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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鹿港星潮 · 橘子味的夏天 · 4,424 字 · 2026-04-22
「我們會交。」

短暫的死寂裡,先開口的是林予安。

她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像把桌上那些還散亂的紙張先用一句話壓住,免得被外頭剛起的風全掀翻。陳理事的目光落到她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懷疑。

「交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他往裡走兩步,鞋底帶進一點雨後的潮泥,「下星期三上午十點理監事會,你們不只要提企畫書,還要讓大家看懂,看懂這個館為什麼還值得留。」

何秀琴下意識想打圓場,臉上擠出笑。「陳理事,年輕人今天才剛開始討論,你這樣突然殺進來,總要給人一口氣喘吧。」

「我給過很多口氣了。」陳理事語氣冷硬,卻不是刻意找麻煩的那種刻薄,反而像一個被失望磨久了的人,說話只剩最省力的直線。「去年做手作市集,賠。前年請外地團隊辦投影展,設備租金高、來客低,最後只剩拍照打卡。你們說轉型,我不是沒聽過。問題是,每次都說得很好聽,做出來呢?」

他抬手點了點館內昏掉半邊的投影牆,又掃過角落有些翹起的木地板。

「現在館裡漏水、設備老、經費卡死,連基本維護都快撐不住。理監事不是只反對年輕人創新,是怕再拿錢去賭一個看起來熱鬧、實際上活不久的案子。」

這話說出來,屋裡反而沒那麼緊繃了。

因為那不是純粹的打壓,而是真實得近乎殘酷的現實。

林予安看著他,聽見自己心裡那點原本還帶著試探意味的退路,慢慢收了起來。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回來幫一把,能做就做,不能做也至少努力過。可當「這個館可能真的會沒了」被人直白說出口時,她心裡先湧上來的不是猶豫,是一種被逼出來的倔強。

她把桌上的草圖往前推了些。「那就不要賭大案。我們做能驗證的。」

陳理事眉梢動了一下。

周景澄接上她的話,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下週三前,我們不做完整開館方案,先做一份可執行提案,加一段試演樣本。讓你們看到動線、互動方式、長輩參與和預算控制,不是只有概念圖。」

唐念禾立刻從旁補刀,語速快而清晰。「還有對外測試聲量。我可以先用預熱企劃和短影音去打第一波,至少證明這個題目不是自嗨。你們擔心沒人來,我們就先讓人想看。」

陳理事看了她一眼,似乎對「短影音」這三個字本能地有點不信任,但沒立刻反駁。

「標準呢?」林予安問。

「很簡單。」陳理事把公文袋夾到腋下,像是在口頭宣判,也像是在給最後一次談判的空間,「第一,預算要低,先別跟我提一堆新設備。能借的借、能修的修、能用現成的就別重買。第二,主題要讓觀光客聽得懂,也要讓在地長輩願意進來,不是只討好其中一邊。第三,要有第一檔展的雛形,不是空口白話。第四,提出三個月內的來客與合作目標,哪怕保守,也得有依據。」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何秀琴身上。

「還有,最好別只是你們幾個年輕人在講夢。這個地方要活,得讓在地人自己進來。」

說完這句,他沒有再多留,只在門口停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給機會。」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是這種機會,已經不多了。」

門重新闔上時,玻璃震了一下。外頭老街的燈火映在門面上,館內卻一時沒人說話。便當已經有些涼了,空氣裡仍殘留著炸排骨和潮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荒謬地日常。

最先嘆氣的是何秀琴。

「我就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她瞪著門口,好像瞪一瞪就能把剛才那番話瞪回去,「下星期三,他怎麼不乾脆說明天早上。」

唐念禾把手機拿起來,手指飛快點了幾下。「抱怨可以留著明天路上講,現在先開戰情室。阿姨,妳先別急著罵,越急越要拆清楚。」

「誰急了,我是替你們幾個不知死活的擔心。」何秀琴嘴上不承認,卻還是把涼掉一半的便當往旁邊推開,坐得比剛才更正。

林予安吸了一口氣,把桌上的紙分成幾疊。她一進工作狀態,神情便很快收束起來,剛才那一下被逼到牆角的心悸,也被她暫時摺進最裡層。

「先不想大開幕。」她拿筆在空白紙上寫下幾個字,「先做能說服理監事的最小樣本。」

周景澄把她寫的字往自己那側轉了轉,補上一條線。「樣本要同時回答三件事。主題是什麼,怎麼玩,誰來玩。」

「主題先定。」唐念禾說,「不要太大,越大越空。」

林予安看著草圖上那串原本寫得有點散的關鍵字,重新圈了一個中心。

「記憶。」

她抬起頭,語氣比剛才更清楚了些。

「不是抽象的懷舊,是鹿港人的生活記憶。從看得見、摸得到、聽得懂的東西進去。節慶、老街、手藝、嫁娶、吃食、夜裡的聲音。重點不是展示老物件,而是讓人覺得,這些不是過去式,是有人正在記得的現在。」

何秀琴聽著,原本還皺著的眉稍微鬆了一點。

周景澄低聲道:「互動不做重裝備。入口做老街地圖,用現成投影加感應貼片,碰到點位就觸發音訊和照片。中間做一段小型沉浸牆,讓人站進去看節慶街景變化。最後用一個簡單的記憶留言站,遊客可以錄一句話,或選一張老街照片配一段自己的回憶。」

「這個好。」唐念禾眼睛一亮,「前面有被吸引,中間有畫面,最後有參與。最重要的是很好拍,而且不是那種拍完不知道自己拍了什麼的空殼展。」

林予安點頭,筆下飛快記錄。

「名稱可以先叫『聽見老街』,或『街口的記憶』。」唐念禾又說,「不用一開始就講元宇宙,很多人一聽頭就痛。我們對外可以說是『互動記憶展』,把低門檻放在前面。」

「對。」林予安說,「技術是方法,不是主角。」

這句話落下時,她和周景澄幾乎同時抬頭,視線撞了一下。

很短,卻沒像剛才那樣立刻避開。

她忽然想起匿名論壇上那句「把技術用在有溫度的地方」,心口又被輕輕碰了一下。可下一秒,周景澄已經低頭去看設備清單,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淡淡道:「現有的投影機我明天先拆開看,應該還有一台能救。感應模組我工作室有備品,先借來。音訊系統不夠好的話,先做近距離聆聽,不硬撐大場。」

這種不聲不響先把洞補上的方式,太像那個深夜裡總會接住她的人。

林予安垂眼,在紙上多畫了一筆,沒讓自己再順著想下去。

唐念禾看了看兩人,嘴角差點揚起來,又很有求生慾地忍住,只把話題拉回來。「那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內容。要有故事,展才站得住。」

「第一批採集對象。」林予安在紙上另起一欄,「不能亂找,要找願意講、也講得出畫面的。」

她寫了兩個字,又停住。

何秀琴。

那兩個字還沒完全落下,坐在對面的本人就像心有靈犀似地警覺起來。

「你們看我幹嘛?」

唐念禾立刻笑出來。「因為阿姨妳就是天選之人啊。」

「什麼天選,聽起來就很會花錢。」

林予安忍笑,把筆放下。「媽,陳理事剛剛說得對,不能只是我們在講夢。如果第一個樣本就是妳的故事,效果會最快。妳會講,也有人緣,長輩看到妳先出來,戒心會小很多。」

何秀琴下巴一抬,還想嘴硬。「我有什麼好講的,我就是平平凡凡過日子。又不是什麼大人物。」

「就是平平凡凡才有用。」林予安語氣輕,卻很認真,「我們要的不是偉人傳,是讓人聽見自己的生活也值得被記住。」

這句話像很輕地落下去,卻正好落在某個她自己也沒說破的地方。

何秀琴安靜了幾秒,視線落在那張紙上。外頭有人騎機車經過,遠遠傳來引擎聲,老街的喧鬧到了夜裡變得比較稀薄,反而讓屋內的沉默更明顯。

「如果真要講,」她終於開口,聲音沒剛才那麼衝,「可以從端午講。以前龍舟沒現在這麼像活動,整條街都在準備,粽葉味、香火味、河邊那個熱氣,一早就黏在人身上。還有我結婚前第一次幫家裡包粽子,包得亂七八糟,被你外婆笑到不行。」

她像只是順口一提,可說到後面,自己也慢慢進去了。

「還有以前看迎媽祖,鞋子都能走到斷掉。小時候哪裡懂什麼文化,就是覺得熱鬧。長大了才知道,那種整條街都認得彼此的感覺,現在很少了。」

林予安沒有插話,只飛快把關鍵詞記下來。周景澄抬手把手機錄音功能打開,輕輕推到何秀琴那邊。她看見了,嘴裡先嫌一句「連這都要錄」,卻沒把手機推回去。

唐念禾趁熱打鐵。「阿姨,妳再想想,妳身邊有誰會願意一起講?最好是不同主題的。像做木雕的、做香的、會講節慶的,還有那種一開口就停不下來的。」

何秀琴哼了一聲,這回哼得倒有幾分自信。「這種人鹿港很多好不好。巷口賣麵茶的林伯,一講以前老街夜市可以講一小時;還有阿霞姐,嫁妝箱收得跟寶一樣,你們要是會問,她能把當年嫁娶規矩從頭背給你聽。」

「好,」林予安說,「明天先拜訪兩位。」

「兩位夠嗎?」唐念禾問。

「先做深,再做廣。」她抬眼看向眾人,「我們時間太短,不能貪多。要先做出一個真正能打動人的樣本,讓理監事知道,這不是收集舊東西,是把人重新帶回來。」

周景澄嗯了一聲,像是認同,也像是在替她把這句話釘牢。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館裡徹底變成臨時作戰室。

唐念禾負責拆對外策略,列出試營運前能做的三波內容:前導短片、長輩一句話系列、館內改造縮時。她連標題都先想了好幾版,說到激動處,差點拿便當盒當腳本板。

周景澄蹲去角落檢查投影機和電線,起身時手上沾了點灰,也不在意,只把能用與不能用的設備分開,順便畫出最省成本的動線圖。他話不多,但每次一開口,都是把飄在半空的想法往地上落。

何秀琴從一開始的「你們不要太瘋」慢慢變成「這樣講長輩聽不懂吧」、「那個照片旁邊要加台語版本啦」、「如果站太久腳痠,椅子要擺哪裡」,嘴上仍像在挑剔,實際上已經半隻腳踩進來。

林予安則像回到自己最熟悉的戰場。

她把零碎資訊拆解、分類、重組,為第一檔展覽拉出一條清楚的骨架。入口是地圖與聲音,中段是節慶投影,尾端是記憶留言。主題線由「我記得」延伸到「你也可以記得」。遊客不是旁觀者,而是被邀請進來接龍的人。長輩不是素材,而是敘事者。

等她察覺時,窗外已經全黑了。

館內只開了幾盞燈,桌面被光圈照亮,周圍還是有些昏暗。她揉了揉發酸的脖頸,剛想伸手去拿水,杯子已經被推到她手邊。

她抬頭。

周景澄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拿著剛整理好的插座延長線。「妳兩小時沒喝水了。」

林予安怔了一下,接過杯子。「謝謝。」

「別太拚。」他說。

很平常的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有種異樣的安定。她抬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忽然想問一句,你是不是J。

可話到了舌尖,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時候。

又或者,她其實還沒準備好聽見答案。

「你也是。」她最後只這樣回。

周景澄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去把剛修好的投影機接上電。下一秒,原本黑了半邊的牆面亮起一片有些不穩的光,雖然色偏嚴重,至少真的亮了。

唐念禾立刻拍手。「有了!這就是希望之光。」

「偏黃。」周景澄說。

「偏黃也比全黑好。」何秀琴難得站在他這邊,「人啊,有時候先有亮,再談漂不漂亮。」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笑了。

笑聲落下後,館裡的疲憊沒有消失,卻多了點真的能往前走的感覺。

臨近十點,四人才總算把初步分工敲定。林予安整理企畫架構與提案簡報,周景澄負責互動樣本與設備修整,唐念禾先做外部視覺與紀錄規劃,何秀琴則負責名單與牽線,還得兼任第一位受訪者。

「我怎麼突然工作最多。」何秀琴一邊收便當盒一邊碎念。

唐念禾笑得肩膀發抖。「因為妳是我們的鎮館之寶。」

「你才寶。」何秀琴白她一眼,嘴角卻壓不太住。

收拾到最後,唐念禾先離開去備明天的器材。何秀琴本來還想撐,最後被林予安哄著先回家休息,嘴上說著「我不是老了,是懶得陪你們熬」,走之前卻還不忘回頭交代一句:「明天去找林伯之前,記得先買他愛喝的無糖茶,不然他脾氣來了,神仙都問不到兩句。」

館裡終於只剩下兩個人。

外頭老街的店多半已關了,偶爾有晚歸的腳步聲從騎樓下經過。潮氣仍在,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桌上的便條輕輕顫動。

林予安把資料夾闔上,整個人往椅背一靠,疲憊這時才真正湧上來。她望著那面勉強亮起的牆,忽然低聲說:「下週三以前,要讓一群最怕冒險的人相信我們,不太容易。」

「嗯。」周景澄在她旁邊收線。

「你怎麼每次都只嗯。」

他停了停,像是想了一下,才道:「因為妳說的通常都對。」

林予安偏頭看他,失笑。「這算安慰嗎?」

「算事實。」

他說這話時神情依舊很淡,像只是在陳述天氣,卻讓她心口那股繃了一晚上的緊,忽然鬆開一點。

她垂下眼,指尖碰到手機。螢幕亮起,匿名社群又跳出一則新通知。不是留言,只是一則系統推送。她沒點開,卻莫名想到,如果現在上去發文,J大概又會在深夜裡回她一句不輕不重、卻剛好接住她的話。

她抿了抿唇,把手機收回口袋。

「明天早上九點,先去找林伯。」她站起來,像是在對周景澄說,也像是在對自己下令。

「好。」他說。

她拿起包,正要關燈,周景澄卻忽然叫住她。

「予安。」

她回頭。

他站在那片偏黃的投影光裡,眉眼被照得比平常更柔和一些,手裡還拿著剛才那張她寫滿重點的紙。

「妳今天說的那句,」他看著她,聲音很低,「人比物件重要。這句放進提案第一頁吧。」

林予安怔住。

那不是她刻意設計過的標語,只是今晚被逼到某個點時,從心裡自然冒出來的一句話。可被他這樣說出來,忽然像真的成了他們這一仗最該守住的核心。

她慢慢點了點頭。

「好。」

燈熄掉後,館內只剩門外透進來的街燈。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落鎖時,林予安透過玻璃看見自己和周景澄並排映在夜色裡,模糊,卻難得地像站在同一個方向。

而在老街更深的巷子裡,某家還沒打烊的店正亮著一盞暖黃的小燈。明天,他們要去敲開第一扇真正的門,問一個人願不願意把記憶交出來。

她不知道那會是開始,還是又一次碰壁。

但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不想退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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