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與你並肩上位 · 煙波江上 · 4,695 字 · 2026-05-02
老管家說完那句話後,長廊裡像忽然更安靜了。

偏廳那頭的杯盞騷動已經被人用最體面的方式壓下去,只剩幾句刻意放低的安撫聲,隔著一道月洞門傳過來,聽不真切,卻比剛才那聲脆響更叫人心裡發沉。顧家這種地方,失手摔個杯子從來不是事故,多半是有人失了分寸,或者故意用一聲響替下一場戲清場。

梁曼寧站在照片牆前,手裡的茶杯沒有再動。她沒再說那句沒說完的提醒,只看了沈知微一眼。那眼神不算柔和,卻帶著某種難得的真誠,像在告訴她,前面那扇門裡的東西,比席上的婚事試探更不講道理。

沈知微回望了一瞬,沒說話。

老管家已經微微側身,做出請的姿勢。

顧承曜先往前走了一步,卻沒有立刻進門前的走道,而是在與沈知微並肩時低聲開口:“等會兒我來說。”

他聲音很低,落在這樣沉的夜裡,幾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沈知微眼睫動了一下,側過臉看他,“顧總,這裡是你家,不是董事會。你替我說得越多,他們越覺得我有問題。”

“他們本來就不打算讓你沒問題。”顧承曜看著前方,語氣仍舊平穩,“所以你不用替他們省力氣。”

沈知微差點被他這句話氣笑,又偏偏笑不出來。

這人平常說話像手術刀,能省一個字絕不多給,偏今晚每句都準得過分,像早把顧家這群人的心思釘在牆上了。

她沉默兩秒,才低聲回他:“那也先說好,若真問到我父親,我自己答。”

顧承曜終於轉頭看她,目光沉得很,“可以。但你只答你想答的。”

這不是叮囑,倒更像默契。

沈知微心口不受控地一緊,卻還是抬了抬下巴,故作平靜地說:“放心,我最會答非所問。”

顧承曜眼底像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幾乎算得上縱容,“我知道。”

那兩個字落下時,老管家已經帶著他們穿過通往書房的走道。

這一段路不長,燈卻比前廳暗。牆上掛著幾幅舊畫,顏色深,筆觸厚重,連框邊都透著年代感。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反而把人心裡那些沒來得及理順的念頭襯得更亂。沈知微聞到一點沉水香,極淡,卻壓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走到書房門前時,她終於知道剛才前廳那陣騷動是什麼。

門口立著一名年輕女傭,手還在發抖,裙擺上沾了些茶漬,旁邊矮几上的青瓷杯少了一只。董事長夫人的貼身助理正冷著臉低聲訓她,像在責備失手,也像在借題發揮地警告什麼人。見顧承曜過來,那助理立刻收了聲,退到一旁。

沈知微眼神一掃便明白了。

怕不是女傭真的摔了杯子,而是有人在偏廳聽見了什麼,失手只是最方便的說法。

老管家輕敲兩下門。

裡頭傳來一道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進。”

書房很大,卻不顯空。整面牆的深木書櫃從地板一直抵到天花板,壁燈照下來,連書脊都像排得有規矩。正中是一張老式寬桌,桌後坐著顧家董事長顧廷山。老人已上了年紀,鬢髮全白,背卻挺得筆直,眉目裡仍有多年掌權留下的銳利。他手邊放著一盞沒動過幾口的茶,桌上攤著幾份文件,還有一張泛黃的紙頁。

董事長夫人坐在側邊單人沙發上,神情已經恢復得滴水不漏,只是眉心那一點冷意,藏得再好也還在。

顧明修居然也在,站在窗邊,像是被叫進來旁聽,又像捨不得錯過任何能拿去做文章的細節。

沈知微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哪裡是談話,分明是過堂。

顧承曜先開口:“爺爺,您找我。”

顧廷山目光先落在長孫身上,停了片刻,才移向沈知微。那眼神不急,不怒,也不見得帶惡意,只是太老練,像看人不是看皮相,而是要直接掂量她背後能牽出多少事。

“沈小姐,”他慢慢道,“坐吧。”

這稱呼一出,沈知微就知道今夜自己不再只是秘書。

她沒推辭,在靠外的單椅坐下,背脊挺直,神色平穩得挑不出錯,“董事長。”

顧承曜沒坐,站在她斜前方,像一道安靜卻明確的屏障。董事長夫人見狀,眼底不悅更深了些,卻先沒說話。

顧廷山的手指在桌面輕點了一下,“剛才飯桌上話多,人也多,有些事不方便問得太明白。現在把你們叫來,只是想確認幾件事。”

沈知微微微一笑,“您請問。”

“你父親,沈遠川,”顧廷山看著她,“最近是不是在整理舊稿?”

這一句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得近乎故意。

沈知微心裡驀地一沉,面上卻只輕輕抬眉,“董事長消息真快。家父這幾年什麼都整理,劇本、雜記、採風手札,一箱箱翻出來像考古。若這也值得驚動您,倒是他的榮幸。”

顧明修在旁邊笑了一聲,“沈秘書真會說話。可惜有些稿子,未必只是劇本。”

顧承曜目光冷冷掃過去,“你如果只是站在這裡說廢話,可以出去。”

顧明修臉色微變,“大哥,我也是關心家裡——”

“你關心家裡的方式,一向像看熱鬧。”顧承曜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書房裡溫度都低了些,“別把自己說得太體面。”

顧廷山抬了抬手,止住了顧明修將出口的話。

老人沒有責備誰,只把桌上那頁泛黃紙張拿起來,緩緩推到桌沿。“這頁東西,你見過嗎?”

沈知微看過去,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停。

那是一頁手稿影本。紙張邊角已經起毛,字是鋼筆寫的,筆跡清瘦,帶著某種年輕時才有的銳氣。最上方沒有標題,只有一句話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

豪門最擅長的不是相愛,是把相愛的人變成體面。

她指尖微蜷了一下。

這正是照片裡那句被遮住的後半句。

顧廷山一直看著她,沒放過她眼裡任何一點細微變化。“現在見過了?”

沈知微抬起眼,神色已恢復如常,“這句子像我父親會寫的東西。太用力,也太不討喜。”

董事長夫人終於開口,聲音柔得像裹了絲,“沈小姐倒不必替令尊打趣。這份稿子若真只是文人脾氣,我們也不至於深夜把你請進書房。”

“夫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董事長夫人看著她,“這頁東西原稿,三十年前就在顧家出現過。當年它不是劇本,是一份差點鬧上報紙的麻煩。”

書房裡一時安靜得只剩鐘聲輕響。

沈知微沒立刻接話。

她想起父親那些被她嫌棄多年、總覺得不著四六的舊紙箱,想起他前幾天罕見的支支吾吾,想起今天傳給她的那張手稿照片,像是荒唐了半輩子的男人忽然藏起了另一副面孔。她一直以為沈遠川最擅長的,是把人生寫得比現實還假,現在卻第一次懷疑,也許他真正擅長的,是把真相包裝成虛構,好讓自己和別人都能活下去。

顧承曜聲音微冷:“所以呢?你們想說什麼,直接說。”

顧廷山看向他,“承曜,這件事和你父親那一代有關,你應該聽。”

一句“你父親”,讓顧承曜神色更沉了幾分。

顧宴庭是顧家多年不提的名字,提了也只剩一句早逝,像把一切都省略成了乾淨的哀悼。可越是這樣,越說明當年那些沒被說出來的東西,比死亡本身更麻煩。

顧廷山慢慢道:“三十年前,宴庭原本有一門婚事。不是他自己選的,是家裡定的。對方家世清白,對顧家有利,兩家連日子都看得差不多了。可在定婚前一個月,他出了岔子。”

董事長夫人端起茶,沒喝,只是捏著杯蓋,“不是岔子,是荒唐。”

顧廷山像沒聽見她的評價,繼續往下說:“他和一個女人走得太近。那女人不是圈子裡的人,家境普通,學戲劇,寫東西,也不懂顧家的規矩。當年這件事若傳出去,婚事要黃,南城文旅那筆合作也會受影響。那時候顧家正準備接一塊地,牽一條線,任何風聲都不能亂。”

沈知微心裡猛地一跳。

南城文旅。

這名字和最近公司裡若有若無的查帳風聲,像在她腦中忽然搭上了一條線。

“後來呢?”她問。

顧廷山看著她,“後來有人寫了一份東西,說是劇本,其實把那段事寫了進去。名字、時間、地點都改過,可熟悉內情的人一看就知道在寫誰。那份稿子若流出去,不只是家醜,是能叫合作方反悔、叫媒體撲上來咬的把柄。”

顧明修在旁邊接了一句,笑得陰惻惻的,“而寫那份東西的人,就叫沈遠川。”

沈知微手心發涼,臉上卻仍沒有露怯,“顧副總這麼肯定,看來當年顧家的保密工作做得也不怎麼樣。”

顧明修臉一僵。

顧承曜卻已經抓住重點,眸色冷得逼人,“是誰把消息遞到你們這裡的?又是誰查到她父親頭上?”

董事長夫人淡聲道:“想查自然查得到。沈小姐進了總裁辦,又和你走得近,有些背景本就該清楚。”

“背景?”顧承曜看向她,“還是把柄?”

董事長夫人臉色終於沉了些,“承曜,注意你說話的方式。”

“那要看你們做的是哪一種事。”顧承曜語調依舊克制,卻每個字都像壓著火,“她進公司是我點的人,履歷合規,能力合格。你們現在拿三十年前一份來歷不明的舊稿來審她,算什麼規矩?”

“因為這不是單單審她。”顧廷山終於沉聲開口,“是審這件事會不會再被翻出來。”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空氣像又重了一層。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

她今晚被叫進來,不只是因為她坐在顧承曜身邊,不只是因為家宴上的那些暗刀。她是被當成一個出口,一個能碰到沈遠川、也可能碰到那份舊真相的出口。顧家要確認的不是她知道多少,而是她會不會讓某些東西重新見光。

她抬眸,直視顧廷山,“董事長既然把話說到這裡,不如再說明白一點。那位當年和顧宴庭走得太近的女人,是誰?”

書房裡靜了一瞬。

董事長夫人眼底掠過一絲冷色,像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直。

顧廷山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把那頁影本翻過來,指向背面一行更小的字。

沈知微看過去,心口陡然一縮。

那是一行人物設定似的備註,像作者隨手記下的靈感。

她姓林,笑起來像做錯事也不肯認,說要把豪門寫成笑話。

顧廷山看著她,慢慢道:“照片裡被裁掉的女人,姓林。林晚棠。她不是別人,是當年跟沈遠川一起寫戲的搭檔。”

沈知微瞳孔微震。

連顧承曜都側目看向她,眉間第一次顯出真正的意外。

“我父親的搭檔?”她聲音很穩,尾音卻比平常更輕了一點。

“是。”顧廷山說,“更準確地說,當年那份稿子到底是沈遠川寫的,還是林晚棠寫的,沒人說得清。也可能,是他們一起寫的。”

沈知微腦中一瞬間閃過太多零碎的東西。父親酒後提過又像沒提過的“林姐”,箱底那幾本被蟲蛀了角的舊劇本,還有他每次被她逼急時半真半假說的那句“年輕時也不是沒見過豪門鬧鬼”。她從前只當他吹牛,現在才知道,也許那些荒腔走板裡,真的藏著人命關天的正經事。

顧承曜皺眉,“林晚棠現在人在哪裡?”

這問題像一把刀,直直捅開了最不願被碰的地方。

董事長夫人冷聲道:“失蹤了。至少對外是這麼說。”

顧廷山沒糾正她,只平靜補上一句:“在宴庭出事前,她就不見了。”

出事。

不是去世,不是病逝,而是出事。

沈知微抓住了這個用詞,心裡那點不祥愈發清晰。“顧宴庭到底怎麼死的?”

這次,連顧明修都不出聲了。

半晌,顧廷山才道:“車禍。官方記錄是這樣。”

官方記錄。

也就是說,真正的版本不只一個。

沈知微還想再問,顧廷山卻已經將那頁影本收了回去,像今晚能給的資訊只到這裡。他看著她,語氣重新變回掌權者的平靜。

“沈小姐,我不管你父親手裡還有什麼,也不管他這些年為什麼突然又開始翻舊東西。我只提醒你一句,有些真相埋著,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一旦挖出來,不會只傷顧家,也會傷你自己人。”

沈知微聽懂了,這是警告,也是試探,甚至還帶著一點高高在上的施恩意味,像在告訴她:我們不是不能動你,只是還沒決定要怎麼動。

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卻比剛才在飯桌上更冷靜。

“董事長,您這話說得很像關心。可我這人從小記性不好,只記得一件事。”她看著桌上那盞沒動過的茶,“真相若真只是傷人,通常不會有人怕成這樣。”

董事長夫人的指尖重重扣了一下杯蓋。

“沈知微。”她連名帶姓叫她,聲音終於不再慈和,“你別以為有承曜護著,就能在顧家放肆。”

“她不是放肆。”顧承曜終於往前一步,站到她身前,目光壓著明明白白的不悅,“她只是在回答你們今晚先做的事。”

他看向顧廷山,語氣比剛回國主持會議時還冷,“爺爺,若你叫我來,只是為了讓人拿三十年前的舊事敲打我身邊的人,那今天到此為止。至於沈遠川手裡有什麼,我會去查,但不是替顧家遮醜,是為了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句話一出,連顧廷山眼神都沉了下來。

顧明修像終於等到這一刻,立刻道:“大哥,你這是要為一個外人跟家裡翻臉?”

顧承曜連頭都沒回,“她是不是外人,還輪不到你定義。”

一句話,讓整個書房都靜了。

沈知微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她一向最怕別人替她下定義,可這一刻,他擋在她前面,話說得如此乾脆,她竟沒有第一時間想反駁。反而是多年來那點被她硬生生壓著的舊念頭,像夜裡潮水,安靜又失控地漫了上來。

那個很多年前把傘偏向她的人,好像真的從來沒變過。

顧廷山沉默良久,最終只說:“承曜,你出去。沈小姐留下,我還有一句話要問她。”

“沒必要。”顧承曜聲線更沉。

沈知微卻在這時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那動作很輕,幾乎只是指尖碰了一下布料,卻讓顧承曜整個人都頓住。

她站起身,語氣平靜:“顧總,既然董事長只問一句,我聽聽也無妨。”

顧承曜回頭看她,眉心緊鎖,顯然不同意。

沈知微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我可以。”

那不是逞強,是在告訴他,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兩秒後,顧承曜終於沒再堅持,只冷冷看了屋內眾人一眼,“十分鐘。我在外面。”

說完,他轉身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沒有摔,卻比摔門更叫人心驚。

書房裡少了那道最強硬的壓迫,卻並沒有因此輕鬆。顧廷山看著沈知微,像終於能問今晚真正想問的問題。

“你母親,”他緩緩道,“是不是也姓林?”

沈知微整個人僵了一瞬。

這一瞬太短,短到換作旁人未必看得出來,可顧廷山這種人看人看了一輩子,顯然沒錯過。

董事長夫人眼底也閃過一絲極快的異色。

沈知微指尖一點點收緊,腦中像有什麼轟然炸開。她母親早逝,留下的東西少得可憐,照片不多,親戚更少。她從小只知道母親叫林清和,卻從沒把這個姓和顧家今晚提到的林晚棠連到一起。

顧廷山沒有催她,只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張老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女人站在劇場後台,一個穿白裙,低頭笑著,正是照片牆裡那截被裁掉的身影;另一個站在她身邊,側臉溫柔,眉眼竟與沈知微記憶裡母親那張舊照有七八分相似。

照片背後,寫著一行褪色的字。

晚棠與清和,排演前夜。

沈知微盯著那行字,耳邊所有聲音都像一瞬遠了。她終於明白,今晚這場被召進核心的審問,根本不是她誤打誤撞踩進了顧家的祕辛。

而是她從一開始,就可能站在那場舊事的正中央。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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