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舊片場門卡 · 深海魚 · 7,144 字 · 2026-02-06
車子離開影視基地的外圍路段後,路燈忽然密起來,像城市的神經末梢重新接上電。林絮的手指停在備用機螢幕上,那句話短得像一刀,切開她剛才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定感。

你以為他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別忘了,這個圈子裡,最先學會剪輯的人,是導演。

剪輯。她腦海裡浮出兩個畫面:一是沈既白站在圍欄陰影裡那雙沉到發黑的眼,二是祁峻在家裡扣領帶時那種精準到近乎冷酷的體面。兩個人都很會講故事,只是方式不同。

她把備用機往下按了按,讓螢幕暗下去。車內光線很低,前排坐著一個陌生男人,頭髮剪得短,穿灰色連帽衫,握方向盤的手指節粗,掌心卻很穩。副駕上沒人,沈既白坐在她斜前方的位置,沒有回頭,只把外套拉鍊拉到一半,像怕她冷,又像怕自己太靠近會刺激她。

「誰發的?」沈既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怕驚到什麼。

林絮盯著他的後腦勺,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條訊息截圖,存進一個新建的資料夾,文件名只打了兩個字:線索。然後才說:「不知道。沒有署名。」

「發你備用機,知道你帶著它。」沈既白淡淡道,「也知道我們剛出基地。」

林絮把手機塞回包裡,指尖扣住包帶,讓自己坐得更直些。「你說是你朋友的車。你朋友也知道?」

沈既白終於回頭,目光落到她臉上,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被迫承受的疲倦。「我朋友不在圈內,做安保的。這輛車和他本人都乾淨。訊息不是他。」

林絮看著他,像在用眼睛量一段距離。她不是不想相信他,她只是不敢把自己再交出去一次。她能依賴的人太少,少到每一次信任都像賭命。

沈既白似乎看懂她的沉默,聲音更低:「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手裡有U盤,有門卡,還有你自己的直覺。這些都比我重要。你現在要做的是先活著,然後選擇。」

「選擇。」林絮咀嚼這兩個字,像咬到硬殼。她的喉嚨仍有些發緊,但語氣刻意放平,「我想先知道,你帶我去哪。」

沈既白回過頭去:「一個可以斷掉定位的地方。我不會帶你去酒店,不會去我名下任何房產,也不會去你認得的地方。你要看資料,我會把東西給你,但不是在路邊,更不是在你一個情緒崩的時候。」

林絮聽著他這些安排,心裡那股不適又起來了。太熟悉了。祁峻也常這樣說:你不用管,你不用怕,我都安排好了。溫柔像裹著糖的繩,越纏越緊。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U盤的硬角還在。這一次她必須把繩子握在自己手裡。

「停一下。」她突然說。

前排的男人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沈既白。沈既白沒有立刻答,像在判斷她是不是在試探。林絮補了一句:「我想吐。」

這句話很有效。車子很快靠到路邊的臨停區,隔著綠化帶是便利店的亮光,像一塊不合時宜的舞台布景。沈既白先下車,繞到她這邊替她拉開車門,動作克制,沒有伸手碰她。

林絮下車,夜風一灌,她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她沒有真的吐,只是走到便利店外的垃圾桶旁,彎腰深呼吸兩次,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普通的醉酒乘客。

沈既白站在兩步之外,點了支煙又很快掐了,像怕煙味刺激她。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心:「好點了嗎?」

林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抬頭看他:「把你手機給我。」

沈既白怔了一下,隨即把手機遞過來,沒有多問。這份乾脆讓林絮心裡那根弦沒有更鬆,反而更緊。她翻到最近通話和訊息,手指滑得很快,盯著幾個陌生號碼,還有一個被他存成字母代號的聯絡人:H。

她把手機抬起來:「H是誰?」

沈既白看著那個代號,眼神沉了沉:「醫院的人。」

「哪家醫院?」

「你出事後會診的那家。」他停了一秒,像在忍住什麼,「你想看什麼我都可以給你看,但不要在這裡停太久。你剛官宣,路上到處都是眼睛。」

林絮把他的手機按熄,卻沒有立刻還給他。「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回答我三個問題。」

沈既白點頭:「你問。」

「第一,三年前你缺席,是不是因為你自己不想回來。」林絮盯著他,聲音很穩,像在念一段早就排練過的台詞,「你說你不在國內。為什麼不在。」

沈既白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視線移開半秒,又拉回來,像把逃避按死。「我當時被封殺。不是網上那種熱搜封殺,是資本層面的。有人用投資合約把我按在海外,讓我回來就面臨違約索賠,還有一堆刑事風險的莫名指控。你出事那天,我在飛機上。落地後我被攔在機場,手機被扣了十二個小時。」

林絮心口一震。她想起自己醒來時那種空洞,像有人把她的世界挖掉一塊。十二個小時,足夠很多人把一切改寫。

「第二。」她不讓自己在情緒裡停太久,「事故那天,現場到底發生什麼。你手裡那份資料是什麼來源,你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沈既白沉默了兩秒:「來源是劇組內部的備份,原本要交給保險公司。我拿到時已經被剪過,但我另外有一份未剪的音軌,還有幾段現場對講錄音。至於為什麼現在……因為我以前以為只要我回來,事情就能補救。我太自負,覺得我可以用作品把你帶回正軌,讓你不必再被那些話題撕扯。但我發現不行。你失憶了,你被圈進一個『正確版本』,你連呼吸都要看別人的臉色。」

他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微微發啞。林絮沒有因此更感動,她反而更警惕。愧疚是最容易被拿來交換信任的東西。

「第三。」她把他的手機還回去,手指卻沒有離開包帶,「你今晚帶我走,是你的決定,還是有人讓你這麼做。」

沈既白看著她,像被這個問題刺了一下,隨即又平靜下來。「是我的決定。但我承認,我也在被追。這不是英雄救美,絮絮,我也需要你活著,因為你活著,才有證人。」

林絮點了點頭。她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她只是把備用機拿出來,重新看那條匿名訊息,然後把截圖轉發給程雪,附上一句:有人在盯我們,可能知道我用備用機。

發完,她抬眼看沈既白:「走吧。但路上你別再說『我安排好了』這種話。我聽膩了。」

沈既白微微一怔,苦笑了一下,沒辯解,只說:「好。你安排。」

回到車上後,林絮坐在後座中央,刻意離兩邊都保持距離。車子重新上路,前排的男人終於開口,語氣平直:「我叫韓策。既白找我幫忙,你不用怕我。」

林絮「嗯」了一聲,沒有多寒暄。她把帽子往下壓了壓,透過車窗看外面的街景。霓虹像被拉長的字幕,一行一行掠過,讓她想起片場監視器裡的回放。她忽然明白那句「剪輯」為什麼會刺痛她。她的三年,可能就是被剪掉的內容。

車子駛進一個舊小區,樓道燈昏黃,牆上貼著各種家政小廣告。這地方不體面,卻也不顯眼。林絮下車時,聞到一股潮濕的飯菜味,像有人剛把鍋蓋掀開,蒸汽裡藏著柴米油鹽的真實。

韓策帶路上樓,沒有電梯。四樓一扇普通的防盜門,門上還貼著去年過年的褪色福字。韓策開門後沒有跟進去,只站在門外:「我在樓下車裡等。兩個小時後不下來,我上來敲門。你們自己把握時間。」

門關上,屋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這是一間兩居室,家具老舊但乾淨,桌上放著沒拆封的礦泉水和一次性紙杯,像提前準備好的臨時據點。

林絮沒有坐下,她先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樓下那輛車的位置,又看了看巷口是否有可疑的黑影。確定暫時沒有尾巴,她才回身。

沈既白已經把外套脫下,放在椅背上。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又拿出筆記本電腦。動作不疾不徐,像在準備一場他不願但必須進行的放映。

「先喝水。」他把礦泉水推到她面前。

林絮沒有喝,只說:「先看我能看懂的。你別只給我看你想給我看的。」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點頭:「你先看這個。」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影印件,放在桌面。第一張抬頭是醫院會診紀要,字體冰冷,列著她的傷情,腦震盪、顱內微出血、應激性失憶傾向。最刺眼的是最後一行:建議使用記憶干預方案,藥物配合心理暗示,避免創傷記憶引發二次風險。

林絮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像被燙到。她抬眼看沈既白:「這不是治療,是把人改成他們需要的樣子。」

沈既白的聲音很輕:「是。我當時看到,也這麼想。」

林絮繼續往下翻。第二張是簽字頁,幾個名字密密麻麻。醫生、院方、製片方代表。她的視線在「家屬/監護人簽字」那一欄停住。那裡有一個筆跡,筆畫鋒利,像一把收起來的刀。

她不認得,但她的身體認得。胸口忽然一陣悶痛,像有人把她按回病床。她耳朵裡嗡嗡作響,短暫的失重感讓她扶住桌沿。

「絮絮。」沈既白立刻站起來,但又在她抬手示意後停住,不敢碰她。

林絮咬著牙,慢慢把氣吐出去:「這個簽名……」

沈既白把另一張紙推過來,那是一份合約附件影本,落款處同樣的簽名,旁邊印著名字:祁峻。

林絮的呼吸像被人掐了一下。她想起祁峻的手,常常握著她的手,掌心溫熱,帶著一種讓人願意放下防備的力量。那雙手也可以在簽字時毫不猶豫,把她的記憶切掉一部分。

「他有什麼資格當我的家屬。」林絮的聲音抖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壓回去,「我們三年前……是什麼關係?」

沈既白沉默。這種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殘忍。

林絮抬頭,盯著他:「你不說,我就自己推。三年前我跟你在一起,後來出事,我失憶,祁峻成了『現任』。那中間發生了什麼,你一句話也沒有,是不是?」

沈既白眼底有痛,卻沒有反駁。他把筆記本電腦打開,插入一個轉接頭,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個小小的存儲卡。「你要答案,就看這段。這是事故當天B棚走廊的監控,原檔被換過,我這份是從備份機裡抄出來的,畫質差,但能看清。」

林絮盯著螢幕。畫面抖動,像老舊的眼睛。時間戳顯示凌晨兩點多,走廊燈光閃爍,地上有拖痕。她看見自己,穿著戲服,頭髮散亂,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她扶著牆走,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畫面裡她停在一扇門前,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卡刷門。門開了,她踉蹌進去。幾秒後,走廊另一端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穿著深色外套,帽沿壓低,但他走路的姿勢、肩線、抬手扶帽的動作,林絮的身體又一次先於理智做出反應。

她認得。祁峻。

祁峻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他像在聽裡面的動靜,又像在等某個指令。然後,他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間很短。掛斷後,他推門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畫面停在緊閉的門上,只有走廊燈在閃。過了很久,門再開,祁峻扶著她出來。她的頭垂著,像睡著,又像昏迷。祁峻的手臂環住她,動作看似小心,卻把她整個人控制在懷裡。接著畫面邊緣又出現兩個人,穿工作服,推著輪椅和擔架。

林絮的胃裡一陣翻攪。她猛地按住胸口,像要把那股冷從身體裡摳出去。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直到畫面黑掉。

沈既白沒有趁機說服她,只把下一段音頻點開。對講機的噪音先響起,接著是一個男人壓低的聲音:「先按流程走,別讓她說話。」

另一個聲音回:「用哪套方案?」

那個男人說:「先鎮靜,然後按會診建議。她不能記得B棚後門的事。」

林絮的指尖發麻。她聽不出那個男人是不是祁峻,音質太差,像被水泡過。但她聽得出那種語氣,冷、短、習慣下命令。她在祁峻身邊聽過類似的語氣,只是他通常用在工作上,從不對她露出。

她抬頭看沈既白,眼神像一根緊繃的線:「你說你沒有簽字。那他為什麼能簽?他憑什麼代表我?」

沈既白把另一份影印件推過來,是一份臨時委託書,內容簡短,授權祁峻在緊急醫療處置中代為簽署。委託人簽名處空白,但旁邊蓋著劇組的章,還有一個指紋印。

林絮盯著那個指紋,心臟像被人攥住。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但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有人握著她的手,按在紙上,掌心很熱,語氣溫柔到像哄小孩。

別怕,簽一下,為了你。

畫面一閃而過,她的太陽穴跟著一跳,疼得她眼前發白。

「你怎麼拿到這些的?」她咬著牙問。

沈既白的聲音很低:「我回來後一直查。你以為我只是回來拍戲?我在找那天誰把你送進病房,誰把資料封存,誰把劇組的保險報告改成意外。這些東西原本應該在法務和保險公司那邊,但有人提前動過手。我找到一個不肯再替他們背鍋的人,他把備份給了我。」

「那個人是誰?」

沈既白看著她,沒有立刻說名字,只道:「你現在知道名字沒有用,知道了也會把他推進更大的風口。你要的是證據鏈,能讓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林絮聽著這句話,忽然想笑。她不是不懂,他說得有道理,可「先別知道」同樣是一種控制。她把笑意吞回去,聲音反而更平靜:「沈既白,你也在選擇什麼讓我知道,什麼不讓我知道。」

沈既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後,他把文件袋整個推到她面前,像把刀柄遞出去:「那你自己選。這裡面有你能看的,也有你現在看了會崩的。我不再替你做決定。」

林絮沒有立刻去翻,她盯著那袋文件,突然想到孩子。想到那個她連臉都不記得,卻像被血肉牽扯著的存在。

「孩子的出生證明,你有嗎?」她問得很輕,像怕驚碎自己。

沈既白搖頭:「我沒有原件。我只查到一個代碼,像是內部登記用的。還有一條線,指向一家私立婦產醫院,三年前你出事後兩個月,你有一筆住院記錄被抹掉,但財務流水留下痕跡。」

林絮的喉嚨一緊:「那我真的生過……」

沈既白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只說:「你身體的變化不會騙人。你那段時間的通告突然空了六週,對外說你休養,但你那時候明明已經能下床。為什麼不讓你露面?因為肚子遮不住。」

林絮的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起程雪曾提醒她遮住前臂疤痕,像遮住一個證據。原來她身上不止一道疤。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回到眼前:「私立婦產醫院是哪家?」

沈既白報出一個名字。林絮把名字在心裡默念一遍,像把它釘在牆上。她抬眼:「你打算怎麼查?直接去問?他們會配合嗎?」

「不會。」沈既白說得很直白,「所以要用別的方法。你得先恢復到能站在鏡頭前不被人牽著鼻子走。宣傳期是你的盾,也是你的刀。你一旦公開質疑,他們會立刻反擊,說你精神狀態有問題,說你被前任導演洗腦。你準備好了嗎?」

林絮的眼神很冷,卻沒有失控:「你也知道他們會這麼說,那你還把我拉出來。你是想救我,還是想把我推上你的正義舞台?」

沈既白的臉色白了一下,像被她戳中最難堪的地方。他沉默很久,才開口:「我以前確實把你當成作品的一部分。那是我的錯。可這次我不敢再自以為是了。你要是覺得我在利用你,你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你。」

林絮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不攔你」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力。她不需要誰來證明他愛她,她需要的是出口。

她把文件袋打開,快速翻到最後,抽出一張薄薄的紙。那是一份宣傳排期表,標著接下來兩週的行程,來源不是她們團隊,而是某家媒體的內部排期。林絮的瞳孔微微一縮:「這是怎麼在你這裡?」

沈既白看了一眼:「有人寄給我的。匿名。」

又是匿名。林絮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張巨網中間,所有線都藏在暗處,偶爾拉一拉,就能讓她往某個方向走。

她把那張排期表放到一邊,拿出自己的手機,想開機查看主機,但又想到程雪的話,忍住了。她改用備用機,打開通話記錄,找到那個曾發簡訊的號碼。她試著回撥,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最後還是按下。

嘟的一聲,通了。

林絮的心跳猛地提起。她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你是誰?」

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有很輕的呼吸聲,像有人站在窗邊。幾秒後,一個被變聲處理過的聲音傳來,沙啞、扁平:「你終於敢回撥了。」

林絮握緊手機:「你剛才發訊息說沈既白會剪輯。你到底想要我信誰?」

那頭笑了一聲,笑意像刮過玻璃:「不要信任何人。你要信證據。你手裡那個U盤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東西不在那裡。」

林絮的背脊發涼:「真正的東西在哪?」

「在你以為最安全的地方。」那頭慢慢說,「祁峻給你的那個家,床頭櫃第三格,有一個你從來沒打開過的鐵盒。密碼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你的生日,是你孩子的生日。」

林絮的呼吸停了一下,胸口像被人重重按住。孩子的生日。她連孩子在哪都不知道,卻有人說她孩子的生日能打開祁峻藏起來的鐵盒。

「你在胡說。」她逼自己冷靜,「我根本不知道孩子生日。」

那頭的聲音更低,像在引誘,也像在宣判:「你不知道,不代表祁峻不知道。你想找孩子,就回去拿。你今晚不回去,他明天就會把那盒子轉移。宣傳期最熱的時候,就是最適合消失證據的時候。」

林絮手指發麻:「你到底是誰?」

那頭沒有回答,只留下一句:「別讓導演替你剪,別讓影帝替你演。你自己回去,演一場。」

通話啪地斷掉。林絮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屋裡安靜得可怕,只有老冰箱運轉的嗡嗡聲。

沈既白一直在旁邊看著,沒有偷聽她的免提,卻從她的表情判斷出不對。他走近一步,又停下:「誰?」

林絮抬頭看他,眼神像結了霜:「匿名的人說,祁峻家裡有一個鐵盒,床頭櫃第三格,密碼是孩子生日。」

沈既白的臉色瞬間沉下來:「他在引你回去。」

「我知道。」林絮的聲音很穩,穩到連她自己都意外,「可他說得對,如果盒子真的在那裡,祁峻現在一定在轉移證據。他已經開始動了,程姐說他要發我失蹤聲明,他會把我塑造成精神不穩的女友。」

沈既白低聲:「你回去就等於把自己送回他手裡。」

林絮看著他,忽然問:「你覺得我不回去,他就會放過我嗎?」

沈既白沉默。

林絮把文件袋拉鍊拉上,動作很慢,像把自己散掉的骨頭一節節裝回去。「我要回去。但不是回去求他,而是回去拿我的東西。」

沈既白的眼神像被撕開一道口子:「我陪你。」

「不。」林絮拒絕得很乾脆,「你陪我,他有一萬種方式把你變成罪魁禍首,說你拐帶我,說你逼迫我,說我被你刺激復發。你留在外面,把你手裡的資料備份好,交給程雪一份。她比我們都懂怎麼打仗。」

沈既白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想抓住她,又硬生生放開。他點頭,聲音發啞:「你一個人怎麼回?他的人可能已經在找你。」

林絮把帽子戴好,拉起口罩,眼睛只露出一條冷靜的線。「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程姐。」

她說完,用備用機給程雪發訊息:我需要回祁峻那裡拿東西。幫我想一個能把我送回去又不被他立刻控制的方式。越快越好。

訊息剛發出,備用機螢幕又震動了一下。程雪的回覆比她想像中更快,只有短短幾個字:別回家。去公司。祁峻在那。

林絮盯著那行字,心臟猛地一沉。祁峻不在家,他在公司。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可能早就預判她會回去找證據,把家變成誘餌;也意味著那個匿名人說的鐵盒,未必還在那裡。

沈既白看見她的表情變化:「程雪怎麼說?」

林絮抬眼,聲音很輕,卻像刀背敲在桌面:「祁峻在公司。他在等我去找他。」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很短的喇叭聲,像提醒。接著是韓策的電話打進來,沈既白接起,聽了兩句,臉色驟變。

他掛斷後看向林絮:「樓下巷口出現一輛黑色商務車,停了三分鐘又走了。可能在探路。這裡不能久待。」

林絮把U盤按在心口的位置,像按住一個火種。她看著沈既白,忽然覺得那句匿名訊息說得對:最先學會剪輯的人是導演,可最先學會表演的人,是影帝。她不能再在他們之間被剪、被演,她必須把鏡頭拿回來。

「那就動。」她說,「我們各走各的路。你把資料給程雪,我去公司。」

沈既白的喉結滾動,像想說什麼,最終只吐出一句:「你要記住一件事。你不是回去求真相,你是回去拿回你自己。」

林絮點頭。她走到門口時,手停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沈既白,今晚你沒有替我做決定,算你贖回一點。」

沈既白的眼神微微一震,像被這句話擊中最柔軟的地方。他沒有笑,只低聲說:「我欠你的,不止一點。」

門開,樓道的昏黃光線灑進來。林絮踏出去,腳步很穩,像踩在一條她自己選的路上。

下樓時,她的備用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程雪,也不是匿名號碼,而是一條推送新聞,標題刺眼得像熱搜預告:頂流影帝祁峻深夜緊急聲明 女友林絮疑因舊疾復發失聯 團隊呼籲勿信謠

林絮盯著那行字,指尖冰冷。她知道祁峻出手了,用最溫柔的名義,把她推回那個「需要被照顧」的框裡。她在樓梯轉角停住,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轟鳴。

她把推送關掉,抬手按住太陽穴,強迫自己不要暈。下一秒,程雪的電話打進來。

林絮接起,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程姐。」

程雪那頭背景很雜,像在跑動,語速卻依舊冷靜狠準:「你看到了吧。他先手把你定性成復發。你現在去公司,等於進他主場。我不讓你去,但我知道你一定要去,所以聽我說流程。」

林絮握緊手機:「你說。」

「第一,你不要單獨進去。」程雪一字一句,「我會讓法務和我一起到樓下等你。第二,你進去前把備用機交給我,我替你保管,錄音錄影用我們的設備。第三,你見到他只說一句話,你要看你的醫療檔案原件和所有簽字文件。你不要提孩子,不要提鐵盒,不要提沈既白。你提了,他就知道你拿到什麼。」

林絮閉了閉眼:「你在哪?」

「我在路上。」程雪停了一秒,像壓住某種情緒,「絮絮,還有一件事。我的撫養權庭審下週,我前夫剛剛也在朋友圈轉了祁峻那個聲明,配文說我帶的藝人精神有問題,不適合做母親的榜樣。這不是巧合,是警告。」

林絮喉嚨一酸:「程姐,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程雪的聲音更冷,冷到像刀,「他們想用你的名聲壓我,我就用我的案子撬他們。你只要記住,你不是他手裡的娃娃,你是能簽字的人。等我到,你再動。」

通話結束,林絮走出單元門。夜風迎面,她看見樓下那輛車裡韓策抬手示意她上車。她上車後沒有坐穩,先透過後窗看巷口,街角霓虹反射出一段黑色車影,若隱若現,像隨時會貼上來。

車子啟動,朝市中心的方向開去。林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卻浮出祁峻的聲音,溫柔得像貼著耳骨說:別怕,有我在。

她睜開眼,指尖慢慢收緊,像把那句話揉碎。

她不怕他在。她怕的是自己又一次把「有我在」當成牢籠。

車子駛入高架,城市的燈火像無數鏡頭對準她。林絮低頭看著心口的U盤,忽然明白今晚真正的危險不是黑車,不是尾隨,而是她即將走進一個人為她搭好的劇場。祁峻會在那裡,用愛、用關心、用聲明,讓她重新成為「需要被照顧的林絮」。

而她要做的,是在他的主場裡,搶過麥克風,說出第一句不被安排的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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