便查內部人。”

又是往顧家舊部和內部通風報信那頭引。

這一次，連方岑都在心裡罵了一句真會甩鍋。

她趁沒人注意，繞到值班桌旁，把一份白天下午記下的車牌筆記壓到了蘇晚手邊，壓低聲音像自言自語：“晚晚，老電影快放到地道出口那段了，後院都穩著。前頭這些洞，咱也該看看通哪兒。”

她嘴碎歸嘴碎，這句卻來得正是時候。

蘇晚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除了套牌麵包車，還多了一組白天直播基地附近出現過的冷鏈車號碼。兩組車輛在海港商城後倉和海齡健康生活館後門，同一天內重複出現過。

她心裡豁然一亮。

“不是後倉動手腳。”她抬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是同一批貨，先進後倉洗編碼，再借養老公益送樣洗批次，最後一部分進直播分銷，一部分掛到海齡健康生活館賣給家屬和社區客群。六箱到四箱，不是送錯，是故意少兩箱。因為另外兩箱根本不是送院裡的，是要從別的口子轉走。回收異常件，不是補流程，是怕我們把四箱留住，對不上整批帳。”

那配送員下意識抬頭，臉上的驚慌幾乎藏不住。

這一眼，比任何供詞都更有用。

顧承洲眼神瞬間冷下去。他已經能肯定，這條線不止知道顧家在查，甚至能提前避開顧氏內部清理的節點。有人在給他們遞風聲，而且位置不低。

沈知衡卻在短暫沉默後，輕輕鼓了兩下掌，聲音很輕，像讚許，又像別的什麼。

“蘇小姐確實很會看細節。”他說，“難怪你的直播有人愛看。可惜，會看不代表能扛得住看見之後的後果。”

顧承洲向前一步，徹底把她護在身後些許，語氣冷得沒有起伏：“你可以試試。”

“顧總別誤會。”沈知衡望著他，語氣竟比剛才還斯文，“我一向不喜歡粗暴做事。只是有時候，一個項目從海外進口、慈善合作、社區分發，到最後落進普通家庭手裡，中間牽涉的公司、倉、帳號和人，太多了。你今天抓我一個人，未必就能保住你想保的所有東西。”

這句話像一張慢慢掀開的網。

不只是在威脅，更像在提醒他們，背後的鏈條比眼前看到的更大。

就在這時，顧承洲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他直接低頭看了一眼。

後巷截到人。帶著兩箱。疑似白天助理。請示是否收。

兩箱。

不見的那兩箱，果然在後頭。

蘇晚也從他神情裡看出變化，心跳一下快了起來。這是收網的最好時機，可若現在就動手，前面這些人能抓住，後面的上游倉、海外顧問掛名公司、分銷帳號控制端，未必還摸得出來。

沈知衡今晚親自來，不只是為四箱樣品，更像是來確認她和顧承洲手裡到底握到了哪一步。

抓，能按住眼前這批人和貨。

放，或許能釣出更大的口子，但風險也會成倍往上翻，尤其這裡還是養老院門口。

海風一下比一下更涼，後院電影裡傳來老式炮火聲，像隔著許多年，砸進眼前這條狹窄巷子。

蘇晚手心微潮，卻很快鎮定下來。

她知道顧承洲在等她一句。這裡是她的院子，今晚也是她先扛住了第一道門。要怎麼走下一步，他不會替她越界決定。

她抬起頭，看向顧承洲，兩人的視線在昏黃路燈下短暫碰了一下。

他眼底仍是那種克制的沉，像風浪裡壓住船頭的人，只等她點頭。

蘇晚剛要開口，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不是外人，是護工阿姨慌慌張張從後院跑來，臉色發白，聲音都變了調：“小蘇，小方，不好了，李爺爺不見了！”

前院所有人的神色，都在那一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