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與你並肩上位 · 煙波江上 · 4,652 字 · 2026-05-07
沈知微盯著那張照片,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得她臉色幾乎透明。

鐵門下方那一道血跡很新,紅得發黑,拖痕從門縫裡延出來,又斷在照片邊緣,像有人被拖進更深的黑暗前,最後用身體在地上寫了一筆未完的字。

南城廣播站後樓,聲音修復室。

這幾個字在她腦中來回撞,撞到最後,只剩沈遠川那段被截斷的聲音。

林晚棠不是你媽,她是……

她是誰?

她母親林清和又是誰?

二十多年來,她以為自己知道的所有東西,像一份被人蓋過章的履歷,規整、單薄、足以應付人生所有窗口。可今晚有人忽然撕開了封皮,告訴她那不是原件。

顧承曜的手仍按在她腕上,力道比剛才沉了一點。

“這是引你過去。”他說。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判斷卻快得像一把刀,直接切開慌亂,“對方知道你會因為沈遠川失控,知道我們剛拿到票根和磁帶碎片,也知道曹聲這個名字會把你推向廣播站。照片可能是現場,也可能是布置好的陷阱。”

沈知微抬眼看他,“所以顧總的建議是?”

“我先派人進去。你留在外圍。”

她笑了一下,笑意短促得像被風吹滅的火,“然後呢?等你們把我爸、我媽、林晚棠、顧宴庭和你們顧家上一代的故事整理成一份風險報告,再挑我能看的部分發到我郵箱?”

顧承曜看著她,眼底陰影壓得很深,“沈知微。”

“我知道你要說安全。”她打斷他,聲音仍冷靜,只是每個字都繃著,“可我爸在裡面,或者至少有人想讓我相信他在裡面。我的身世也在裡面。你可以懷疑照片,懷疑號碼,懷疑顧家所有人,但你不能讓我站在門外等結果。”

顧承曜沉默了半秒。

儲物間外,特助正低聲安排人手。兩名闖入者被外部安保反扣著手押出去,其中一個膝蓋受傷,走路拖著地,嘴裡還在含糊咒罵。沒有人理會他。

顧承曜沒有鬆開她的手,“你進去可以,但按我的節奏。”

沈知微眉梢微挑,“顧總,這是談判還是恩准?”

“是底線。”

他的聲音壓得低,卻沒有退讓,“我不再把你排除在外。但你也不能把自己丟進對方準備好的刀口。”

這一句像是從他胸口深處磨出來的。

沈知微原本準備好的反刺停在舌尖,忽然說不出口。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雨。少年顧承曜站在街角,手裡那把傘歪得很明顯,他自己半邊肩膀全濕,卻板著一張小大人的臉,說別亂跑,路滑。那時她嫌他管得多,故意往水窪裡踩,他沉著臉跟了一路。

多年後,他還是這樣。

只是傘換成了顧家的權力、安保、命令和一副永遠不肯說軟話的冷臉。

沈知微垂下眼,把手機遞給他,“照片發你。現場我進,命令我聽一半,危急時候另算。”

顧承曜看了她一眼,“成交。”

特助快步進來,“顧總,老劇院後台已經清空,東側門有血跡和半截尼龍繩,血樣已讓人封存。監控被提前替換了,時間戳是假的,至少有人在兩小時前動過系統。後台出口附近發現一輛無牌機車的輪胎印,往廣播站方向去,但中途進入老巷監控死角。”

顧承曜眼神一冷,“顧家安保系統那邊誰接觸過老城區監控?”

“目前查到外包名義是文旅項目舊維護組,實際簽批走的是二房旗下的城市資產公司。”特助停了一下,“顧總,這條線如果往下查,會直接越過董事長辦。”

“越過。”

顧承曜只說了兩個字。

特助抬頭,像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顧承曜語氣更冷,“從現在起,所有涉及二房、老城區、南城文旅舊案的資料,不經顧家內部保全,不走董事長辦郵件,不用集團法務共享盤。外部律師、私人安保、境外備份。誰問,就說是我下的令。”

沈知微看著他。

顧承曜沒有看她,只轉身往外走,“去廣播站。”

南城的深夜濕冷,車從廢棄宿舍樓前駛出時,後視鏡裡那片樓影像一排沉默的老人,站在城市拆不掉的舊傷口上。雨不知何時又開始落,細密地打在車窗上,把霓虹和路燈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

車內沒有人說話。

特助坐在前座,兩部手機同時亮著,一邊接收追蹤回報,一邊把現場人員分成三組。顧承曜靠在後座一側,膝上放著平板,快速翻看剛調出的南城廣播站後樓平面圖。沈知微坐在他旁邊,指尖按著口袋裡那枚斷裂的磁帶碎片。

那碎片邊緣硌得她掌心疼。

疼很好,至少能提醒她,此刻還不是崩潰的時候。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陌生號碼,是梁曼寧。

顧承曜接起,仍舊開了免提。

梁曼寧的聲音帶著夜班公關部特有的冷靜疲憊,像踩著滿地刀片還能把裙擺提得優雅,“恭喜你們,熱搜第三。詞條我沒讓它爆上去,但也沒壓死。顧明修那邊很急,開始追加投放,董事長夫人常用的兩個律師號也下場了,話術一致,都是‘高管身邊人挾私影響決策’。”

沈知微靠著椅背,淡淡道:“他們寫得還算客氣,沒說我狐媚惑主,顧家禮法果然進步了。”

梁曼寧輕笑,“放心,低端號已經寫了,我替你截了全套證據。造謠成本一向低,讓他們以為自己便宜,才會越買越多。”

顧承曜問:“董事會呢?”

梁曼寧的語氣微微一沉,“壞消息。明天上午九點的董事會被臨時提前到早上七點半,議程新增一項,執行長任期風險評估。附帶列了沈知微的名字,理由是涉入舊案、輿情失控、可能影響集團決策獨立性。”

特助低聲罵了一句,又立刻閉嘴。

沈知微倒笑了,“我第一次知道自己這麼值錢,居然能影響執行長任期。梁總,麻煩幫我留存議程原件,將來要是失業,我可以拿它給自己做履歷增色。”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梁曼寧的聲音淡了些,卻沒有嘲弄,“沈知微,你最好別用玩笑把自己裹太緊。會喘不過氣。”

沈知微睫毛微動,沒說話。

顧承曜看著平板,開口卻是對梁曼寧,“拖住董事會材料流轉。不要阻止他們提前,但讓每一份新增附件都留下發出人和修改痕跡。”

“明白。”梁曼寧說,“我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在收網。至於你,顧承曜,你現在有兩個半小時。救人、拿證據、或者回來坐上那張椅子。顧家那群人今晚一定以為你只能選一個。”

顧承曜抬眸看向前方雨夜,“他們想錯了。”

電話掛斷,車也拐入廣播站後街。

南城廣播站早已停用多年,主樓外牆斑駁,紅色台標褪成暗褐,像一枚老舊印章蓋在夜色裡。後樓更深,夾在兩棟新建商務樓的陰影中,鐵柵門半掩,門口的保安亭空著,玻璃上貼著過期的拆遷公告。

外部安保已先一步抵達,沒有開強光,只用手勢示意。

“後門有撬動痕跡。裡面沒電,但二樓有微弱設備聲。”一名安保低聲匯報,“血跡從一樓樓梯延到二樓走廊,中間有拖拽痕。未確認傷者。”

顧承曜看向沈知微,“跟在我右後側。不要離開視線。”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顧總放心,我對自己工傷認定流程不熟,暫時不想嘗試。”

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把一支小型手電遞給她。

後樓裡冷得異常。

一進門,舊廣播站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灰塵、受潮的隔音棉、氧化的電線皮,還有一點血腥味,薄薄地貼在鼻腔裡。走廊兩側的玻璃窗蒙著灰,裡面堆滿壞掉的錄音設備和拆下來的吸音板。牆上還掛著褪色宣傳語,人民的聲音,城市的記憶。字跡剝落了一半,只剩記憶兩個字在手電光裡格外清晰。

樓梯口果然有血。

一滴一滴,並不多,卻很新。到了二樓,血跡變成一道被擦過的拖痕,通向走廊盡頭的鐵門。

那扇門與照片裡一模一樣。

南城廣播站後樓,聲音修復室。

門沒有鎖嚴,虛掩著。門縫裡傳出微弱的轉動聲,像某台老機器還在頑固地工作。

顧承曜抬手,安保兩側貼牆。

他推門的瞬間,沈知微屏住呼吸。

沒有襲擊。

門內一片狼藉。

聲音修復室比想像中小,牆面貼著厚厚的吸音棉,許多地方已經發霉變黑。中央的工作台上擺著兩台老式開盤機、一台磁帶清潔器和一台改裝過的數位轉錄設備。桌上散著磁帶盒、標籤紙、螺絲刀和棉棒,一盞小檯燈歪在旁邊,燈罩碎裂,卻還亮著半邊光。

地上的血跡停在工作台旁。

血不算多,卻濺在椅背和桌沿上。椅子翻倒,旁邊有一只灰色布鞋,鞋底沾著泥。沈知微一眼認出,那不是沈遠川常穿的鞋。

她心裡略微一鬆,下一秒又更緊。

不是父親的鞋,那會是曹聲?

特助蹲下檢查,“有拖拽痕往後面的儲物隔間去。血跡變淡,傷者可能自己走過,或者被人扶走。”

沈知微走到工作台前。

轉錄設備的螢幕還亮著,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四十七。檔案名是一串日期。

0618夜,三人,未清。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顧承曜站到她身邊,視線掃過設備,“不要直接拔。讓技術接管。”

沈知微沒有動,她看見機器旁壓著一張紙。

那是一頁被撕下來的劇本封面,邊緣毛糙,紙張泛黃。標題用黑體字印著,墨色已淡,卻仍能辨認。

失聲之城。

沈遠川二十多年前那部沒能賣出去、卻在家裡被他翻到起毛邊的舊作,就叫這個名字。

沈知微記得小時候問過他,為什麼叫失聲之城。沈遠川叼著煙,說因為城裡每個人都會說話,偏偏沒人敢說真話。那時她只覺得這句話酸得像沒拿到稿費的自我安慰。

現在那四個字像從紙上站起來,陰冷地盯著她。

顧承曜也看見了封面,眼神微沉。

沈知微把紙翻過來,背面有幾行潦草字跡,像是匆忙寫下的。

聲音不會死,只會被藏起來。
曹聲不能開口,但他會留門。
若她們都換了名字,就聽呼吸。

最後一行下面,還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像兩條交疊的波紋。

沈知微抿緊唇。

特助在房間另一側低聲道:“顧總,這裡有舊照片。”

牆角一塊掉落的木板後,貼著一張南城文旅項目啟動宣傳照。照片被潮氣侵蝕得厲害,卻能看清幾個年輕人的輪廓。站在中間的是顧宴庭,比老宅照片裡更年輕,西裝筆挺,眼神意氣風發。左側是兩名女子,一個眉眼柔和,像沈知微記憶裡母親舊照中的林清和;另一個明艷許多,笑容張揚,像那張“晚棠與清和”裡的林晚棠。

而顧宴庭右側,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沈知微不認識他。

顧承曜卻認得。

他的眼神在那張臉上停住,周身氣息像瞬間凝冰。

“顧景和。”他說。

沈知微側頭,“誰?”

“我二叔。顧明修的父親。”

房間裡靜了一瞬。

南城文旅舊案裡,顧家二房不只是在三十年後伸手滅口。三十年前,他們就在照片裡。

就在顧宴庭、林清和、林晚棠身邊。

這時,轉錄設備忽然發出一聲尖銳雜音。

技術人員剛接上備份裝置,螢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喇叭裡傳出沙沙電流聲。所有人同時看過去。

一段破碎的女聲先冒出來,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顫。

“不行……這份帳不能簽,文旅項目的拆遷款少了三成,宿舍樓裡還有人沒搬走……”

另一個女聲急促而明亮,“宴庭,你聽見沒有?他們要的不只是錢,是讓死人閉嘴,讓活人也閉嘴!”

男人的聲音隨後響起,低沉,壓著怒意。

“晚棠,清和,你們先離開南城。我來處理。”

沈知微的心狠狠一撞。

顧宴庭。

那應該是顧承曜父親的聲音。

錄音裡忽然傳來摔門聲,接著是一個陌生男聲,年輕,卻帶著陰冷的笑。

“大哥,你處理?你拿什麼處理?拿你那點自以為是的清白,還是拿顧家繼承人的名聲?”

顧承曜眼神驟沉。

顧景和。

錄音雜音變重,幾乎淹沒了後面的話。技術人員低聲說:“磁帶受損嚴重,只能先放出這一小段。”

可下一秒,那道陌生男聲又穿過電流,斷續清晰起來。

“讓林晚棠永遠閉嘴……至於林清和,別讓她上台,也別讓她把那份錄音帶出去。”

沈知微的指尖冰冷。

林晚棠永遠閉嘴。

林清和別上台。

兩個名字,兩種處置。那六月十八夜後,到底誰失聲,誰消失,誰被迫換了名字?

她剛要開口,後方儲物隔間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安保立刻舉起手電。

顧承曜一步擋到沈知微前方,又在她要皺眉前,低聲說:“一起。”

他沒有再叫她退後。

沈知微握緊手電,跟著他走向隔間。

門後堆著舊紙箱和報廢機架,最裡側的吸音棉被人掀開一角,露出一道窄縫。窄縫裡蜷著一個瘦削老人,頭髮花白,半邊袖子被血染透。他抬起臉,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氣聲,卻說不出完整的字。

特助立刻上前,“是曹聲嗎?”

老人沒有回答,只用還能動的手指顫巍巍指向工作台。

沈知微蹲下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住,“曹先生,我是沈遠川的女兒。沈知微。我爸在哪裡?”

老人聽見沈遠川三個字,眼眶猛地紅了。他張嘴,喉結艱難滾動,只吐出破碎的氣音,像一台被毀掉的錄音機,還想放出最後的帶子。

顧承曜吩咐:“叫醫療組。”

老人卻猛地抓住沈知微的袖口,力氣出乎意料地大。他另一隻手摸索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型錄音筆,塞進她掌心。

沈知微按下播放。

錄音筆裡傳出的是機械合成音,像是事先用文字轉語音存好的。

“如果來的是沈知微,告訴她,沈遠川被帶走時還活著。他把完整磁帶交給了不該交的人,也可能是唯一能保命的人。”

沈知微呼吸一緊。

合成音繼續道:“不要信陌生號碼,也不要全信顧家。六月十八夜真正死掉的,不是你們以為的那個人。”

房間裡只剩機器運轉聲。

沈知微握著錄音筆,問得很輕,“那林晚棠是誰?林清和又是誰?”

曹聲看著她,眼神悲憫又驚惶。他顫抖著抬手,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寫下兩個字。

替聲。

沈知微怔住。

替聲?

是替誰發聲,還是替誰失聲?

曹聲像是耗盡力氣,手指垂落前,又艱難地補了一筆,指向那台仍在修復的設備。技術人員立刻查看,從設備側槽裡抽出一張折疊的標籤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聽完第七分鐘,別讓顧景和先到董事會。

顧承曜眼底寒光沉到極致。

就在這時,梁曼寧的電話再次打進來。

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帶笑。

“顧承曜,董事會又提前了。六點半,線上預備會已經開啟。顧景和親自露面,提出暫停你的執行權限。還有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語氣冷得像刀背。

“他們剛把沈知微列為顧氏重大聲譽風險源,要求你立刻切割,否則就以家族章程啟動臨時接管。”

沈知微抬頭,看向顧承曜。

窗外雨聲忽然大了,打在廣播站破舊的玻璃上,像無數舊年的掌聲,又像一場遲到三十年的審判。

顧承曜拿過那張標籤紙,慢慢攥緊。

他的聲音很平,卻讓整間修復室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告訴他們,我會準時到。”

梁曼寧問:“沈知微呢?”

顧承曜看向沈知微。

這一次,他沒有替她回答。

沈知微掌心裡握著錄音筆,口袋裡是斷裂的磁帶碎片,眼前是父親留下的危機、母親被改寫的名字,和顧家二房三十年前伸出的手。

她笑了一下,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梁總,麻煩幫我準備一個位置。”

她一字一頓道:“既然他們把我列成議題,我總得親自到場,聽聽自己到底值多少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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