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雨絲細得像霧，沿著宿舍後頭那條碎石小徑斜斜落下來，打濕了沈知棠的鬢髮與衣角。她走得極快，卻仍不敢真跑，怕腳步聲驚動夜裡巡查的人，也怕一旦停下來，心口那陣亂跳便要壓不住了。

那封泛黃的舊信被她藏在衣襟內側，貼著胸口，紙張邊角像一小片冰，冷得她一路都不敢去碰。她明明已應了傅晏清，今夜不看，不提，可越是這樣，那信封外頭那幾個字便越清清楚楚地浮上來。

致周會長台鑒。

周會長。

南城商會這幾年換過一任會長，老會長退下後，周家二房掌了總會，與城裡幾家布莊、洋貨行、錢莊都有牽連。女子師範前年擴修藏書樓時，也曾在校刊上登過一行感謝名錄，裡頭就有周家的捐銀。她記性好，那頁名單當時還是她替宋曼蘭抄過一遍的。

若春和商號的舊案真牽到了商會，牽到了周家，甚至牽到了學校，那她今夜從暗格裡拿出來的，便不只是一封舊信。

而是有人死也不願叫她看見的東西。

想到這裡，她指尖不自覺收緊，隔著衣料按了按心口。

前頭宿舍的燈還亮著，昏黃一團，透過雨夜看去，像被風晃得不甚安穩。廊下果然還站著人影，舍監披著深色斗篷，手裡捏著一串鑰匙，正對著宋曼蘭數落。宋曼蘭站得筆直，臉色卻白得不大像話，想來方才那一場硬撐早已耗去了她大半膽氣。只是她嘴硬，到了這會兒仍抬著下巴，一副不肯服軟的模樣。

“你當學校是宋公館麼，想往哪裡闖就往哪裡闖？”舍監壓著聲，怒意卻不減，“半夜三更，拉著人往荒樓去找耳環，若真出了事，誰擔得起？”

宋曼蘭道：“我又沒真進去。”

“沒進去也夠胡鬧了！還驚動巡夜與先生，明日若是叫校董知道——”

她話說到這裡，像是顧忌著什麼，沒再往下說。

沈知棠站在暗處看了片刻，心裡那點愧意更沉。她正要走出去，忽聽見另一道腳步聲自回廊那頭傳來，不疾不徐，踩在濕木板上，竟叫舍監的斥責聲都生生壓低了幾分。

傅晏清來了。

他撐著一把黑傘，肩頭沾著夜雨，神色依舊冷清，像是方才在荒樓裡那些驚險與對峙都未曾沾身。他走到廊下，合了傘，目光先淡淡掃過宋曼蘭，才對舍監道：“宋同學夜裡尋物，驚動了巡查，是我處置不周。”

舍監顯然沒料到他會親自過來，忙道：“傅先生，這怎能怪您，是學生太不懂規矩。”

“規矩自然要守。”傅晏清語氣平平，“只是今晚藏書樓一帶本就有漏雨修繕的事，校役進出，難免叫學生誤會。既未闖入，也未釀禍，記名訓誡即可，不必上報校董會。”

舍監一噎。

她原本正憋著火，想拿宋曼蘭這一鬧做個樣子，偏傅晏清一句“上報校董會”點得太準，倒像把她那點借題發揮的心思揭了出來。更何況女子師範裡誰都知道，這位傅先生平日最重規矩，若連他都說不必深究，旁人便不好再硬往上推。

她只得把語氣緩了些：“既然傅先生這樣說，那便先記在我這裡。若再有下次，可不能輕饒。”

宋曼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頂一句，終究忍住了，只悶聲應道：“知道了。”

傅晏清微一點頭，便不再多言，轉身要走。

就在那一瞬，他像是不經意般朝廊外暗處看了一眼。

那一眼極輕，卻準得像早知她站在那裡。沈知棠心口一緊，還未來得及分辨那目光裡到底是示意、安撫，還是警告，他已收回視線，撐傘沒入雨裡。

自始至終，連她名字都未曾提。

舍監又教訓了宋曼蘭兩句，這才提著燈往前院去了。廊下一空，宋曼蘭方才像整個人泄了勁似的，扶著柱子吸了口氣。她一偏頭，就看見沈知棠從暗影裡走出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變，三步兩步衝過去，一把將人拽進屋裡，反手關門落栓，動作快得像防賊。

“你還知道回來！”她聲音壓得很低，卻發顫得厲害，“沈知棠，你再晚一步，我就真要被你拖死了。”

這話說得兇，眼圈卻已微微發紅。

沈知棠被她拉到燈下，見她髮鬢凌亂，袖口還沾著泥水，心裡一酸，低聲道：“對不起。”

宋曼蘭原本攢了一肚子話，要質問，要抱怨，要逼她把今夜的事全說明白。可真聽見這句對不起，反倒一噎，半晌才惡聲惡氣地道：“你別來這套。你以為先認個錯，我就不問了？”

沈知棠抬眼看她，神情罕見地認真：“是我連累你。”

宋曼蘭咬了咬唇，把外衫一扯甩到床邊：“我不是怕被你連累。我是怕你死在外頭，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話說得難聽，聲音卻越說越低。燈影照著她一張向來驕矜的臉，此刻竟真露出幾分後怕來。

沈知棠靜了靜，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今晚多謝你。”

宋曼蘭像被燙了一下，下意識要抽手，卻沒抽開。她瞪著她：“你少來。若不是我等你半天不見人，又聽見後頭有動靜，我才不會犯蠢去找什麼耳環。你倒好，一句話不留，把我嚇個半死。”

沈知棠沒有鬆手，只低聲道：“以後不會了。”

這一句柔得很，偏偏叫宋曼蘭更想發火。她正要再刺她兩句，目光卻忽然落到她衣角上。那一片淺青布料已被雨打濕，又沾了灰，顯然不是在宿舍附近隨便走一圈能沾上的。

宋曼蘭臉色微變：“你真去了荒樓裡？”

沈知棠沉默。

宋曼蘭盯著她，眼裡那點原先關於私情流言的猜測，像是終於被今夜這一場徹底沖散了。她吸了口氣，壓低聲音：“裡頭到底有什麼？值得你冒這樣大的險？還有傅先生，他怎麼會……怎麼會也在那裡？”

這幾個問題，個個都重。

沈知棠垂下眼，指尖慢慢收回。她不是不想說，只是有些事，一旦說出口，宋曼蘭便再也退不出去了。她已經把人拖下過一次水，不能再拖第二次。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全部。”她終究開口，“但不是你之前想的那樣。”

宋曼蘭冷笑一聲：“我之前想的哪樣？想你跟傅先生半夜私會？沈知棠，你也太小看我了。若只是這點見不得人的男女事，值得你們一個個把命似的遮著？”

沈知棠一怔，抬頭看她。

宋曼蘭被她看得不自在，別開臉道：“我又不蠢。方才廊下，舍監提到校董會時，臉都變了。還有那幾個校役，平日見了先生大氣不敢出，今夜卻敢往荒樓門口湊。這學校裡頭，不乾淨。”

她說到這裡，自己也像被這個結論驚了一下，停了停，才又低聲道：“你查的，是不是和你父親的案子有關？”

屋裡忽然靜了。

油燈火苗輕輕一跳，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拖得細長。沈知棠望著宋曼蘭，許久，輕輕點了點頭。

宋曼蘭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最終竟沒再追問，只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悶悶道：“我早該猜到。你這樣的人，若不是心裡真壓著什麼，何至於處處都像在量人心。”

這話說得不甚客氣，卻已是她能給出的體諒。

沈知棠心裡一暖，低聲道：“今夜之後，若你想抽身，我不會怪你。”

宋曼蘭猛地抬頭，像被她這句話激著了：“誰說我要抽身？”

她站起來，因動作太急，帶得床邊帷帳都晃了一下。她瞪著沈知棠，眼裡那點驕橫又回來了幾分：“你把我當什麼人？我宋曼蘭雖不算什麼俠女，也沒道理替你撒了謊、挨了罵，轉頭就把你賣出去。再說了——”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今晚若不是傅先生壓下來，舍監明早就能把這事捅到我爹那裡。她不過是個舍監，哪來這樣大的膽子？分明有人在背後等著抓錯處。”

沈知棠聽得心頭一動。

“你也覺得，舍監有問題？”

“我不敢說她就是內應，可她肯定知道得比她說的多。”宋曼蘭皺眉，“她那人平日最會看風向，今晚一開始罵我是做樣子，後來一提校董會就收住了，分明心虛。還有門房那個老校役，下午我去取包裹時，正撞見他跟校外一個穿灰褂的男人說話，一見我就住嘴。當時我沒多想，現在想來，倒像在傳什麼消息。”

校內也有人替外頭傳話。

沈知棠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門房說的那個十五六歲跑腿小子，背脊不由一寒。若送信、傳話、盯梢都是一條線，那她從進校起，怕就已在旁人的眼皮底下了。

她走到桌邊，將書袋放下，卻沒有打開，只隔著布料摸到裡頭那枚銅鑰匙。顧行舟將它壓進點心紙包時神色如常，可如今想來，他是不是早知道藏書樓裡有暗格？又是不是早料到，會有人追著這把鑰匙來查開鎖的人？

她原先對顧行舟總多一層舊識的信任，覺得他嘴上不正經，心卻不會歪。可今夜傅晏清那句“顧行舟若來，也先別信他全盤”，像一根細針，終究還是刺進了她心裡。

宋曼蘭見她出神，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麼？”

“在想明日會怎樣查。”沈知棠回過神，聲音平靜了些，“暗格既已露了，對方不會善罷甘休。若他們找不到裡頭的東西，便一定會先查今夜誰去過荒樓，誰身上沾了印泥、灰塵，誰有開鎖的痕跡。”

宋曼蘭一下站直了：“印泥？”

沈知棠將聲音放得更低，挑要緊的說了幾句。宋曼蘭越聽，臉色越白，到最後竟下意識去看自己袖口與鞋邊，像怕沾上什麼證據。

“那怎麼辦？”她問。

沈知棠看了看她：“你今夜只是找耳環，沒進樓，也沒碰鎖。這一點，誰問你都別改口。”

“那你呢？”

“我沒出去過。”她說這句時，眉眼反而更沉靜，“至少在別人那裡，得是這樣。”

宋曼蘭聽得心口發堵，半晌才低低哼了一聲：“你倒真學會睜眼說瞎話了。”

“被逼的。”

這回答竟讓宋曼蘭一時無話。她看著燈下的沈知棠，忽覺她和平日課堂上那個沉靜溫柔的同窗像又不同了些。仍是那張秀氣安靜的臉，可眉心深處像藏著刀鋒似的冷意，柔是柔，卻不是能任人揉捏的柔。

兩人對坐了片刻，外頭雨聲漸細。宿舍裡其餘床位都空著，今夜輪到旁間同學去值夜校刊抄寫，倒叫這一室祕密暫時有了說話的地方。

沈知棠終於將那封舊信從衣襟裡取出來，卻只是放在桌上，沒有拆。

宋曼蘭一看便知這便是她今夜拚命帶回來的東西，眼睛立刻瞪大了：“你不是說不能看？”

“他是這樣說。”沈知棠垂眸望著信封，“我也答應了。”

“那你還拿出來做什麼？”

“只看看外頭。”

信封很舊，邊角起了毛，封口處原先應有火漆，只是年久剝落，只剩下一點暗紅殘痕。她湊近燈下細看，發現那點火漆上竟還留著半枚印記，不是尋常姓氏私章，倒像是一枚商號常用的花押，隱隱能辨出一個“春”字偏旁，旁邊又壓著另一重印，像後來有人曾重新封過一次。

宋曼蘭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便皺眉：“怎麼有兩道印？”

沈知棠指尖微頓：“一封信，經過兩次手。”

她又去看信封左下角，果然見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寄信人匆忙加上的別號。墨色已淡，卻仍能辨出兩個字：慎之。

沈知棠心頭猛地一跳。

她父親生前字慎之。

幼時她臨帖寫字，總嫌自己的棠字難寫，父親便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筆教她，笑說，寫不好也不打緊，記得爹爹的字就行。那聲音像隔了很多年，忽然從潮濕的雨夜裡翻出來，叫她指尖都輕輕發抖。

宋曼蘭見她神色不對，低聲道：“怎麼了？”

沈知棠沒有立刻答，只把那兩個小字又看了一遍，才啞聲道：“這封信，可能是我父親親筆寫出去的。”

宋曼蘭愣住了。

屋裡一時只剩燈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若這是真的，那這就不是單純指向周家的證物，而是沈父出事前親自遞出的求援、告發，甚至是留給後人的一線生機。

也難怪有人非要把它鎖進荒樓暗格裡，難怪今夜有人追著不放。

沈知棠看著那封信，胸口像被兩股力道同時拉扯著。一邊是她答應過傅晏清，不在今夜看；另一邊卻是父親多年沉冤就在眼前，只要拆開，或許便能知道一切。

她的指尖停在封口裂開處，良久未動。

宋曼蘭盯著她，連呼吸都放輕了，卻沒有催。她嘴上向來刻薄，這會兒卻難得明白，這不是她能替人做主的事。

沈知棠最終還是將手收了回來，慢慢把信放進書袋最底層。

“我不看。”她說。

宋曼蘭像鬆了口氣，又像覺得她傻：“你竟真忍得住。”

“不是忍得住。”沈知棠輕聲道，“是今夜太多人盯著這封信了。我若現在拆開，明日一旦出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步漏了。”

更何況，她心裡還有另一重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那句“我會先護你”，也許是他在雨夜廊下不動聲色替宋曼蘭壓下記過，也許是他看見“慎之”這個別號時，未曾顯出半分生疏。

他對她父親，知道得太熟了。

熟得不像只是查案的人。

宋曼蘭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沈知棠，你是不是開始信傅先生了？”

這話來得太直，沈知棠一時竟答不上來。

信麼？

她仍不知道他瞞了多少，不知道匿名信上那句“勿信傅”到底是挑撥，還是提醒，也不知道他為何多年糾纏舊案，為何偏偏在她進校後一次次破例相護。可若說全不信，今夜在藏書樓那根焦黑梁柱後，她也確實在他一句“別看”裡，第一次沒有掙扎著推開。

她沉默許久，只道：“我開始覺得，他未必是我要防的人。”

宋曼蘭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只是哼了一聲：“那你最好別又看錯。”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有什麼東西擦過窗欞。兩人同時一驚，齊齊轉頭望去。

雨夜深黑，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鼓動，外頭只有一叢被打濕的芭蕉影。宋曼蘭抄起桌上一把裁紙刀，壯著膽子走近半步：“誰？”

沒有應聲。

沈知棠卻眼尖，看見窗下地上多了一樣東西。她快步過去，隔著窗縫看了眼，隨即開窗一線，伸手撿了進來。

是一小截濕透了的報紙。

報紙被折得極窄，像是匆忙塞進來的。外頭印著南城新報四個字，邊角卻已撕去一半。沈知棠心頭微沉，將紙展開，只見內頁空白處潦草寫著一行字。

明早查舍搜箱，先藏信，再查灰褂門房。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枚極隨意畫出的船錨。

宋曼蘭湊過來一看，低聲吸了口氣：“顧行舟？”

沈知棠攥著那張濕冷的紙，沒有說話。

報紙是顧行舟常用來遞消息的法子，船錨也是他慣畫的記號。可偏偏就在她開始對他生出保留的這一夜，他的提醒又準而急，像仍站在她這一邊。

窗外風雨未歇，遠處隱約傳來更鼓，已是子夜將盡。

同一時刻，荒置藏書樓內，傅晏清立在門後陰影裡，指間捏著那枚包起來的火柴梗，目光落在重新被推開的破門上。

進來的人披著深色雨衣，帽檐壓得極低，手裡沒有提燈，只在跨進門檻後反手掩門，動作熟練得像不是頭一回來。

兩人隔著昏暗對視片刻。

那人先低低笑了一聲，語帶譏誚：“傅先生善後得倒快。”

傅晏清聽見這聲音，眼神終於沉了下去。

“你不該回來。”他道。

那人抬起臉，半邊面孔被窗縫漏進的微光照亮，露出一道自左眉斜斜劃過鬢角的舊疤。

“我若不回來，”他慢條斯理地道，“怎知你今夜，到底護的是證物，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