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藏書樓最裡側比外頭更冷些。

雨後的潮氣沿著青磚縫往上滲，混著舊紙、霉木與墨灰的味道，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壓在丁字櫃前。沈知棠手裡握著那冊己酉年舊報索引，指腹貼在泛脆的紙邊上，卻覺得掌心比紙更涼。

低年級女生還站在門口，聲音發顫：“沈學姐，宋學姐，訓育處說要立刻過去，陳主任也在等。”

“等便等著。”宋曼蘭先開口，語氣不耐，“她昨夜半夜來搜，今早又拆枕，這會兒還嫌人去得慢？訓育處若真有天大的要緊事，怎麼只叫你一個小丫頭跑腿，連張簽條都沒有？”

那女生被她一嗆，臉都白了：“我、我只是傳話……”

沈知棠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仍落在木屜最深處那一角紙上。紙色比旁邊舊報新，邊緣壓得極平，若不是方才木屜被拉得太急，那半枚小小的船錨墨印便不會露出來。

船錨。

春和商號以船運起家，南城西碼頭半數倉棧都與春和有往來。父親沈衡之是教書人，生前雖受商會聘請修過義學章程，卻從不插手船貨買賣。如今他的名字卻出現在商會賬目列席之中，還與一樁船貨失火案相連。

這一片帶船錨的紙，不能留在原處。

老何站在一旁，手裡還捏著丁字櫃外鎖的鑰匙，眼皮耷拉著，卻不像真在打盹。他那雙被歲月熬得渾濁的眼，正若有若無地盯著沈知棠的手。

沈知棠指尖微動，卻沒有貿然去取。

宋曼蘭似是察覺她的停頓，忽然抬手一拍木櫃門，聲音清脆：“老何，這冊索引缺頁了沒有？傅先生最厭人交半截功課，回頭若說我們借了殘冊，我可不認。”

老何眉頭一皺：“宋小姐，藏書樓的東西都有數，哪來缺頁？”

“有沒有數，我瞧瞧不就知道了。”宋曼蘭一把將索引冊從沈知棠手裡抽過來，故意翻得嘩啦作響，“這紙也太潮了，女師一年收那麼些捐款，藏書樓連除濕的炭盆都不肯多放兩個？我明日便同父親說去。”

老何被她翻書的動作驚得往前一步：“慢些慢些，舊報經不得你這樣折騰。”

“那你自己來點。”宋曼蘭立刻把書冊往他懷裡一塞，“從己酉正月點到三月初七，一頁都不許漏。我可不想替藏書樓背壞書的名聲。”

她一鬧，老何不得不低頭接書。門口傳話的女生又急又怕，也被宋曼蘭揚聲支使：“你去外頭等著，別杵在這裡看人借書。若我們少了什麼，回頭還說不清是誰拿的。”

女生小聲應了，退到門檻外。

就在那一瞬，沈知棠彎身替宋曼蘭拾起落在地上的帕子。她的袖口垂下，遮住指尖，另一隻手極快地探進木屜深處，按住那角新紙，向外一抽。

紙被壓得太久，邊緣與木屜底部微微黏連，發出極輕的一聲澀響。

老何的手停了。

沈知棠心跳也停了一瞬。

宋曼蘭立刻咳了一聲，像是被灰塵嗆著，抬手將索引冊又往老何眼前一推：“這裡，三月初七。南城公報。春和商號船貨失火案。老何，你看，這是不是被蟲蛀了？”

老何眼神被迫挪開，低頭去瞧。沈知棠已將那張紙折入袖內，指甲掐進掌心，才壓住微顫的手。

只來得及一瞥。

那紙上除半枚船錨墨印外，還有幾行極小的字，像是從賬簿上抄下來的名目：西碼頭三號倉，棉紗二十七箱，藥材四箱，軍械箱二。末尾有一個簽名，墨色淡去大半，只能看清一個“梁”字。

梁。

沈知棠腦中掠過商會名冊裡聽過的姓氏。南城商會副會長梁慎之，當年以春和商號起家，後來因“捐學有功”進入女師校董會。若是他，便也解釋得通，為何有人能借校董名義搜女宿，為何陳主任受壓卻不敢明言。

可僅憑半張抄錄，還不足以指認任何人。

她將袖口按緊，抬眼時神色已恢復平靜：“老何，這冊索引我們借半日，晚課前歸還。”

老何慢吞吞地翻了兩頁，像是什麼都沒發覺，只道：“舊報索引不可帶出樓。”

宋曼蘭柳眉一豎：“傅先生讓查札記，不帶出去怎麼抄？”

老何咕噥：“傅先生只說借閱按號登記，沒說可帶走。”

沈知棠望著他，聲音放得很輕：“那便在此抄。只是訓育處此刻催得急，若耽誤了主任的事……”

老何的眼皮抬了抬。

藏書樓內一時靜得只剩雨水從屋檐滴下的聲音。片刻後，他把索引冊合上，塞回木屜，拿起借閱簿，在丁字櫃己酉條後頭落下一筆。

“記在這裡。你們午後再來抄。”他說，“今日上午，丁字櫃沒開過。”

宋曼蘭一怔，隨即懷疑地看他。

沈知棠卻聽懂了。

他不是不知道她取了東西，只是不打算說。

她斂眸行了一禮：“多謝何伯。”

老何背過身去關櫃，聲音混在銅鎖落下的輕響裡：“小姑娘家，少碰舊案。舊紙割手，比刀還深。”

宋曼蘭想追問，沈知棠已拉住她的袖子，帶她往外走。

剛出藏書樓，風裡的濕意便撲上臉來。西北角通往訓育處的小徑旁，梧桐葉被雨打落一地，鞋底踩過，黏膩無聲。宋曼蘭終於壓不住聲音：“你拿到了？”

沈知棠微不可察地點頭。

“寫什麼？”

“西碼頭三號倉，春和的貨，還有軍械箱。”沈知棠道，“末尾有一個梁字。”

宋曼蘭腳步猛地一頓：“梁？梁慎之？”

沈知棠看她一眼。

宋曼蘭臉色也變了。梁慎之是校董會裡最有分量的人之一，平日裡待人溫和，捐過女師圖書館的整修銀子，還常同宋父往來。若背後真是梁家，這便不只是訓育處小小栽贓，而是商會與女師一道織起來的網。

“別慌。”沈知棠輕聲道，“也可能只是同姓。”

宋曼蘭咬牙：“你安慰人也太假了些。”

她們到訓育處時，門前已聚了不少人。幾名女學生被攔在廊外，裝作路過，眼睛卻都往裡瞟。昨夜搜宿舍的事本就壓不住，今日又傳出“失物灰燼”，流言像雨後草根，一夜之間便冒了頭。

屋內，陳主任坐在案後，臉色比清晨更差。舍監站在她身旁，神情緊繃。周職員低著頭，手裡捧著一隻白瓷盤，盤中放著一堆灰黑色殘屑，旁邊還有一截燒焦的棉布與兩小塊暗紅封泥。

沈知棠一進門，便聞見一股刺鼻的焦味。

不是昨夜炭盆中濕紙慢慢燜出的氣味，而是油燈火舌舔過新紙時留下的味道，焦得急，還混著一點松香與火漆未乾的甜膩。

陳主任抬眼：“沈知棠，宋曼蘭，你們可知後廊雜物房裡發現了什麼？”

宋曼蘭搶先道：“若是昨夜那隻枕頭，陳主任應當比我們清楚。畢竟枕頭一離開女宿，便不在我們手裡了。”

陳主任被堵了一下，聲音更沉：“後廊雜物房發現疑似被焚毀的信件殘灰。有人證稱，昨夜查宿後，你們曾私下焚燒東西。”

“誰證稱？”宋曼蘭立刻問。

舍監道：“有人看見沈同學屋內炭盆有火灰，且傅先生雨夜曾在女宿附近出現。如今枕中疑物不翼而飛，灰燼又在後廊被尋到，難道不是你們趁亂轉移焚毀？”

這話一出，屋外低低響起幾聲抽氣。

傅先生雨夜出現。

這幾個字比“失物灰燼”更能刺動女校裡緊繃的規矩。女學生，男教員，夜雨，宿舍，藏信，若有人有意串起，便足以把沈知棠釘在醜聞上，也足以把傅晏清拖入泥潭。

沈知棠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他們不只想要信，還想逼傅晏清現身。若傅晏清替她說話，便坐實師生私情；若他不來，她便孤身受審。

陳主任看著她：“沈同學，你若現在說清楚，學校可酌情處置。”

沈知棠抬眸：“主任要我說清楚什麼？”

“昨夜枕中藏著何物，為何要毀。”

“昨夜枕中並無信件。”沈知棠聲音不高，卻清晰，“那隻枕頭從女宿被取走時，是周職員親手登簿封存。若中途出了差錯，應先問經手之人。”

周職員臉色一白，急急道：“我只是奉命送去訓育處案櫃，半途舍監說後廊有人來取，要先核看……”

舍監立刻喝道：“你胡說！”

宋曼蘭冷笑：“你急什麼？讓她說完。”

陳主任臉色陰沉：“周職員，慎言。”

周職員咬住唇，不敢再往下說。

沈知棠看了一眼那盤灰燼，忽然道：“主任，我可否近看？”

舍監立刻攔道：“證物不可隨意觸碰。”

“我不碰。”沈知棠道，“若說這是我燒的，總該讓我看看我燒了什麼。”

她這話說得平靜，屋中反倒一靜。陳主任猶豫片刻，終究點了頭。

沈知棠走近白瓷盤，俯身看去。灰燼裡有幾片尚未完全燒透的紙邊，紙纖維潔白細密，邊上還留著細小的水波紋。這不是女師常用的竹漿信紙，也不是舊信放了多年後的黃脆紙，而是報館近兩年才用的新式機器紙。

她又看那兩塊封泥。暗紅，光亮，斷口處仍帶著一層濕潤的油光，若是昨夜便燒過，今日上午不該還有這樣的黏色。

最明顯的是那截棉布。

宋曼蘭的枕布昨夜她親手撫過，是細白斜紋布，洗過多回，邊角有一道淡淡藍線。眼前這截燒焦的棉布卻是粗平紋，焦口旁還沾著一點皂粉殘痕，像是從雜役房裡隨手剪來的舊抹布。

沈知棠直起身：“這不是昨夜枕中的東西。”

舍監冷笑：“你自然會否認。”

沈知棠看向陳主任：“主任可記得，昨夜查宿時，炭盆中灰是濕的，火已滅，並無松香火漆氣味。今日這盤灰裡的火漆尚新，且紙是新機器紙，不是舊信紙。若要驗，只需請報館或文具鋪師傅看一眼便知。”

陳主任眉心一跳。

宋曼蘭立刻接上：“還有這棉布，根本不是我的枕布。我的枕面是滬上德成布莊買的細斜紋，布角有藍線。這截是粗平紋，拿來擦桌子我都嫌扎手。你們要栽贓，也該挑塊像樣的。”

舍監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宋小姐，這不是布莊品評。”

“我也不想同你品評。”宋曼蘭往前一步，語氣驟冷，“我只問一句，枕頭從女宿到訓育處，中間誰接過？誰送去後廊？誰說那邊有人來取？登簿呢？簽名呢？若沒有，便是你們私自處置學生私物，再造假灰栽罪。”

屋外嘩然更甚。

陳主任猛地拍案：“都住口！”

可她這一拍，並沒有壓住人心，反倒像把原本遮著的薄紙震破了。周職員忽然跪了下去，聲音發抖：“主任，我真的不知道會成這樣。早上舍監說梁校董那邊派人要先看一眼，叫我把枕頭送到後廊，我到時那人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只說東西錯了，讓我回來。後來枕布就不見了……”

梁校董。

三個字落地，陳主任臉色驟白，舍監則像被抽了一鞭，立刻尖聲道：“你攀誣校董！”

宋曼蘭眼神一凜。

沈知棠卻沒有出聲。她袖中的那張船錨紙忽然沉得像鐵。梁字從藏書樓丁字櫃裡，走到了訓育處口供裡。兩條線在雨後的上午悄然合攏，合得太快，也太危險。

就在此時，門外有人低聲喚了一句：“傅先生。”

廊上立刻安靜下來。

傅晏清不知何時到了訓育處門口。他仍穿著方才上課時那件深色長衫，衣袖乾淨，眉目清冷，像窗外雨後未化的一截霜。他沒有看熱鬧的學生，只越過眾人，向陳主任微一頷首。

“主任。”

陳主任像見了救兵，又像見了更棘手的人：“傅先生來得正好。此事牽涉你的名字，學校正要問清。”

傅晏清神色不變：“我來，是送一份記錄。”

他將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案上。

“昨夜亥時二刻至子時，我在教員值房整理國文試卷。值房門口有更夫、校醫與兩名夜課教員可證。子時一刻，我因藏書樓西窗漏雨，按例巡視西北角，未入女宿。這是更夫簽記與校醫見證。”

他的聲音平穩，字字像落在尺上，沒有替沈知棠辯解一句，卻把流言裡最曖昧的一環切得乾乾淨淨。

舍監還要開口，傅晏清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並不重，卻冷得令人發僵。

“另外，”他說，“藏書樓丁字櫃今日上午由何伯看守，未借出舊報。沈知棠、宋曼蘭國文課後到樓內查索引，時間有借閱簿可證。若訓育處認定二人同時在後廊焚信，需先說明她們如何分身。”

宋曼蘭眼睛一亮，幾乎要笑出聲，卻又生生忍住。

沈知棠垂眸站在原地，心口有一處微微發燙。

他仍是這樣。不解釋，不示好，不多說半句私情，只把她可能被人推下去的路，一條一條用證據封住。

陳主任拿起那張記錄，指尖微抖。她已看清局勢再拖下去只會更難收場，終於沉聲道：“今日之事，訓育處會重查。周職員暫停職務，舍監留候問話。未有定論前，任何學生不得私傳流言。”

宋曼蘭冷哼：“主任最好也問問，誰敢借梁校董名義。”

陳主任眼神一縮：“宋小姐慎言。”

“我慎言得很。”宋曼蘭道，“若不慎，這會兒就去給我父親打電話了。”

她說完，拉住沈知棠便要走。

傅晏清卻在她們經過門口時，忽然開口：“沈同學。”

沈知棠腳步停住。

廊上許多目光立刻聚來。傅晏清似乎全然未覺，只將一本薄薄的國文札記遞給她，語調仍是師長對學生的淡漠：“你的作業，午後補交。引文處須查原報，不可只抄索引。”

沈知棠接過札記，指尖碰到封面下壓著的一片硬物。

她心頭一動，面上只低聲應：“是，傅先生。”

傅晏清收回手，轉身離開，衣角掠過門檻，再未回頭。

出了訓育處，宋曼蘭終於長長吐了一口氣：“他來得可真是時候。可也真會裝，明明替你解圍，偏說什麼作業。”

沈知棠沒有答。

她翻開札記，裡頭夾著一張撕自舊報的窄條，紙色發黃，邊緣燒黑，只餘半行字。

春和三號倉失火後，沈衡之呈商會密函，請封軍械案卷，次日失蹤。

窄條下方，還有傅晏清熟悉的清瘦字跡，只寫了一句。

勿去報館，顧行舟身邊有人盯梢。鑰匙開的是西碼頭舊倉內櫃。

沈知棠握著那張紙，雨後潮濕的風從廊盡頭吹來，卻吹不散她心底驟然翻起的寒意。

父親不是因貪墨獲罪。

他是發現了春和商號私運軍械，並曾試圖封存案卷。

而傅晏清手裡那把舊銅鑰匙，開的不是藏書樓的櫃子，是西碼頭三號舊倉深處，真正埋著父親冤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