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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共焰沉城 · 冷月無聲 · 5,080 字 · 2026-05-03
喬野掛掉電話後,車裡有整整五秒沒人說話。

五秒在凌晨高架上其實很短,短到導航女聲還沒來得及播完下一句,短到旁邊一輛無人貨運車剛好從我們左側滑過,車尾藍色能源標識在窗玻璃上拖出一道冷光。可我卻覺得那五秒被拉得極長,長到足夠我把三年前那間會議室的白板、投影、咖啡杯和喬野臉上那種永遠恰到好處的笑全都重新看一遍。

手機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眼睛。

發紅,發冷,像被熬夜和舊恨一起燒過。

導航還在很職業地播報:“前方兩公里進入桂灣出口,請提前靠右行駛。”

司機下意識看了眼後視鏡,等顧凜指令。顧凜沒立刻開口,他的視線從後視鏡裡落在我臉上,像刀背貼著皮膚,不割,但提醒你它一直在。

“他說什麼?”顧凜問。

我把手機攥在掌心裡,指節有點僵。

“他說許慎不在前海,去了也只是留下入場記錄。”我盯著前方越來越亮的天色,“他還說葉襄比許慎重要。至少對我來說是。”

顧凜眼神一沉。

我接著說:“最後他讓我回憶事故前一週那場功能演示會,是誰主動提議把9721掛到測試鏈上的。”

車內冷氣吹得我後頸發麻。話說出口那一刻,我像把一枚埋了三年的釘子從骨頭裡拔出半截,帶著鏽,帶著血,也帶著一點我最不想承認的清醒。

顧凜沒說話。

他沉默得太快,也太重。我回頭看他:“你想起來了?”

“先別下結論。”他說。

“你這句話真他媽像事故後你在董事會上說的那句。”我笑了一下,嗓子乾得發疼,“程涉,先別衝動,等調查結果。然後調查結果就把我釘死了,是吧?”

顧凜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攏,面色仍舊冷。

“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

“我也不想吵。”我把手機屏幕重新點亮,翻出通話記錄,“但如果那場演示會真是起點,當年你在場。喬野在場。資方盡調的人在場。保險核驗外包的人也可能在。誰提的9721,你不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看了我兩秒,才說:“我記得有人在會上提過備援冗餘演示方案,但最初不是正式議程。”

“廢話,正式議程上當然不會寫殺人刀怎麼遞。”

司機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明顯恨不得自己變成一個沒有聽覺的自動駕駛模組。

就在這時,我手機又震了。

林見秋回撥。

我接起來,直接開外放。她那邊沒有寒暄,聲音冷靜得像一份蓋過章的風險提示。

“剛才喬野來電?”

“嗯。”

“先把通話截屏、錄音狀態、時間戳發給我。沒有錄音也沒關係,立刻做通話備忘,寫清楚原話和你們車輛位置。程涉,你用語音口述,我讓助理轉文字固化。顧凜,讓司機保留行車軌跡和車內智能終端日志,不要覆蓋。”

我被她這一串程序砸得火都斷了半拍:“林律,現在是有人可能要死,不是寫日報。”

“所以更要留痕。”她淡淡地說,“沒留痕,你們等會兒改道就會變成私自行動;去了前海會變成主動闖入;不去前海會變成故意放棄線索。程涉,制度吃人時,第一口吃的就是沒有證據的人。”

我閉了閉眼,忍住那股燥意。

顧凜已經吩咐司機:“保留全量行車記錄。前方靠右,但先不要下出口。”

司機點頭:“明白,顧總。”

林見秋問:“喬野具體說了什麼?”

我把那幾句完整複述了一遍。說到“誰主動提議把9721掛到測試鏈”時,我腦子裡那段記憶又被迫亮起來。

三年前,創能雲儲還沒搬進後來那棟玻璃幕牆辦公樓,我們擠在南山一個孵化器裡。會議室牆皮有點潮,投影幕左下角永遠有一塊灰斑。那天是融資盡調前最後一次功能演示彩排,我連續熬了兩個通宵,手邊擺著半杯涼掉的美式,喬野穿一件騷包的淺灰襯衫,在白板前講商業化場景,講得像全深圳的充電站和工商業園區明天都會跪著求我們接入。

顧凜坐在長桌另一側,安靜翻資料。那時候他還不是現在這副資本代表的樣子,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邊是一支黑色簽字筆。他話少,可每次開口都能把喬野吹起來的泡泡戳掉一半。

我記得我當時在調度後台看一條異常波動,9721原本只是倉庫裡的備援控制模組,掛在隔離環境,不該進主測試鏈。

有人說:“如果只跑常規調峰,投資人看不出你們的冗餘能力。把備援模組也掛上去,做一次極端故障切換,故事會更完整。”

這句話的語氣不急不緩,很像產品話術,又帶著一點風控人士才有的穩妥腔。

我當時抬頭懟了一句:“故事完整,事故也完整。測試鏈臨時加硬體,要重新做校驗。”

喬野在旁邊笑:“阿涉,別那麼緊張。只是彩排,又不是上生產。你不是一直說我們的算法能扛高壓嗎?給大家看看。”

後來呢?

後來顧凜好像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現在還記得。他沒附和喬野,也沒反對。他只是問了一句:“9721最近一次維護記錄誰簽的?”

當時有個人回答了。

誰?

我按住眉心,太陽穴跳得厲害。連續一夜未眠讓記憶像壞掉的緩存,越想調出來越卡頓。

“不是喬野第一個提。”我忽然說。

車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過來。

林見秋在電話那頭問:“你確定?”

“我確定他順勢推了,但第一句不是他說的。”我咬著字,“那句話更像盡調或風控的人。說的是‘投資人看不出冗餘能力’。喬野後面接了我的話,把它包成產品演示需求。”

顧凜低聲說:“那場會參會名單裡,有瀚成風控的周行舟,保險承保顧問趙鶴,外部核驗機構兩人,葉襄可能是其中之一。”

“可能?”我立刻抓住,“你剛才還說她是外部顧問,現在變可能了?”

“她當時使用的不是本名工牌。”顧凜說。

我愣了一下,火氣差點被這句話點炸:“你現在才說?”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看著我,聲音低而穩,“事故後我查過那場會的來訪記錄,外部核驗人員登記名單裡沒有葉襄,只有一個叫林葉的技術審核。照片模糊,身份材料是外包公司提交的掃描件。”

林見秋那邊停了一瞬:“林葉?”

她很快接上:“我查葉襄近兩年簽約時,看到過她用過一個英文名縮寫LY。這不是巧合。你們先別去前海。”

我看向前方。桂灣出口已經近了,清晨的車流開始變密,白色通勤車、無人配送車、網約車混在一起往前湧。高架旁巨大的分時電價屏刷新了今日預測:七點四十分進入早峰第一階梯,虛擬電廠響應容量上調百分之十二。數字滾動時像一行行冷冰冰的判詞,精確算著這座城每一度電值多少錢,也像算著每個人還能被壓榨幾個小時。

“那去哪?”我問。

林見秋說:“三件事同時做。第一,顧凜,你讓你的人查許慎定位,但不要接觸前海外包中心,避免打草驚蛇。只確認他是否活著、是否還有通訊活動。第二,我調演示會原始材料,包括郵件邀請、會議紀要、投屏設備日志、門禁和訪客照片。第三,程涉,你現在立刻回公司或者能接老系統的安全環境,查9721掛入測試鏈的申請記錄。”

我皺眉:“三年前的臨時測試鏈申請,老系統未必還在。”

“昨晚你一動老系統就有人收到警報,說明至少有監控鏈還活著。”林見秋說,“活著就有痕跡。你比我懂。”

顧凜忽然開口:“去灣區能源調度中心。”

我回頭:“哪兒?”

“瀚成投後控的城市微網聯調中心,在寶中。創能雲儲舊項目的鏡像數據,有一部分接入過那邊做虛擬電廠演示。”他看向前方,“那裡保留過早期測試鏈快照,不在創能本地系統,也不在萬衡資產庫。”

我盯著他:“你又瞞一個。”

“不是瞞。”顧凜說,“那套快照我沒有直接調取權。”

我笑了:“你堂堂顧總,瀚成資本代表,居然沒有權限。那誰有?”

“瀚成一級授權,或者城市微網中心主任雙簽。”他頓了頓,“還有當年項目原始技術責任人的生物密鑰。”

車內安靜了一秒。

我指了指自己:“你說我?”

“你離職後,密鑰理論上應該被吊銷。但早期聯調中心用的是獨立權限域,未必同步。”顧凜說,“如果沒被清掉,你能進。”

我真想鼓掌。這局面荒唐得像資本主義版本的鬼故事:三年前他們把我踢出公司,把鍋焊我背上,三年後要查真相,還得靠我這個事故責任人的死人權限回魂。

“行。”我扯了下嘴角,“我就喜歡這種死了還要加班的劇情。深漂精神永垂不朽。”

林見秋語氣不變:“程涉,別用私人情緒操作系統。進入前先錄屏,所有查詢只讀,不要改動任何日志。顧凜,你進場理由要合規。”

“我安排。”顧凜說。

我聽見他這三個字,心裡那股舊火又冒出來。三年前他也說過我安排,然後他安排我滾蛋,安排我背鍋,安排我在整個行業裡變成一個誰都知道技術不乾淨的人。

可現在我不得不承認,他安排得確實比我快。

車在出口前最後一刻變道,沒有下前海,而是繼續往寶安方向走。晨光從樓群縫裡滲出來,把玻璃幕牆照得一片發白。深圳開始醒了,或者說它根本沒睡,只是從夜班換成早班。高架下方的園區食堂亮起燈,穿工牌的人排隊買咖啡,樓宇外牆上的儲能艙指示燈一格格閃著,像這座城市分布式的心跳。

我靠在座椅上,閉了兩秒眼。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那場演示會上,9721最後還是掛進去了。申請誰提的?誰批的?我記得自己罵罵咧咧補了一段校驗腳本,喬野站在我身後說,阿涉,辛苦一下,熬過這輪融資我們就搬大辦公室,到時候給你配人體工學椅和不難喝的咖啡。

我當時回他,少畫餅,先把測試鏈別玩炸。

然後顧凜把一個U盾放到我桌邊,說:“臨時權限半小時,做完撤。”

我忽然睜眼。

“顧凜。”

“嗯。”

“當年把臨時權限U盾給我的人,是你。”

他看著我,沒避。

“是。”

“那你知不知道,那個U盾後來成了認定我越權操作的證據之一?”

“知道。”

這兩個字太冷,也太重。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按了一下,幾乎笑不出來。

“你他媽知道。”

顧凜喉結動了動,聲音仍穩,卻比剛才低:“那枚U盾不是我申請的。我只是轉交。”

“誰申請的?”

“流程顯示,是你。”

我怔住。

車輪碾過高架接縫,輕微一震。我盯著顧凜,忽然覺得空調冷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三年前那間會議室的冷風也灌進了這輛車裡。

“我沒申請過。”

“我知道。”顧凜說。

“你知道?”我聲音一下抬高,“你知道還讓他們拿這個定我?”

顧凜沉默片刻:“事故後那份申請單原件消失了,只剩電子流。電子流上有你的工號、你的動態口令、你的簽名證書。”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的簽名證書。那玩意兒跟我的工號綁得比社保還死,除非有人拿到我的本地密鑰,或者走更高權限代簽。

“所以又回到一級授權。”我慢慢說。

顧凜沒有否認。

林見秋在電話那邊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我插一句。如果臨時權限申請能證明是代簽,事故責任鏈會出現第一個可撬動缺口。你們去調快照時,重點找三類東西:申請單原始請求頭、簽名證書調用來源、以及投屏設備或會議終端生成的附帶日志。很多人會清業務系統,但忘了會議設備。”

“林律。”我說,“你這不像法務,像網安。”

“併購盡調看多了。”她淡淡道,“人做壞事時往往很懂合同,不一定懂打印機和投影儀。”

我被她這句冷幽默噎得差點笑出來,笑到一半又覺得累。通宵後情緒像低電量設備,任何波動都會閃退。

半小時後,車下了高架,拐進寶中一片新建能源示範區。這裡比南山那些創業園更新,也更像一個被投資人PPT提前渲染好的未來城市。樓頂鋪著柔性光伏,地下停車區旁排著共享儲能櫃,路燈根據人流自動調光,屏幕上滾著城市微網負荷曲線。所有東西都乾淨、安靜、高效,乾淨到不像真有人在裡面熬夜背鍋。

灣區能源調度中心門口,顧凜的人已經等著了。一個穿深藍工裝的中年男人迎上來,先看顧凜,再看我,表情在“這人怎麼有點眼熟”和“別問太多保飯碗”之間短暫掙扎。

“顧總,臨時訪問室準備好了。”他壓低聲音,“但中心主任還沒到,權限只能開到審計沙箱。”

“夠了。”顧凜說。

我跟著往裡走,門禁識別掃過我的臉時,屏幕停頓了一下,跳出一行提示。

歷史技術責任人,程涉。狀態:凍結。可申請審計喚醒。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原來在系統裡,我不是人,是一個凍結狀態的責任字段。只要需要,還能被喚醒,用完再凍回去。

“喚醒。”顧凜對工裝男人說。

對方猶豫:“顧總,這需要留痕。”

“留。”顧凜語氣冷淡,“今天所有事都留。”

我看了他一眼。這話聽起來像給林見秋交差,也像對三年前某個沒有留下來的東西補一句遲到的誓言。

訪問室不大,三面是磨砂玻璃,裡頭只有一張操作台和兩台隔離終端。冷氣比車裡更足,屏幕亮起時,我手指碰到鍵盤,居然有一點久違的熟悉感。

像摸到一把當年被搶走的刀。

林見秋仍在線上,她讓助理開了同步記錄。我登入審計沙箱,輸入舊工號,系統彈出生物驗證。我把手按上去,掌紋讀取條慢慢走完。

驗證通過。

我嘲了一聲:“看來我在這兒死得不夠徹底。”

顧凜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沒有接話。

我先查9721的測試鏈掛接記錄。老快照載入很慢,進度條像故意折磨人,一格一格往前爬。外頭天已經亮透,磨砂玻璃上透進一層白光,照得顧凜的影子更薄,也更硬。

記錄打開那一刻,我的心跳反而穩了。

臨時測試鏈申請單,編號TLC-9721-EX。

申請人:程涉。

提交時間:事故前一週,功能演示會當日,上午十點二十七分。

我盯著那個時間。

十點二十七,我記得很清楚,那會兒我在會議室裡跟部署同事吵接口延遲,根本沒碰自己的工作站。

“查請求來源。”顧凜說。

“我知道。”

我敲了幾行命令,調原始請求頭。屏幕跳了兩次,吐出一串內網地址和設備標識。

來源不是我的筆電。

也不是我的工位機。

來源設備名稱:MR-投屏終端-B305。

會議室B305。

我背後一陣發涼。

林見秋在耳機裡說:“繼續查簽名調用。”

我點開證書調用鏈。系統顯示我的簽名證書確實被使用過,但調用方式不是本地密鑰,而是臨時託管簽發。授權級別那一欄被遮蔽了一部分,只露出一個讓人極不舒服的字段。

HANCHENG-L1-DELEGATE。

瀚成一級委派。

訪問室裡沒人說話。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故障設備裡過載的風扇。

顧凜俯身看屏幕,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導出。”他說。

“只讀導出,哈希固化。”林見秋立刻補充,“不要點詳情頁的修復提示。”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忽然看到申請單附件欄裡還有一個被折疊的文件。

會議確認截圖。

我點開前,顧凜說:“等一下。”

我沒理他。

截圖加載出來,是當年B305會議投屏的一頁白板紀要。畫質不算清楚,但能看出幾行手寫字被會議系統自動識別成文字。

極端故障切換演示。
備援模組9721掛測試鏈。
責任人:程涉。
產品確認:喬野。
核驗確認:林葉。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會議助手自動生成的語音摘要。

“由喬野建議採納林葉方案,程涉負責臨時接入校驗,顧凜負責轉交權限介質。”

我看著那行字,胃裡一陣翻攪。

喬野沒完全撒謊。他不是第一個提的人,但他把那個方案送上了桌,送到我手裡,送進了事故責任鏈。

而林葉,很可能就是葉襄。

顧凜站在我身後,一動不動。我知道他也看見了最後半句。顧凜負責轉交權限介質。這幾個字像另一枚釘子,把他釘在了三年前那條鏈上。

我忽然很想問他,你當時到底知不知道你遞給我的不是權限,是鍋。

可話到嘴邊,訪問室門被人敲響。

工裝男人探進半個身子,臉色比剛才白了不少。

“顧總,林律那邊讓我同步一個消息。”他吞了口唾沫,“前海外包中心剛剛報了警。許慎的工位被清空了,人聯繫不上。安保在地下停車場找到他的車,車裡有血跡。”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

屏幕右下角,剛導出的證據包哈希值生成完成,冷冰冰的一串字符躺在那裡。

而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枚染了血的工作牌,名字那欄清清楚楚。

葉襄。

下面只有一句話。

下一個輪到誰,你們猜。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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