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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霧港甜網 · 向日葵 · 3,922 字 · 2026-04-24
後院小門一推開,海風立刻灌了進來。

臨港城的夜到了這個時候,港口那頭的燈火還亮著,風卻已經帶了濕冷的鹹味。養老院活動室裡老電影的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隔著一堵牆傳出來,炮火聲、笑聲、台詞聲混在一起,像院內還是一切照常,可門外的巷子已經黑得只剩幾盞半明半滅的老路燈。

蘇晚站在門口,掌心裡還捏著那片透明塑封膜。薄薄一小片,被她的體溫捂得微微發軟,上面那點極淡的藍印,在昏黃燈下像一個快要消失的記號。

顧承洲跟上來,身後那名不起眼的男人已經先一步看過巷口兩側,低聲道:“左邊通舊市場,右邊繞居民樓再接倉區側線。地上有拖擦痕。”

蘇晚沒有多想,立刻蹲下去。

後院門外這段路鋪的是很多年前的舊石磚,平時院裡送菜、收廢紙都從這兒走,灰塵和水痕交疊,本來就亂。可她看得細,路燈再暗,也還是看出了不對。靠牆那一側有一道很淺的刮痕,像是什麼紙箱底角擦過去留下的;旁邊還有一枚鞋印,鞋底紋路很老,是老人常穿的那種軟底布鞋,前掌偏外,明顯是李爺爺走路時左腳拖一點的習慣。

“他來過。”蘇晚低聲說,“是自己走到這兒的。”

顧承洲眸色微沉:“後來不一定。”

蘇晚順著那道痕往前看。痕跡在巷口拐角處亂了一下,像有人停過,也像有人把東西接了過去。她掌心發緊,卻還是穩穩起身:“先走左邊。李爺爺認路,去舊市場比去倉區直。”

顧承洲沒有異議,只抬手示意身後的人散開兩步,一前一後把口子護住。他自己則始終落在蘇晚側後半步,距離不近不遠,剛好能伸手就把人拉回來。

幾人沿著小通道往前,巷子狹長,牆面潮得發黑,頭頂晾衣杆橫七豎八,偶爾有居民樓陽台的冷光落下來,把地上的水窪照得發亮。蘇晚走得很快,眼睛卻沒離開地面和牆角。

她對這片老社區太熟了。

哪條巷子晚上會堆菜籃,哪個轉角總有收紙殼的三輪車,哪家便利店會把空箱子堆出半扇牆,她都知道。越知道,越明白如果李爺爺真是被引走,對方挑的就是這種監控死角多、老人容易迷向、外人卻能抄近路的地方。

走過第二個拐角時,她忽然停住。

牆根下躺著一顆散開包裝紙的話梅糖。

方岑平時總拿這個哄院裡幾個愛鬧脾氣的老人,李爺爺最愛順手摸兩顆藏兜裡。蘇晚彎腰撿起來,糖紙上沾了點灰,還沒被潮氣浸透,像是剛掉不久。

“是他的。”她說。

顧承洲看了眼前方:“有人追得很緊。”

蘇晚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李爺爺晚飯時那句含糊不清的“不是這條路”。當時誰都當成老人隨口念叨,現在再想,未必是胡話。李爺爺年輕時在港口裝卸隊待過幾年,老倉區和碼頭側線,他也許比院裡任何人都熟。他盯著電影裡的碼頭鏡頭說“不是這條路”,說的也許不是電影,而是真正走貨的那條路被人改了。

蘇晚腳步更快。

前頭出了居民巷,就是舊市場。夜裡的舊市場早收了攤,只剩幾家茶檔和海鮮乾貨店還亮著燈,鐵皮招牌在風裡吱呀作響。遠處隱約能看見港區龍門吊的輪廓,像巨大的黑影壓在天邊。

她剛要穿過市場口,手機就震了。

方岑的電話。

蘇晚一接通,那頭就連珠炮似地炸過來:“晚晚,我跟你說,這事越查越不像話。李爺爺下午四點到四點半那段,院裡門禁後台被人遠程登入過一次,登入點不是院內,是顧氏海外倉的備援調度端口。你先別急著罵,我也知道這聽著像鬼故事,但我把日誌翻了三遍,八點零三後院小門異常開啟,對應的監控在八點零二分五十七秒黑屏,剛好黑了五分鐘零九秒,像拿尺子量過一樣。”

顧承洲聽見“顧氏海外倉”幾個字,臉色一下沉下去。

方岑還在說:“還有,你直播後台那個異常導流我順手又扒了一遍,之前有幾個突然竄起來的保健品連結,不是正常平台推薦,是外部短鏈跳轉,短鏈源頭帶HHC前綴倉碼。海齡健康生活館那邊的公益宣傳頁也掛過同批短鏈,只是掛了幾分鐘就撤了。這兩邊在導同一批貨,拿公益做白皮,拿直播做擴散,真夠缺德的。”

蘇晚走到半開的茶檔邊,目光掃過攤位桌面,壓低聲音:“老陳呢?”

“這個更絕。”方岑像是翻著資料,紙張聲嘩啦啦響,“舊市場附近做碼頭零工的人,喊‘老陳’的不少,但真拿這個當接頭名的,不一定是個人,可能是一條線。以前港口舊工之間有個說法,叫‘找老陳拿門’,意思是找能開舊倉門的人。你們要去三號舊倉,先小心別認錯人。還有,配送員那邊又鬆了點,說他只知道今晚接頭不是在正門,是從舊市場魚行後面那條冷巷穿過去,碰到掛藍布條的門就敲三下。”

顧承洲伸手接過蘇晚的手機,聲音平穩而冷:“把登入日誌和短鏈截圖都發我。再把今晚能碰到海外倉備援調度端口的人名單縮到最小。”

方岑立刻道:“我已經在縮了。顧總,你們顧家內部要是真有人把手伸到老人院來,我可先記仇啊。”

“你先記。”顧承洲說,“名單十分鐘內給我。”

方岑“嘖”了一聲:“行,您這種冷面短句風現在聽著倒挺提氣。晚晚在旁邊吧?你看好她,她今天表面笑著,實際上那根弦已經拉到快斷了。”

蘇晚接回手機,忍不住低聲道:“你管好院裡。”

“我知道,我嘴碎,不代表我不靠譜。”方岑飛快回,“王奶奶他們我穩住了,就說李爺爺偷溜去找宵夜。沈知衡那邊也還拖著,但他剛藉口接過一次電話,我沒聽清內容,只看見他抬頭看了眼後院方向。你們動作快點,別讓他再把尾巴剪乾淨。”

電話掛斷,風一吹,茶檔招牌又晃了一下。

蘇晚看著眼前的舊市場,心裡那條線越收越緊。養老院採購單上的樣品、直播後台異常導流、HHC的藍章貨、港口失蹤的冷鏈箱碼,現在像一根根纜繩纏到了一起,而李爺爺,很可能是在這團亂線裡先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魚行後面的冷巷。”她說。

顧承洲點頭,抬手示意人跟上。

舊市場夜裡空得厲害,只有地面殘留的魚腥和海水味久久散不去。三人穿過兩排拉下鐵門的鋪面,繞到魚行背後時,風忽然被牆面擋住,巷子裡更暗了。這條冷巷狹得只能並肩過兩個人,一邊是廢棄冷庫外牆,一邊堆著壞掉的泡沫箱和塑料筐。

蘇晚走到中段,腳下忽然踩到什麼,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她低頭一看,是一截斷了的紙盒內襯卡條,邊緣還貼著半枚藍色圓章。

HHC。

她蹲下去撿起來,眼底微微一縮。這東西和院裡那幾箱樣品的內襯材質一樣,卻更厚,像是冷鏈外箱裡用來固定小件貨的那種板托。卡條上沾了點暗色污漬,不像泥,倒像機油或倉門滑軌上的黑灰。

“他們確實走這裡。”蘇晚低聲說,“而且不是臨時搬貨,是很熟。”

顧承洲看了眼巷子盡頭。那裡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門把手上綁著一條快褪色的藍布條,在風裡輕輕晃。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一把把蘇晚拉到牆側。

一隻空酒瓶從前頭砸過來,擦著她剛才站的位置撞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

緊接著,鐵門後有人影閃過。

顧承洲身後那人立刻往前追,顧承洲卻先按住蘇晚肩頭,聲音壓得很低:“有埋伏。”

蘇晚心跳快得發疼,卻還是迅速鎮住:“瓶子是試探,不是要傷人。對方在看我們來了幾個。”

顧承洲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情緒,像想斥她一句別分析得這麼快,可最後只化成更冷的決斷:“先不撞門,從側線繞。”

他話音剛落,前頭追出去的人已經折回來,低聲說:“門後接的是舊冷庫夾道,裡面有腳步,至少兩個。右側圍牆有個破口,能翻進去。”

蘇晚立刻道:“我知道那個口,通三號舊倉後排卸貨台。”

顧承洲眉峰微蹙:“你來過?”

“以前送社區團購的冷凍餐,走過一次。”蘇晚說得很快,“那地方正門早封了,後排還有人偷著用。”

顧承洲沒再問,直接帶人轉去右側。

圍牆破口藏在一堆廢木板後面,不熟的人根本找不到。蘇晚先彎腰鑽過去,剛落地,就聞到一股更濃的冷庫消毒水味和海風裡混著的機械油味。眼前是一條狹長的卸貨道,盡頭立著灰黑色舊倉庫,門牌上的“三”字掉了半邊漆,只剩一個模糊輪廓。

而地上,有一根拐杖。

李爺爺的。

蘇晚心口猛地一沉,幾步衝上去把拐杖撿起來。木柄上有新磨出的擦痕,像被人硬扯落地。旁邊還散著兩張皺巴巴的紙,其中一張是她沒見過的手寫記錄,記著幾組箱碼和日期;另一張更薄,像從什麼單據上硬撕下來,只留下半行字:HHC藍章樣品轉社區直播……

字跡到這裡就斷了。

她指尖一顫,幾乎立刻明白過來。李爺爺手上“不止一張紙”,他不是隨手亂撿,而是抓到了有人轉貨時遺落、或者故意藏起來的單據碎頁。

顧承洲也看見了,神色比夜色還沉。他把那兩張紙迅速收起,抬眼掃過倉門:“人在裡面。”

就在這時,蘇晚手機又震了。

方岑這回沒等她開口,直接喘著氣說:“晚晚,你們到哪了?我這邊縮出名單了。能碰到海外倉備援調度端口的,今晚值班加管理一共七個人,去掉不在城裡的和被你們提前調開的,剩三個。兩個是顧家舊部,一個叫周啟明,現在掛名海外倉流程監理,跟沈知衡公益項目有常態往來。還有,配送員剛剛補了一句,說通知他‘老人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的人,最後提過一句,讓他別走錯,不是正門,是‘老陳那扇側門’。”

周啟明。

這名字一出,顧承洲眼神瞬間冷得像結了冰。

蘇晚意識到這人他是知道的,還沒來得及問,倉門內忽然傳來一道悶響,像有人撞倒了金屬推車。

緊接著,一聲極低、卻清楚的咳嗽傳了出來。

是老人壓不住的那種咳法。

“李爺爺。”蘇晚臉色一變,轉身就要往裡衝。

顧承洲比她更快,抬手將她攔住,另一隻手已經推開半掩的側門。他動作果斷得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卻仍在進門那一刻側身把蘇晚護在後面。

倉內冷得像冰窖。報廢冷庫的壓縮機不知哪台還在勉強運轉,發出斷續的嗡鳴。幾盞應急燈亮著昏白的光,把一排排堆高的冷鏈箱照得像陰影裡的牆。箱體側面幾乎都貼著被撕了一半的標籤,有的還看得出藍章殘痕,有的則蓋著“公益樣品”“助老合作”的新貼紙。

一眼看去,假得近乎猖狂。

而倉庫最裡側,一把舊金屬椅上,李爺爺正被繩子鬆鬆綁著,嘴沒堵,卻因為剛才掙扎得太狠,胸口起伏得厲害。他腳邊倒著一個小推車,車上散了幾個拆開的紙盒,內襯、塑封膜、貼紙混在一起。

李爺爺看見蘇晚,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聲音啞得厲害:“小晚……別過來,貨單在……”

他的話還沒說完,側後方的陰影裡已經有人猛地竄出來,抄起一根短鐵棍就往李爺爺身旁那堆散紙掃去。

蘇晚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喊:“別讓他碰紙!”

顧承洲一步上前,直接扣住那人手腕,反手一擰。鐵棍哐當落地,人也被他狠狠撞到貨箱邊。另一個黑影見勢不對,轉身就往倉庫深處跑,卻被先前跟來的人從側道攔住,兩人在狹窄過道裡撞翻兩排空筐,嘩啦一聲響得整個倉庫都震了一下。

蘇晚已經衝到李爺爺身邊,蹲下去替他解繩子。

“我沒事,我沒事。”她嘴上這麼說,手卻抖得厲害,好在動作還穩,“李爺爺,您有沒有哪裡受傷?”

李爺爺咳了兩聲,抓住她手腕,急得聲音都發顫:“不是這條路……他們把貨改從側線走,正門是假的,給人看的……我認出那個藍章了,跟以前碼頭封存的冷鏈章一樣,不對,不該貼在保健品上……”

蘇晚心裡一震:“您看見了誰?”

李爺爺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倉庫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車燈掃影。

光線從高窗一晃而過,緊接著,門外有人低聲喝了一句什麼,像是新的腳步和車門聲同時逼近。

顧承洲一腳把地上那根鐵棍踢遠,轉頭看向門口,神色驟冷。

他的手機也在這一刻亮起,是留在院門外的人發來的短訊,只有短短一行字。

沈知衡借故離場,周啟明不見了。

倉庫裡的冷氣機嗡鳴不止,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頭頂緩慢收緊。蘇晚扶著李爺爺起身,掌心還攥著他從袖口裡硬塞過來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極小的金屬調度牌,邊角磨得發亮,上頭清清楚楚刻著顧氏海外倉的編號。

而牌子背面,沾著一點尚未擦乾淨的藍色印泥。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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