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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掀翻樓盤 · 田邊西瓜皮 · 3,731 字 · 2026-04-24
我被趕出許家的那天下午,天氣很好,好得像在故意羞辱人。

總部大樓外牆的玻璃把陽光反射得發白,樓下廣場噴泉一圈一圈打著水花,像公司年會上那些永遠不會停的掌聲。人事把牛皮紙箱遞到我手裡的時候,語氣甚至還算客氣,說林總監,私人物品都在這裡了,門禁卡麻煩交一下。

我低頭看了眼箱子,裡面一盆快被我養死的多肉,一個咖啡杯,兩本產品方案冊,還有一隻摔裂了角的建築模型。那模型是我去年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主打社區公共空間和適老化改造,被董事會評語寫成四個字,想得太多。

現在看來,他們倒也沒說錯。我這種人,確實不適合想太多。想多了會發現自己在這棟樓裡其實什麼都不是。

大廳裡來來去去都是熟人。有人故意低頭看手機,有人裝作很忙從我身邊快步走過,也有人遠遠瞥我一眼,眼神裡藏不住那點新鮮的、溫熱的八卦。豪門假少爺失勢,這種故事比市場部投的一切廣告都更有傳播力。

我把門禁卡放到人事掌心,笑了一下。

“祝公司蒸蒸日上,996到上市鐘聲敲響。”

人事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我抱著箱子往外走,剛走出旋轉門,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許蘭成的助理,李勤。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接了。

“林少,”李勤停了一下,像是意識到這個稱呼已經不合適,又迅速換了口徑,“林先生,許董讓我轉告你,你名下那套公寓和那輛車,法務部明天會辦交接。至於你在集團這幾年的分紅——”

“沒有了,是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像默認。

我嗯了一聲,替他把話說完:“還有別的嗎?”

李勤壓低聲音:“許董的意思是,事情到這裡最好就結束。外面媒體問起來,大家體面一點。”

我笑了,笑得有點想咳嗽:“你們把我養大二十多年,現在告訴我抱錯了,還希望我體面。許家真是高端服務,售後做得不錯。”

他不敢再說什麼,匆匆掛了。

我站在台階上,抱著那個寒酸得有點可笑的箱子,突然覺得很累。不是那種通宵畫圖之後眼皮發沉的累,是整個人被從骨頭裡抽空的那種累。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像一棟精裝修樣板房,看上去光鮮,牆紙一揭,後面全是空的。

三天前,許家老爺子病危,私人醫生無意間提了一句血型對不上。後來是重新做的親子鑑定,白紙黑字,冷靜得像判決書。我不是許家的孩子。

真正的孩子是誰,許家沒對外說。對內也只是迅速、乾淨地把我從繼承體系裡剔了出去,像清理一份失效合約。畢竟在地產圈,血統和地段一樣,都是稀缺資產。假的再像,也不值錢。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憤怒,會衝回去砸點什麼,或者像電視劇裡那樣紅著眼質問許蘭成,問他這麼多年到底把我當什麼。結果真到了這一步,我反而只想回家睡覺。

不對,現在連家也快沒了。

我站在路邊打車,司機看我抱著箱子,熱心地問了句:“公司裁員啊?”

我想了想,說:“比裁員高級一點,裁血統。”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沒聽懂,但很識趣地沒再問。

我讓他開去我那套公寓。路上堵得厲害,高架橋下全是外賣車和打工人。巨幅廣告牌上打著許氏地產新盤宣傳語,頂級學府旁,一席改變三代命運。

我看得想笑。

這句話是我去年在會上反對過的。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拿來販賣焦慮的祭壇。結果市場部說我不懂中國家長,董事會說我太理想化,許蘭成最後一句話就把我堵死了。

他說,林妄,你可以不信學區房,但你不能不信人性。

現在我信了。人性確實穩定,穩定地追逐更貴的門票,更好的身份,更像勝利者的活法。至於那些買不起門票的人,只配在售樓處外面聽樣板間的音樂。

到公寓時,法務的人已經在樓下等我了,效率高得像怕我連夜捲款潛逃。其實我銀行卡裡的錢不算少,這幾年工資、項目獎金加上平時沒什麼物欲,夠我躺一陣子。從前我嫌996像慢性自殺,現在好了,班不用上了,直接社會性死亡。

我簽完最後一份交接單,法務把鑰匙收走,公事公辦地說今晚十二點前請您搬離。

我點點頭,抱著箱子又上了電梯。

空蕩蕩的屋子很快就收拾完了。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其實少得可憐,大多數衣服、手錶、擺件,追根究底都沾著許家的名字。我懶得分那麼清,能留下的裝進一個行李箱,剩下的都不帶。

傍晚時我拖著箱子出門,天色開始暗,晚風有點涼。我在街邊便利店買了瓶啤酒,坐在行李箱上發呆,像個臨時失業又失學的倒楣大學生。

手機震了兩下,是我以前部門的一個小朋友發來的消息。

妄哥,你還好嗎?

我回她,挺好,提前退休。

她打了一長串又刪了,最後只發來一句,今天內網傳瘋了,說你不是許董親生的,還說真正的那個人已經回來了。

我盯著那句話,指尖停住。

真正的那個人,回來了。

我回,男的女的?

她大概沒想到我第一反應是這個,隔了好一會兒才發:不知道,只知道今天董事辦那邊來了幾個陌生人,還有一個姓周的律師,氣場好嚇人,把好幾個高管都噴啞了。

周。

我記住了這個姓,然後把手機收起來,仰頭灌了口啤酒。苦味順著喉嚨往下滑,才剛到胃裡,就聽見不遠處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我轉頭時,一輛失控的黑色SUV正擦著路邊衝過來。它像是突然打滑,車頭猛地偏向人行道,衝著路口等燈的人群去。

那一瞬間我腦子是空的,身體卻先動了。我把旁邊一個正低頭看平板的小男孩猛地拽到身後,自己往外閃,啤酒瓶摔在地上炸開,冰涼的酒液濺了我一褲腿。SUV最後撞上路邊花壇,發出一聲悶響,幾個人尖叫著散開。

我也被帶得踉蹌了一下,手肘重重磕在地上,疼得眼前發黑。

那小男孩被嚇傻了,愣了兩秒才開始哭。我正想罵一句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頭頂忽然落下一道冷靜得過分的女聲。

“別動。”

我抬頭,先看見的是一雙很乾淨的眼睛。她蹲下來,穿著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西裝,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長,按住我手肘時力道很穩,帶著一點消毒水似的清冷氣息。

“有沒有頭暈、噁心、視線模糊?”

她問得很快,像在急診分診台前。

我疼得皺眉,嘴還是比腦子快:“我失業,失房,失去豪門身份,症狀挺多,你問哪種?”

她看了我一眼,沒笑,只是淡淡道:“嘴還這麼欠,腦子應該沒事。”

她轉頭對旁邊已經嚇傻的司機說:“叫救護車,報警。還有,錄像保存。”

那司機大概是她的人,立刻應聲去辦。

我這才注意到她身後還站著一個女人,黑色套裝,細高跟,表情像剛從法庭上拆完一家公司。她手裡拿著手機,一邊拍照留證,一邊打量我,眼神銳利得像在估算我還值多少錢。

“就是他?”她問。

蹲在我面前的女人嗯了一聲。

“看起來不太聰明。”高跟鞋女人說。

我本來就疼,一聽這句直接精神了:“這位小姐,車撞花壇,不撞人,你嘴怎麼比保險槓還硬?”

她嗤了一聲:“還會還嘴,說明沒撞壞。”

我看向面前那個扶著我的女人:“你朋友?”

“周棠。”她說,“法務。平時就這樣,不用理她。”

周棠挑眉:“介紹得真有人情味。”

我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下一秒就對上了今天同事給我發的消息。姓周的律師。氣場嚇人。把高管噴啞。

我心裡微微一動,看著眼前女人的側臉,忽然生出一個荒唐又合理的猜測。

“你是——”

“沈見微。”

她報出名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說一個病例編號。可這三個字落下來,卻像有人在我腦子裡敲了一下。

我聽過這個名字。

不是在許家,而是在幾篇很專業的醫學和健康建築交叉論文裡。作者是沈見微,研究中西醫結合干預下的居住環境設計,講慢病管理、社區醫養、光照節律和居家康復系統。那幾篇文章我以前偷偷看過,覺得寫得很有意思,還拿來改過一版老年社區提案。結果提案被董事會罵得狗血淋頭,說住宅就是住宅,不是療養院。

我沒想到作者本人會這麼年輕,也沒想到她會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忍不住說:“真的是你?”

“你認識我?”

“看過你的論文。”我頓了頓,補了一句,“被我抄過一點思路。”

周棠在旁邊冷笑:“誠實得令人意外。”

沈見微卻只是看著我,眼神裡終於多了一絲很淡的波動。“你是林妄。”

“曾經是。”我說。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低頭看了看我擦破的手肘。傷口不深,但滲了血,沾著灰,狼狽得很完整。她從助理遞來的急救包裡拿出棉球和碘伏,動作熟練地替我清理傷口。

她手很穩,碰到皮肉時卻不算輕。我吸了口氣,忍不住嘶了一聲。

“怕疼?”她問。

“主要是最近命運下手太密集,我身心都比較脆弱。”

周棠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還真能把沒用說出花。”

我偏頭看她:“周律師,初次見面,攻擊性可以不用拉滿。”

“對你這種人,剛剛好。”她說完,視線掃過我腳邊那個孤零零的行李箱,語氣更刻薄了點,“從雲端跌下來的感覺怎麼樣?”

我低頭看了眼箱子,忽然沒了回嘴的興致。

“還行。”我說,“至少不用再看許蘭成的狼性管理PPT了,算工傷痊癒。”

這回沈見微像是終於沒忍住,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冰面裂了一條細紋。

救護車和警察很快到了,現場一陣混亂。司機酒駕,車也是套牌,像意外,又不像純粹意外。周棠去處理交涉,臨走前還不忘丟下一句:“別趁機碰瓷,我們有全程錄像。”

我懶得理她。

等簡單做完筆錄,天已經全黑了。街邊霓虹亮起來,把人照得有點失真。我本來打算拖著箱子找個酒店住一晚,結果剛站起來,手臂因為剛才那一撞猛地發麻,行李箱差點脫手。

沈見微看了我一眼:“你今晚有地方去嗎?”

我嘴硬習慣了,下意識就想說有。可話到嘴邊,忽然覺得沒必要裝。

“本來有,剛被收回去了。”

她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一項數據。

“那跟我走。”

我愣住:“什麼?”

“你手臂需要再檢查一次,還有,”她抬眼看我,聲音很平靜,“我也確實有話要跟你說。”

“關於什麼?”

她沒直接回答,只說:“關於你為什麼會被當成許家的孩子養大。還有,許蘭成這些年到底在藏什麼。”

晚風吹過來,帶著城市裡潮濕又燥熱的塵味。我站在人行道邊,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這幾天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不是誰,我失去了什麼,我該怎麼體面地退場。只有她,像一把手術刀,乾脆地切開表面那層荒唐,直接把問題送到我眼前。

不是抱錯那麼簡單。

不是意外。

我看著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場把我從許家踢出去的風暴,可能還只是最外圍的一圈漣漪。

周棠打完電話走回來,聽見最後一句,抬手看了眼表,冷冷道:“如果你要猶豫,我們就先走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一個還沒斷奶的前豪門公子身上。”

我盯著她兩秒,拖起箱子。

“誰說我猶豫了。”我扯了扯嘴角,“免費體檢加內幕消息,傻子才不去。”

周棠輕哂:“希望你除了嘴,還有點別的用。”

“彼此彼此。”

她懶得再搭理我,轉身往前走。沈見微站在原地等了我一下,等我跟上,她才與我並肩往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車門打開前,她忽然問我:“你剛才為什麼先去救那個孩子?”

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想了想,實話實說:“可能是本能。也可能是因為我這人雖然廢,但還沒廢到底。”

她看著我,夜色裡那雙眼睛很深。

“林妄,”她第一次完整地叫我的名字,“你沒有你自己想的那麼沒用。”

我怔了一下,沒來得及接話,她已經坐進車裡。車窗外城市光影流動,像無數被拉長的、來不及看清的未來。

我拖著行李箱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喧囂像被隔絕了。車內很安靜,只剩空調低低的風聲,和我莫名快起來的心跳。

我原以為今天只是我人生最糟的一天。

現在看來,它可能只是某件更大的事,剛剛開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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