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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偏愛落城 · 檸檬不酸 · 5,101 字 · 2026-05-19
周棠盯著那張模糊的投影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會議室燈光偏白,投影幕被拍歪了一角,前排坐著幾個背影,字跡虛得像隔著一層水霧,可那行小標題卻偏偏清楚得刺眼。

入港任務與本地情緒資產轉化路徑。

客廳裡的燈只開了一盞,老式吸頂燈邊緣積著灰,光落下來時像被削薄了。茶几上散著打印出來的時間線表格、泡麵桶、半杯化得只剩苦味的冰美式,筆記本電腦風扇還在低低轉著。夜深以後,城西老小區終於安靜下來,只有樓下偶爾傳來共享單車被推倒的聲音,像誰在黑暗裡不小心碰翻了一件事。

沈梨坐在地毯上,手還停在手機旁,臉色很沉。

“這張照片不能當直接證據。”她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模糊,來源敏感,羅昕也不能出面。她只是實習編導,星麥要查內部洩露,比查方案外洩快多了。”

周棠慢慢把手機放到桌上,“但它證明南港不是撞概念。”

“至少證明重合度高得不正常。”沈梨說,“可是你明天不能只拿著照片去質問。你要問的是資料流向,不是先控訴誰偷了你。”

周棠明白。

她比誰都想立刻衝到蔣聞舟或程意面前,問一句為什麼。可是城市裡很多事從來不靠情緒解決,尤其在會議室裡,憤怒若沒有被整理成條款、時間、附件和責任人,就只會變成別人眼裡“不成熟”的證據。

她拿起手機,短暫猶豫後,點開林知遠的對話框,把羅昕的照片和許見川的郵件一併轉了過去。

剛才下樓前,他明明已經疲憊得連站起來都慢了半拍。

周棠看著訊息發送成功,心裡有一瞬間發緊。她不想再把他拉回這場亂局裡,可又記得樓道裡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如果怕了,我會說。你也一樣。

不是把他推開,才叫不依靠。

幾乎一分鐘後,林知遠回了消息。

照片先別外發原圖。保留羅昕來源。明早帶哈希、創建時間、修改記錄和會面錄音。許見川那裡只給必要信息。

停了一下,又跳出一條。

我九點到。

周棠盯著那四個字,指尖貼著屏幕,忽然鼻尖有些酸。

沈梨探頭看了一眼,“他這種人,要是有一天表白,估計也就四個字。”

周棠抬眼看她。

沈梨靠回沙發腿邊,疲倦地笑了笑,“比如,我九點到。你看,意思不是很明白嗎?”

周棠想反駁,卻沒有力氣。她把視線移回電腦,把羅昕照片存進加密文件夾,重新命名為“南港投影疑似重合留證,不外傳”。沈梨則把時間線表格又拉長了幾行,加入“星麥內部預演前夜”“羅昕傳回模糊投影”“許見川九點會議通知”。

凌晨兩點半,兩人把證據包拆成兩份。

一份是正式可呈交版本,包括方案源文件時間戳、PDF導出記錄、昨晚會面錄音、咖啡館參與人確認、匿名短信截圖、郵件邊界條款及送達記錄。另一份是內部留存版本,包含羅昕照片、南港預演消息、周棠與沈梨昨晚語音裡提到“入港任務”的聊天記錄,以及林知遠對文件指紋的技術說明。

沈梨給她逐字核對明早要說的第一段話。

“不要說‘你們偷了我的方案’。說‘目前已有資料顯示,星麥南港項目中出現與我未公開完整方案高度重合的專有表述,因此我要求暫停所有涉及該方向的第三方共享,並對資料接觸範圍做書面溯源’。”

周棠跟著念了一遍,念到最後一個字時,聲音已經有些啞。

沈梨看她,“怕嗎?”

周棠靠在椅背上,窗外天還黑著,遠處高架橋像一條不會停的河。

“怕。”她說,“但不是以前那種怕了。”

以前她怕家裡安排她回鎮上考編,怕自己一個人在城市租不起房,怕方案被否定,怕林知遠覺得她麻煩。現在她仍然怕,只是怕的同時,手裡終於握著一點能往前走的東西。

沈梨把最後一口冷咖啡喝完,皺了皺眉,“那就行。怕但不退,已經超過大部分人了。”

天快亮的時候,周棠在沙發上躺了二十多分鐘,眼睛閉著,腦子卻一直醒著。她聽見沈梨在陽台給羅昕發語音,聲音很輕,語氣卻難得溫柔。

“你不要再拍了,別回我細節。今天正常上班,別讓人看出來。之前那張我會保護來源,不會把你推出去。”

過了一會兒,沈梨回到客廳,把一條消息遞給周棠看。

羅昕說,星麥早上臨時通知,所有昨晚參與南港預演準備的人,九點前交手機到前台封存,說是防止素材提前泄露。

周棠的困意徹底散了。

“他們在查。”

“也可能在堵。”沈梨說,“所以羅昕這條線先斷。別再碰她。”

早上七點四十,周棠換好衣服出門。老小區樓道裡有早起買菜的老人提著布袋上樓,蒸包子的熱氣從巷口小攤飄過來。她拎著電腦包走下六樓,腳步比昨晚穩了一些。

沈梨戴著帽子跟在她身後,“我不進會議室,在樓下咖啡店。錄音備份開著,你每二十分鐘給我發一個句號。超過半小時沒動靜,我就給你打電話。”

“你今天不是有拍攝?”

“推遲到下午。”沈梨把手機塞進口袋,“普通人沒有資本,但普通人有一點時間和一張嘴。能用就用。”

地鐵早高峰擠得讓人幾乎抬不起手。周棠靠著車門邊的扶桿,手機震了一下,是林知遠。

我從公司過去。八點半復盤先交了事故報告,十點醫院出檢查結果。會議中如果我接電話,你繼續談,不用停。

周棠看著那行字,想問他撐不撐得住,最後只回:你也不用硬扛。

林知遠過了幾秒回:知道。今天不硬扛,按證據走。

城市在車窗外快速後退,隧道裡的黑暗一段接一段壓過來,又被站台白光切開。周棠忽然覺得,這句“按證據走”像林知遠能說出口的安慰。他不擅長說別怕,卻會告訴你路在哪裡。

九點差三分,周棠到達許見川公司的會議層。

走廊明亮、安靜,玻璃牆裡每個人都像已經被職業秩序收拾乾淨,沒有熬夜、沒有焦慮、沒有誰在凌晨的出租屋裡守過一份方案。周棠站在會議室門口,隔著玻璃看見許見川已經坐在裡面。

他穿著深色襯衫,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和幾頁打印材料,姿態冷靜得近乎苛刻。林知遠坐在靠門一側,背脊挺直,臉色比昨晚更白,眼底有很重的青影。他看見周棠,沒有起身,只微微點了點頭,把旁邊的位置留給她。

周棠坐下時,許見川抬眼。

“蔣聞舟十分鐘後到。”他說,“在他到之前,我先確認你們手裡有什麼。”

沒有寒暄,沒有緩衝。這就是許見川。

周棠打開電腦,把正式版本的證據包投到屏幕上,“目前可公開提交的是這些。我的完整方案源文件創建時間、修改記錄、導出PDF時間戳,昨天會面錄音和參與人紀錄,匿名短信留證,資料邊界條款發送記錄,以及我對第三方接觸範圍的書面確認要求。”

許見川看著屏幕,手指輕敲桌面,“南港那張投影照片呢?”

周棠停了一下,“來源涉及星麥內部人員安全,暫不公開原圖。可以描述內容,但不進會議共享包。”

許見川抬起眼,視線很銳,“周棠,你要我介入,就不能只給我情緒和保留。”

周棠迎著他的目光,“我給你的是可追責材料。不可追責但會傷害信息源的材料,我不會在沒有保護機制前交出去。”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林知遠在旁邊開口:“照片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可以作為排查方向。重點是昨晚之前哪些人接觸過完整稿或關鍵詞。‘入港任務’這個詞外部可見範圍很小。”

許見川轉向他,“你能查到外洩點?”

“只能查我們端的可能性。”林知遠說,“周棠電腦本地文件沒有異常外傳記錄,但昨晚咖啡館公共Wi-Fi不可靠。她沒有通過公共網盤傳完整稿,郵件附件發出後可看服務端訪問記錄。需要蔣聞舟那邊提供附件預覽、下載、轉發和外部設備登錄紀錄。”

許見川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做過排查?”

“做了基礎排查。”

“你父親在醫院,你公司還有事故復盤。”許見川語氣平平,“林知遠,你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一邊嗎?”

林知遠沉默了一秒。

周棠手指微微收緊。

他說:“站在項目能不能乾淨做下去那邊。”

這句話不重,卻讓許見川敲桌面的手停了停。

九點十二分,蔣聞舟到了。

他推門進來時氣息有些急,臉上仍掛著那種商務場合裡習慣性的溫和笑意,可眼下的浮腫暴露了他也沒睡好。看見投影幕上的證據包,他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抱歉,路上堵。”蔣聞舟坐下,“昨晚郵件我看到了。周小姐,首先我理解你的擔憂,但南港項目是星麥內部早就有的方向,我們和星麥也只是初步接觸。你提到的重合,現在還沒有充分證據能說明資料外洩。”

周棠沒有立刻反駁。

她翻到會面紀要頁面,“蔣總,我今天不要求你承認外洩。我要求你書面確認三件事。第一,你是否向程意或星麥任何人轉述過我中午初審會的內容框架。第二,你是否向星麥提供過與我方案相關的會議摘要、截圖、錄音或筆記。第三,昨天晚上程意臨時出現,是誰提出的,是否提前告知過許見川團隊。”

蔣聞舟臉上的笑淡下去,“周小姐,你這樣的問法很容易把合作推向對立。”

“資料邊界不清,才會把合作推向對立。”周棠說。

許見川靠在椅背上,沒有打斷。他像在觀察一個壓力測試裡每個人的反應。

蔣聞舟沉默片刻,“我沒有把你的完整方案交給星麥。中午初審後,我和程意通過一次電話,提過你們方向裡有地方文化、社群任務和沉浸式轉化,沒有講細案。晚上讓她過來,是因為星麥有分發資源,後續可能合作,我判斷提前對齊效率更高。”

“你判斷。”周棠重複了一遍,“沒有書面通知,沒有保密確認,沒有徵得我同意。”

蔣聞舟皺眉,“這在行業裡很常見。”

“常見不代表合理。”

林知遠把電腦轉向許見川,“還有一件事。昨晚我們發出邊界條款後,郵件系統顯示附件在凌晨二點零七分被一台未命名外部設備預覽過,IP不屬於周棠、我,也不屬於沈梨常用網段。這不是結論,但需要蔣總那邊解釋。”

蔣聞舟猛地抬頭,“你們查我的郵件?”

林知遠語氣不變,“周棠發件端的閱讀回執和附件服務記錄。不是你的郵箱內部。”

許見川終於坐直,“蔣聞舟,這台設備是誰的?”

蔣聞舟臉色變了變,拿出手機翻了幾下,“我昨晚回到酒店,用平板看過附件。二點左右……我把郵件轉給了助理,讓她整理今天溝通要點。”

周棠心口一沉,“你的助理是否和星麥項目組有接觸?”

“她負責多方對接,可能建過群,但我沒有授權她轉發方案附件。”蔣聞舟說到這裡,自己也意識到問題,聲音低了一點,“我需要回去確認。”

許見川的表情冷了下來,“你需要現在確認。”

蔣聞舟握著手機,起身走到會議室角落打電話。玻璃門外有人抱著文件經過,腳步很快,像這一間會議室裡的對峙只是城市運轉裡一個不起眼的小故障。

周棠坐在桌邊,掌心有些汗。

林知遠的手機就在這時震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微微變了。周棠也看見了來電顯示,是醫院。

林知遠拿著手機起身,“我接一下。”

他走到門外,背影在玻璃上被切成一道沉默的影子。周棠看著他低頭聽電話,手指搭在窗邊,沒有太多動作,可肩膀明顯繃緊。那幾分鐘忽然很長,長到周棠幾乎聽不清會議室裡蔣聞舟壓低聲音的質問。

許見川看了她一眼,“你現在可以退出。”

周棠轉過頭。

許見川語氣冷靜,“我不是威脅你。這件事繼續查下去,試點一定延期,星麥資源可能撤,蔣聞舟那邊會有顧慮。你的方案被看見的機會會縮水。另一條路是接受更嚴格的資本規則,資料進統一系統,權責重簽,席位重新評估。沒有第三條又乾淨又輕鬆的路。”

周棠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城時,第一次在共享辦公室熬夜做品牌稿,對方一句“先試用,後續合作再署名”就讓她不安了整整一晚。那時她不懂拒絕,怕一次拒絕就失去全部機會。後來她才知道,不拒絕失去得更快。

“我選重簽規則。”她說,“但不是你們替我定規則。我可以接受試點延期,可以接受重新評估,也可以接受更高的保密成本。但我的內容權、署名權和退出權要寫進合同。星麥南港在溯源完成前,不得使用與我未公開方案高度重合的命名和路徑。否則我退出,並保留追責。”

許見川看著她很久。

他眼裡沒有讚賞那麼溫暖的東西,更多是重新估價後的判斷。

“你比我以為的硬。”他說。

周棠沒有笑,“我只是以前不太會把硬的地方拿出來。”

門外,林知遠掛了電話,重新推門進來。

周棠看向他,他對她點了一下頭,聲音低而穩:“我爸檢查結果出來了,暫時不用手術,先保守治療。”

周棠胸口一直懸著的那口氣落下一半,“那就好。”

林知遠坐回她身邊,補了一句:“下午我回醫院。”

這一次,他沒有說沒事,也沒有說能扛。他只是把自己的安排說清楚。

蔣聞舟也在這時回到桌前,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我助理昨晚確實把整理摘要發進了一個外部對接群。”他說得艱難,“群裡有星麥商務、程意的項目助理,還有我們這邊幾個人。她說沒有發附件,只摘了關鍵詞和會議要點。”

周棠聽見自己心跳很重,“關鍵詞包括什麼?”

蔣聞舟閉了閉眼,“地方情緒資產、入港任務、冷啟動社群路徑。”

會議室裡一瞬間靜到能聽見空調風口的聲音。

沈梨發來一個句號,問她是否安全。周棠低頭回了一個句號,指尖卻有些發冷。

原來不是公共Wi-Fi,不是黑客,不是看不見的陰影。

至少其中一條裂縫,就在那些被輕飄飄稱作“整理摘要”“提高效率”“提前對齊”的日常流程裡。

許見川臉色徹底沉下來。

“蔣聞舟,南港預演今天暫停。”他說,“你去通知星麥,所有涉及該命名和路徑的材料封存。助理、商務群、資料流轉全部提交記錄。周棠的邊界條款今天內重擬成正式補充協議。”

蔣聞舟想說什麼,最後只點頭,“我處理。”

周棠看著他,“我要書面道歉和資料流向清單。”

蔣聞舟看向她,這一次沒有再用那種圓滑的笑。

“可以。”他說,“這件事是我這邊邊界失控。”

不是全部真相,但至少是第一個被撬開的口子。

會議結束時已經十點二十。走出玻璃會議室,周棠才發現自己背後出了一層薄汗。林知遠走在她旁邊,步子比平時慢,手機又震了幾下,是公司復盤群裡的消息。

周棠停下來,“你去醫院吧。”

“先送你下樓。”

“林知遠。”她看著他,“我剛才沒有怕到站不住。”

林知遠也停下,看了她一會兒,眼裡有一點很淡的疲憊笑意。

“我知道。”他說,“我只是想送。”

這句話太平常,平常得像早些年小鎮雨後的巷子,他撐著一把傘走在她旁邊,明明自己半邊肩膀都濕了,卻只說順路。

周棠沒有再拒絕。

樓下咖啡店裡,沈梨坐在靠窗的位置,筆記本開著,見他們出來,先看周棠的臉色,再看林知遠的臉色,最後鬆了口氣。

“看來沒被六樓扔下去。”沈梨說。

周棠坐下,把會議結果簡短說了一遍。沈梨聽到“外部對接群”時,冷笑了一聲。

“所有大事故最後都能落到一句話上。”她說,“我以為只是同步一下。”

林知遠手機又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我得走了。”

周棠站起來,“路上告訴我叔叔情況。”

“嗯。”

他走出咖啡店前,又回頭看她,“協議出來先別簽,發我一份。”

周棠看著他,“好。”

玻璃門合上,林知遠的身影很快匯進寫字樓外的人流裡。城市正午的光落在他肩上,像把人照得無處躲藏,可他依舊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梨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忽然說:“棠棠,你們再這麼暗下去,我都替你們累。”

周棠收回視線,耳根有點熱,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否認。

她只是低聲說:“等這件事結束吧。”

沈梨挑眉,“行,我錄音了。‘等這件事結束’也是一種拖延,但比‘我們只是朋友’進步大。”

周棠終於笑了一下。

可笑意還沒完全落下,沈梨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臉色微變,起身走到店外接聽。

不到半分鐘,她推門回來,表情比早上更凝。

“羅昕被叫去內部問話了。”沈梨說,“她只來得及發一句,說有人查到昨晚投影室後排的監控。”

周棠心裡一緊。

沈梨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還有另一條剛跳出的陌生短信。

這一次,短信沒有再遮遮掩掩。

周棠,別以為找到蔣聞舟就結束了。真正看過完整稿的人,在你身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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