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雲時代

第6章 第 6 章

風雲時代 · 芒果布丁 · 4,311 字 · 2026-05-05
韓仲那一聲笑像是從碎骨裡擠出來的。

井道裡黑得沒有一絲光,只有上方暴雨倒灌,沿著井壁鹽石淌成冰冷的細流。斷梯被他墜落時撞裂,幾根腐木還在一截一截往下掉,落到更深處,隔了許久才傳來悶悶的水聲。

阿檀被沈渡拽在懷裡,肩背抵著潮濕井壁,胸口跳得幾乎發疼。她聞見沈渡身上雨水、血腥和刀鞘濕皮的味道,也聞見下方韓仲身上更重的血味,濃得像剛被撕開的獸皮。

上方井口混亂更甚。

有人怒喝放箭,有人喊護住陸大人,還有另一種更低沉整齊的腳步聲壓過雨聲,像一隊人不發一言地踩過鹽道。緊接著,又是一聲短促破空,箭矢撞在井壁上,擦出一點轉瞬即逝的火星。

那火星照亮了半息。

阿檀看見韓仲半身卡在斷梯下方,一條腿被折斷的橫木壓住,胸前衣襟撕開,血順著木梁往下滴。他仰著臉,嘴角帶血,眼睛卻亮得駭人。

沈渡的刀鋒抵住他喉前。

為何不能信陸衡?

韓仲喘了一聲,像是想笑,又像是被喉中血沫嗆住。你還真是一點沒變……先問案,再問人死不死。

沈渡刀尖往前半寸,聲音冷得沒有溫度。誰把你帶到井口?誰推你下來?

韓仲咳得整個身子都抖起來,壓住他的腐木跟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阿檀心頭一緊,忙低聲道,木頭要斷了!

沈渡沒有移刀,只抬手將她往井壁一處凸起的鹽石上按穩。別動。

韓仲艱難道,不是推……是丟。有人一路把我從南坡拖到鹽窯,給我留了一口氣,等你們下井時再把我送下來。像扔一塊石頭,試井有多深。

阿檀道,什麼人?

韓仲吸了口氣,那口氣裡全是碎裂的聲音。夜哨……短骨簇箭。黑旗營的舊制,可不是黑旗營的人。

沈渡指節一緊。

上方又傳來陸衡的聲音,隔著雨和井壁,聽不真切,卻能分辨出他在下令收火、封住東口。隨即是一陣金鐵交擊,像有人在井口附近正面動了手。

韓仲低聲道,聽見了?陸衡攔得住一時,攔不住多久。他帶來的人裡,有人要她活,有人要她死。鎮夜司不是一隻手。

阿檀心裡沉了一下。她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自己。

沈渡道,陸衡看的案卷怎麼回事?

韓仲的喉結動了動。假的。至少……不是原卷。黑風谷案卷早被換過一次。陸衡見到的那份,缺半頁是真的,殘字也是真的,可前後供詞是後補的。謝停雲的名,是被人釘上去的。

井下忽然安靜了一瞬。

沈渡抵在他喉前的刀沒有移開,可阿檀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像被某根看不見的線猛然扯住。黑風谷三個字對他而言從來不只是舊案,是埋在骨肉裡的一枚斷釘,每有人提起,便血淋淋動一次。

韓仲艱難偏頭,似乎想避開刀鋒,卻疼得倒抽冷氣。沈渡,你若還想知道谷口是誰開的門,就別在這兒讓我死。

沈渡冷冷道,你知道?

韓仲扯著嘴角。知道半,不知全。

阿檀一震。

那塊布條上的字像濕冷的蛇,忽然從記憶裡鑽出來。她脫口道,那布條是你寫的?

韓仲眼神微變,沒有立刻答。

沈渡已聽出異樣。什麼布條?

阿檀快聲道,鹽道裡先前有人留過一條布,上面寫“我知半不知全”。我以為是引我們下井的人。

韓仲低低笑了一聲。不是我。我若能寫布條,還至於被人像死狗一樣拖著走?

那是誰?

韓仲還沒回答,下方木梁忽然斷了一根。他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被壓住的腿發出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響。阿檀本能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沈渡動作比她更快。他一腳勾住井壁殘梯,手中刀反轉,用刀鞘猛地卡進鹽石縫裡,另一手甩出先前那截濕透的細索。繩尾準確落到韓仲胸前。

抓住。

韓仲咬牙抬手,血濕的手指滑了兩次才勾住繩索。上方又有箭落下,這回箭簇釘進離阿檀耳側不足半尺的木梁,尾端嗡嗡顫動。她一眼瞥見那箭形細短,箭頭不是鐵簇,而是磨白的骨片,尾羽被雨打濕,卻仍能看出黑色殘漆。

短骨簇箭。

沈渡瞳孔微縮,一刀削斷壓住韓仲腿的半截朽木,低喝,往下!

三人幾乎是一起滑落。

阿檀踩著井壁邊梁往下探,腳下全是鹽潮和青苔,滑得像踩在魚腹上。沈渡在上方半吊著韓仲,繩索勒得掌心滲血,仍穩得驚人。韓仲數次撞上井壁,悶哼聲壓在牙關裡,血滴沿著井道往下灑,像一串熱的雨。

下方丈許處果然有一方鹽石平台,半嵌在井壁裡,像舊時修渠人臨時鑿出的歇腳處。沈渡先將阿檀推下去,隨即借力一拽,把韓仲拖落到平台邊。

三人剛穩住,上方第二段斷梯終於承受不住,轟然塌下。腐木、鹽塊、碎石一齊墜過平台外沿,砸進更深處暗流,濺起的冷水甚至撲到阿檀臉上。

她抹了把水,低聲罵道,這井也太會挑時候塌了。

韓仲靠在井壁上,臉色在黑暗裡看不清,只聽呼吸又急又亂。沈渡蹲下,一手按住他肩,另一手摸向他肋下。韓仲疼得猛然一縮。

斷了兩根,腿也折了。沈渡語氣平直,像是在清點兵器。還能走?

韓仲喘著笑。你背我?

沈渡道,我可以把你留在這裡。

韓仲立刻道,能走。

阿檀在旁聽得心頭發緊,卻也忍不住道,你們兩個若敘舊敘夠了,能不能先說清楚,夜哨隊的謝字到底是什麼?你方才說不是謝停雲。

韓仲沉默了一息。

暗渠水聲從平台下方傳來,轟隆而悶,像有巨獸在地底翻身。上方廝殺聲漸遠又漸近,井口偶爾有微光閃過,但落不到他們這裡。黑暗把每個人的呼吸都放大,連謊話似乎都會多出回聲。

韓仲道,當年夜哨隊十二人,明面上沒有謝停雲。他不是夜哨,他是傳信人。名冊殘頁上的“謝”,不是他。

沈渡聲音低下去。是誰?

韓仲嘴唇動了動,卻先吐出一口血。他抬手擦去,啞聲道,我只見過一次背影。那人佩謝家內印,能調谷內巡防,也能讓夜哨改道。黑風谷開門前一夜,有人送了一枚白玉扣進營帳,扣上刻著小雁銜枝,是謝家私物。

阿檀按在井壁上的手慢慢收緊。

小雁銜枝。

這四個字她分明從未聽人說過,可不知為何,一入耳,腦中竟倏地閃過一點模糊影像。不是現在的井,不是暴雨夜,而是一方暖黃燈下,有人握著她很小的手,將一枚冰涼的玉扣塞進掌心。那人的袖口有淡淡藥香,聲音溫柔而急促。

七七,藏好,誰問都不要說。

阿檀猛地閉了閉眼。

沈渡立刻察覺。怎麼了?

她張了張口,喉嚨乾得發緊。沒什麼。

韓仲卻像聽見她呼吸亂了一拍,偏頭道,你想起來了?

阿檀冷聲道,我什麼都沒想起來。

韓仲輕輕吸氣。也好。想起來未必是好事。小七若真活著,最不該見的就是鎮夜司。

沈渡道,為何?

韓仲道,因為當年找小七的第一道密令,就是從鎮夜司暗獄發出去的。密令寫的是護送,落到地方變成了滅口。你說陸衡該不該信?

阿檀只覺腕內側那點被袖子遮住的紅痣忽然發燙。她明知不可能,卻像能感覺它在皮膚下跳動。若這痣是藥痕,那麼是誰給她烙下?若是天生,又為何會讓一群人隔了多年仍追著她不放?

沈渡沉默片刻,道,陸衡未必知道密令被改。

韓仲笑了,笑聲裡帶著血沫。你開始替鎮夜司的人說話了?

沈渡的刀又抬起來半寸。說事。

韓仲收了笑。陸衡查案是真,要底稿也是真。他以為拿到完整底稿,就能把案卷裡被改的地方翻出來。可他不知道,有人早就等著他查。你們走到哪一步,那人便放你們走到哪一步,直到你們把三份底稿全挖出來。

阿檀道,所以你就是被那人放來的?

韓仲沒有否認。也許是放,也許是棄。我只知道他們故意讓我聽見一句話。

什麼話?

韓仲抬眼,黑暗裡他的眼神竟有些發冷。雁窩井第二份,已有人先開過。

這句話落下,平台邊的暗渠深處忽然送來一陣涼風。

風裡有一股異樣的味道,不只是鹽潮與腐木,還有極淡的燭油味。沈渡瞬間轉頭,刀尖指向平台後方。阿檀這才發現,鹽石平台內側並非死壁,而有一道半人高的窄洞,被垂落的鹽霜遮住,乍看像白色石簾。

沈渡低聲道,走。

韓仲咬牙撐起身,才挪一步便幾乎跪倒。阿檀皺眉看了他一眼,終究伸手架住他另一邊胳膊。韓仲身子一僵,似乎有些意外。

阿檀冷冷道,別誤會。我不是救你,我是怕你死了,話說不完。

韓仲低笑。謝姑娘說話,倒有幾分像你家……

阿檀手下一用力,正按在他斷肋附近。韓仲疼得立刻閉嘴。

沈渡走在前面,用刀鞘撥開鹽霜。窄洞後是一段人工鑿出的鹽渠側道,地面比井梯穩得多,卻窄而低矮,只能弓身而行。壁上每隔數步便有舊釘孔,像曾掛過油燈或信筒,如今多已空了,只餘黑漆漆的洞眼。

他們走出十餘步,外頭井道的聲音便被厚重鹽壁隔去大半,只剩暗流在腳下深處奔湧。阿檀扶著韓仲,肩膀很快被他的重量壓得發麻。她咬牙忍著,目光卻不由自主掃過兩側鹽壁。

沈渡忽然停下。

前方壁面上,有一塊鹽磚與四周略有不同。它表面更平整,邊緣有新近被刮過的痕跡。磚心刻著一隻雁,雁身完整,左翼卻斷了一截,斷口處三道細線如血痕下垂。

斷翅雁印。

陸衡提醒過,見到此印,別急著掀。

沈渡蹲下查看,沒有立刻動手。阿檀把韓仲靠到牆邊,自己也俯身去看。那雁印刻得很淺,若非離得極近,幾乎會被鹽霜遮住。她伸手想拂去表面潮鹽,指尖剛碰到雁翼斷處,忽然微微一麻。

不是疼,而像有什麼極細的針意從指腹鑽入,順著手臂一路竄到左腕。

袖下紅痣猛地一熱。

阿檀眼前驟然發白。

她看見一段不屬於此刻的畫面。有人抱著她在狹窄暗道裡奔跑,耳邊也是水聲,也是鹽潮。身後有婦人的哭聲,有男人壓低的怒吼。抱她的人一邊跑,一邊在她耳邊反覆說,不要回頭,小七,不要認謝字,不要信穿黑鴉衣的人。

黑鴉衣。

鎮夜司官服胸前正繡黑鴉暗紋。

阿檀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險些撞上韓仲。沈渡一把扶住她。阿檀?

她額上全是冷汗,明明井下寒得刺骨,掌心卻燙得驚人。她盯著那塊鹽磚,聲音低得發顫。這裡……有人帶我來過。

韓仲臉色變了。你確定?

阿檀咬牙。我不確定。也許是被你們這些人一句一句逼出來的假記憶。

沈渡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將她拉到自己身後。是真是假,等出去再說。

他仔細檢查雁印周圍,在斷翼下方摸到三個極細的小孔。若從正面掀磚,裡面的機括多半會射出毒針;但若按雁身、斷翼、尾羽的順序,機關似乎另有開法。沈渡正要動作,韓仲忽然啞聲道,不對。

沈渡停手。

韓仲盯著磚縫,艱難道,斷翅雁藏信,尾羽該朝下。這一塊尾羽偏了半分。有人拆過又裝回去,沒裝準。

阿檀心裡一沉。第二份底稿已被拿走了?

沈渡沒有答。他用刀尖挑開磚邊一點鹽泥,又從懷中取出陸衡給的薄鐵令,沿縫插入。鐵令邊緣火紋恰好卡住磚後暗槽,只聽極輕一聲喀響,鹽磚向外鬆開半寸。

同一瞬,壁內傳來細微機括聲。

沈渡反手將阿檀按低。

三枚細針從斷翼小孔裡射出,釘進對面鹽壁,針尖泛著暗藍。若方才直接掀磚,開磚的人此刻已中針倒下。

韓仲低聲罵道,果然被改過。

沈渡等機括停盡,才將鹽磚整塊取下。磚後有一個扁平暗格,裡頭並非空無一物。暗格最裡側塞著一只被油蠟封過的竹片匣,封口已被割開,蠟痕新舊交錯,顯然曾有人先一步打開,又匆忙封回。

沈渡取出竹匣,撬開。

裡面沒有完整底稿,只有幾片薄如蟬翼的紙,被鹽潮浸得邊緣發皺。大半位置已被割走,只剩一角壓在匣底,像是割取之人太急,沒能清乾淨。

阿檀屏住呼吸。

沈渡將殘紙攤在掌心,借著暗處微弱的磷光辨認。紙上字跡被水汽侵蝕,只能看出斷續幾行。

谷口開門者,非停雲。

夜哨內名記“謝”者,持內印而非本名。

案卷三改,鎮夜司不可托。

再往下,大片被割走,只餘最末一行殘字。那行字更細,像寫信之人在極倉促時補上的。

小七若歸,勿交黑鴉。

阿檀盯著那五個字,周身的血像一瞬間凍住了。

小七若歸。

不是找小七,不是小七失蹤,而是若歸。像寫下這句話的人知道她總有一日會回到這條被鹽封住的暗路,知道她會站在斷翅雁印前,看見這句隔了多年仍滲著寒意的告誡。

沈渡的臉色也沉得可怕。他將殘紙收回油紙內,動作極穩,眼底卻像有風暴壓著。韓仲靠在牆邊,低聲道,現在你還信陸衡嗎?

沈渡沒有回答。

阿檀忽然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平靜。陸衡或許不可信,但這些字也未必可信。若有人能拆機關、割底稿、再留殘紙,就能留下他想讓我們看見的話。

韓仲看向她,似乎怔了一下。

沈渡亦側目看她。

阿檀攥緊濕透的袖口,腕下那點紅痣仍在發燙。她很怕,怕自己真是那個被所有人尋找、追殺、利用的謝家小七;也怕自己不是,怕這一身記憶與標記全是別人為她造出的牢籠。可正因如此,她不能在看見一句“小七若歸”後便跪下認命。

她低聲道,我要看完整底稿。誰割走的,誰藏著,我都要找出來。

沈渡望著她片刻,將殘紙貼身收好。好。

很簡短的一個字,卻像在黑暗裡落下一枚釘。

就在這時,側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水聲,也不是鹽石剝落。

是腳步。

一步,停下。

又一步。

有人在更深的舊鹽渠裡,踩著積水,正朝他們走來。

韓仲臉色驟變,伸手去摸腰間早已不在的刀。沈渡橫刀在前,把阿檀攔到身後。阿檀屏息望向黑暗,只見遠處彎道後,一點微弱的青色火光慢慢亮起,像鬼火浮在鹽霧中。

火光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像許久以前曾在她夢裡低低念過她的名字。

小七,你來晚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