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他們三個在門口停了一瞬。

那台黑色休旅車停得太直，亮得太乾淨，像是專程開進這條帶著水痕與香灰味的老街，提醒所有人什麼叫做外來的尺度。車旁兩個男人都穿著襯衫，一個年紀約四十出頭，袖口整齊，眼神先落在招牌，再落到她們懷裡那袋舊布條；另一個更年輕些，手上拿著平板，像來得不是地方，而是會議室。

林予安先往前走。

她抱著阿泉嫂的布袋，另一手夾緊授權夾，腳步沒有快，也沒有停。唐念禾跟上時，已經把相機從肩上轉到胸前，像隨時能記錄，也隨時能當盾。周景澄走在最旁邊，視線掃過兩人，最後停在那個年長男人臉上，眉心幾不可察地沉了一點。

對方先開口，語氣倒很客氣。

「林小姐吧？不好意思這麼早來打擾。我姓陳，曜境的專案顧問，陳柏勳。這位是我們的企劃經理許承岳。」

林予安在門前停下，神色很穩。「有事嗎？」

陳柏勳笑了笑，笑意不深。「聽說你們今天下午要做預看，我們剛好也在鹿港，想說既然未來有機會一起被理事會評估，不如先來打個招呼，也看看有沒有合作空間。」

唐念禾在旁邊輕輕呵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剛好夠人聽見。

林予安只說：「現在館內還在整理，不方便接待。」

那位許承岳這時開了口，語氣比陳柏勳直接得多。「其實我們也不是來看成品。只是聽說你們主打的是地方故事授權和長輩互動，我們很好奇，這麼短的時間裡，流程做得完嗎？畢竟理想和可商轉，差很多。」

「做不做得完，下午會看到。」林予安說。

她說完便要開門，卻在周景澄掏鑰匙時，聽見陳柏勳轉向他，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景澄，好久不見。沒想到你真的留在這裡。」

空氣像被細細拉緊了一下。

林予安轉頭看過去。

周景澄握著鑰匙，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淡淡道：「陳哥。」

原來真認識。

陳柏勳看著他，眼底帶了一點可惜似的笑。「以前在台北，那套沉浸互動案子做得不錯。那時候我就說過，你不該把時間花在太慢的地方。結果你還真回來了。」

「有些事，慢才做得成。」周景澄說。

這句話平平的，卻像一塊石頭，正好壓在對方拋來的那層客套上。

陳柏勳也不惱，只抬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以你的技術，放在一個地方館舍，有點可惜。」

「不可惜。」周景澄說。

林予安心口微微一動，卻沒讓情緒上臉。她把門推開，只留下一句「失陪」，三人便先進了館。

鐵門拉上時，外頭那兩人的影子被切在晨光裡，只剩一線細細地落進來。

館內還帶著昨夜趕工後的凌亂。投影牆待機閃著暗光，線材還盤在地上，白板上的流程圖被擦了又寫，邊角都是匆忙的痕跡。剛帶回來的布袋、授權夾、錄音設備和故事卡樣本一下全堆到桌上，像一口氣把清晨收回來的記憶和眼前的壓力同時放上台面。

唐念禾先把門邊的百葉拉下一半，壓低聲音說：「好，確認了，不只來試探，還順便來噁心人。」

林予安把阿泉嫂的布條一條條平放在乾淨桌面上，手很穩。「先別被帶走節奏。念禾，妳先把阿泉嫂這組照片挑三張，手、布袋、門口光線各一。字放大，底色換暖一點，不要太設計。」

「收到。」

「景澄，第三個節點要多久？」

周景澄已經蹲下去把感應板、接線和一塊還沒鎖上的木板拉出來。「如果只是能踩、能亮、能讓人選，兩小時內可以。要再加上聲音回饋，至少再多四十分鐘。」

「加。」林予安沒有猶豫，「理事會裡有人要靠體感才會懂，不能只看燈。」

周景澄抬眼看她，點了下頭。「好。」

兩人視線碰上的那一瞬很短，卻比平常安靜。像剛才外頭那句「沒想到你真的留在這裡」，把某些她還來不及問清楚的事，又往前推近了一步。

唐念禾一邊開電腦一邊說：「我就知道他以前一定有人挖。那群做商業展演的最愛講效率、規模、可複製，講到最後都像同一套殼。今天這種話術一丟，就是想讓你們自己先亂。」

「我們沒空亂。」林予安說。

她翻開授權夾，把阿泉嫂剛簽的那頁壓平，又把補充條款重新檢查一遍。姓名隱去、聲音與照片分開授權、展示前審看、可修改、可暫撤、可追加補述，每一條都是她們這一路被碰撞、被質疑、又一次次修正出來的骨架。理事會若要看，不只是看內容感不感人，更是看這套做法能不能被信任。

她想到這裡，忽然拿起筆，在最後面再補上一行。

若參與者成為共同引導者，其口述與現場引導內容，另立同意與收益回饋機制。

唐念禾抬頭。「妳連這個也先寫？」

「要先寫。」林予安說，「我們不是把長輩當素材庫。之後如果她們願意站進來帶人看，就要有位置，也要有名分。」

她說這句時，聲音不高，卻很定。周景澄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又接上插頭。那停頓極短，像只是把心裡某個地方更穩地放好。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三人同時抬頭。

唐念禾先皺眉。「不會還沒走吧？」

林予安走去拉開一條縫，門外站的卻是何秀琴。她一手提著豆漿和飯糰，一手還拎著兩袋剛從市場買回來的紅紙條，氣還沒喘勻就先往裡探頭。

「怎樣，看到鬼喔？我敲三下沒人應，還以為妳們三個全累昏在裡面。」

林予安心口一鬆，連忙把門開大一點。「妳怎麼這麼早來？」

「我不來，妳們吃空氣嗎？」何秀琴先把早餐塞進她手裡，目光一轉，立刻注意到館外那台車，眉頭一下挑起來，「那兩個穿得像來看地的一大早就在外面晃，誰啊？」

唐念禾湊過來，壓低聲音告狀似的：「曜境的人。來打探，也來擺樣子。」

何秀琴哼了一聲。「我就知道。早上菜市場已經有人在講，說外地團隊要做什麼一鍵換裝、虛擬走廟會，講得好像戴個眼鏡就算懂鹿港。懂個頭。」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神情瞬間從母親切換成地方熟人那一面。「理事會那邊我剛剛又問到兩句。原本最搖擺的那個林監事，今天會帶他太太來。太太去年中風後比較少出門，但聽說對長輩參與這件事很在意。妳們下午如果只講技術，他未必聽得進去；如果讓她太太看見人怎麼被好好對待，風向可能會變。」

林予安心裡一動。「真的？」

「我還能拿這種事亂講喔？」何秀琴白她一眼，又掃過桌上的布袋和授權夾，「這就是妳們今早去收的？」

「阿泉嫂的。」林予安把布條攤開給她看，「她本來一直說沒什麼，後來半夜摸到布袋才想起來，願意給我們做第二個節點。」

何秀琴看著那幾條有補痕的舊布，眼神也跟著軟了一點。「好東西。這種東西不是貴，是有人還記得怎麼摸、怎麼說。」

她說完，忽然又立刻恢復原本那張嘴。「不過先吃飯。妳眼下都快掉下來了，下午要拿什麼去見人，黑眼圈喔？」

唐念禾忍不住笑出來。「阿姨，妳罵人真的很有安定效果。」

「那當然，不然妳以為我導覽怎麼紅的。」何秀琴一屁股在旁邊椅子坐下，自己拆開豆漿，邊喝邊看館內配置，沒兩秒就開始指點，「等一下入口那邊別全讓機器先出聲。人一進來先讓她聽見一句人話，才會停。還有那條動線別繞太漂亮，老人家腳會懶。」

林予安怔了一下，隨即拿筆記下。

她突然明白，何秀琴這些日子在館裡看來像東插一句西插一句，其實早就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觀眾怎麼走、長輩怎麼停、哪一句話會讓人願意聽下去，全一點一點補進來了。她不是單純來幫忙的母親，而是真的成了這個地方的一部分。

周景澄把飯糰接過去，低聲說了句「謝謝阿姨」。

何秀琴瞥他一眼。「謝什麼。你也一樣，臉白成這樣，等一下要是暈在我館裡，我還得幫你叫救護車。」

唐念禾咬著飯糰，肩膀抖得不行。

林予安也想笑，卻在那一瞬聽見自己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匿名社群跳出一則訊息，只有短短一句。

外面的人說得再快，也不用把妳們的門交給別人定義。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瞬間發熱。

幾乎同一時間，周景澄放在工具箱上的手機也亮了。他沒立刻去看，但那道光像一道過於熟悉的暗號，無聲地落在她眼底。

林予安抬頭。

周景澄正好也看過來。

兩人之間隔著桌上散開的布條、授權夾、沒吃完的早餐和一館子的晨光，誰都沒有先開口。答案明明已經近得幾乎只差一句話，卻偏偏又被時間卡在喉口。

外頭忽然傳來拉鐵門的聲音，接著是幾個腳步停在門口。

何秀琴先起身，往外看了一眼，神色一亮。「阿霞姐她們來了。」

門一開，不只阿霞姐，連阿泉嫂也到了，後面還跟著另外兩位原本只答應提供舊照片、從沒說要進館的長輩。她們站在門口，手上各自拎著東西，有人拿竹篩，有人抱著一疊舊戲單，像是經過一輪彼此通風報信後，忽然集體決定把自己的那一小段日子帶進來。

阿霞姐一進門就先喊：「秀琴，妳昨天嘴那麼會講，我今天來看妳女兒有沒有白忙。」

阿泉嫂則把下巴一抬，語氣還是那樣硬。「我不是來幫妳們作秀。我是想說，既然要讓人補一句，那我人在現場，比妳們機器懂我要補哪一句。」

林予安怔在原地，連回話都慢了半拍。

何秀琴在旁邊得意得差點沒把尾巴翹起來，嘴上還故作平常。「看什麼看，還不快讓位。人家自己來了，妳那個什麼共同引導者，今天先試。」

唐念禾眼睛都亮了，立刻把相機拿穩。「完了，這比我原本想的還好拍。」

周景澄已經站起來，把原本還在接線的第三節點木板往前搬，沉聲說：「那就不只是補一句了。」

他看著那些走進館裡的長輩，聲音很低，卻清楚得很。

「第三個節點，改成讓人聽完之後，選擇要把自己的門打開到哪裡，再由現場的人接住。」

林予安像被這句話一下點通。她轉身拿白板筆，飛快改掉原本寫著「補一句入口」的字，重新寫上——門後有人。

這一刻，她終於知道她們下午要讓理事會看見的，不只是記憶怎麼被保存，而是記憶怎麼在被尊重之後，重新成為人和人之間可以往來的路。

而那些原本被說成效率太慢、難以量化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在眼前長出最有力的形狀。

門外那台黑色休旅車還停著。

門內，投影牆亮了起來，感應板開始測試，阿霞姐的聲音、阿泉嫂的布條、何秀琴的導覽口氣、唐念禾的鏡頭和社群直覺、周景澄手上的線路，還有她自己寫下的一條條規則，終於不再是散的。

林予安握著筆，抬頭看向周景澄。

他也在看她。

晨光從騎樓斜斜照進來，把他眼底那點一直沒說破的東西映得很清楚。她幾乎要開口了，卻又被阿霞姐一句「那個門要踩哪裡啦」硬生生打斷。

唐念禾在旁邊笑得快不行，卻也沒多說，只迅速按下快門，把這一瞬一起收進鏡頭裡。

館內忽然熱起來，像一座本來只靠三個年輕人死撐的空間，在這個早晨，終於真的有人陸續把自己的位置搬進來。

而下午那場預看，已經不再只是她們對理事會的說服。

更像是這整條老街，要不要替自己把門重新打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