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月光廠房情書 · 小確幸 · 3,373 字 · 2026-04-30
白布還在夜風裡輕輕顫,像有人躲在看不見的地方,隔著很多年替他們翻動塵封的舊事。手電暖黃的光落在桌面上,照亮那份脆薄的合約、刻著棠雲二字的木梭,還有一邊整齊綁好的來信與另一邊從未寄出的回信。

柳棠握著木梭,指尖都有些發僵。

她先前因那些信而翻湧起來的酸熱,還未來得及落定,又被眼前這份合約猛地攪亂。她看著紙頁上那行棠雲織造與柳家染坊共記,只覺得自己像忽然被拽進一條從未見過卻早已與她纏在一起的線裡。

沈聿也靜了幾息,才將合約平放到桌上,聲音比平時更低,卻仍穩得住。

「先看年份。」

柳棠回神,點了一下頭。她把木梭放在桌角,小心扶住紙頁。合約紙質極老,邊角已酥,像稍一用力就會碎。兩人挨得很近,手電光在紙上緩慢移過,先照到抬頭,再照到末尾落款。

「民國十二年。」柳棠先念出來,呼吸仍有些不平,「比沈記正式掛牌還早。」

沈聿嗯了一聲,視線落在署名上。「這裡有兩個印記,一個是沈家的舊印,另一個……」

柳棠俯身更近些,看清那枚已經淡得快要看不出的方印,心口輕輕一震。

「柳記青河染坊。」

她說完這幾個字,竟有一瞬恍惚。青河是她外祖母娘家的舊地名,後來河道改向,染坊也早沒了,只在她小時候聽長輩閒談時,偶爾提過一句祖上做過染布生意,後來敗了。誰都說得輕描淡寫,像一樁早該褪色的小事。

可眼前這頁紙,分明不是小事。

沈聿翻了翻後頁,眉心很快蹙起來。

「缺頁。」

柳棠心裡一沉。「多少?」

「至少兩頁。」他指給她看,「中縫線頭斷口不舊,是近年才被抽走的。這份合約原本應該有附則,可能是品牌歸屬、分成、樣式權,或者……中止合作的條款。」

柳棠指尖收緊,立刻想起方才桌面抽屜把手附近那道淡灰。「有人來過,不只來過,還挑著拿走了最關鍵的部分。」

她說完,下意識抬眼看他。

兩人都沒有把那個名字說出口,書房裡卻像瞬間多了一層更冷的空氣。沈夫人不在這裡,可她的影子像仍立在門外,連老宅的牆都帶著她的防備。

沈聿靜了一下,沒有輕易下定論,只道:「也不一定是母親。父親過世後,老宅封了幾年,中間不是沒人進過。」

柳棠知道他這是在克制,不願在證據不足時先把母親推上去。可也正因如此,她胸口反而更發緊。這個人連到這一步,仍習慣先替別人留餘地。

她低聲問:「你以前知道柳家跟沈家有這層關係嗎?」

「不知道。」沈聿答得很快,沒有猶豫,「只知道父親生前偶爾提過,沈記最初不是單做織造,最早一批顏色能立住,是借了外頭一門老手藝。那時我以為只是尋常供料往來。」

柳棠望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可笑又心酸。「所以我這些年寄來跟染整、布樣、教案有關的信,你父親也許一開始就看出了別的東西。」

沈聿沒有接這句,只將地上掉落的薄冊也翻開。薄冊封面泛灰,內頁比合約新些,像是後人續記。他一頁頁翻得極快,忽然停住。

柳棠湊過去,看見頁邊有細小批註,字跡與信簿上的不同,更接近長者手筆。

「棠雲一名,不可廢。」

「色譜在庫,不在人前。」

「若後輩有信可證,再議歸名。」

柳棠怔住,將最後那句又看了一遍,幾乎以為自己讀錯了。

「若後輩有信可證……信?」她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什麼信?商務往來,還是別的?」

沈聿沒立刻答。他的目光從那行字移到桌上兩疊信,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暗色,像終於明白了什麼。

「廠裡記下的,可能不只是交易。」他低聲道,「也可能是承諾。」

柳棠心口一顫。她想起月下信箱,想起紙蝶寫著信已至,請親啟,想起那些會在月升時浮出來的光絲與織機低語。這座廠保存的,也許從來不是單純的物件,而是人放進去的心意,無論送達與否,都被它記住了。

難怪深庫門上的字說,認門者,認的不是門。

認的或許不是鑰匙,不是鎖,也不是姓氏本身。

而是那條多年未斷的線。

她看著桌上那疊未寄出的回信,先前硬壓下去的情緒終於又悄悄泛上來。她抿了抿唇,還是問了。

「這些信……我能看嗎?」

沈聿拿著薄冊的手停了一下。

屋裡很靜,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見。他似乎早知道她會問,卻仍像被這句話逼到某個長久不敢碰的地方。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如果妳想看,就看。」

柳棠卻沒有立刻伸手。

她望著他,眼裡有震驚後未散的潮意,也有極清楚的克制。「我不是現在就要逼你把每一句都攤開。」她聲音很柔,卻穩,「只是你既然寫過,就代表你不是沒回應。這件事,我不能當作不知道。」

沈聿喉結滾了一下。

他向來能把話收得很深,此刻卻像被她這句平平穩穩的不能當作不知道,撬開了最硬的一層。他低低嗯了一聲,像承認,也像交付。

柳棠胸口發酸,卻反而笑了一點,笑意很淡。「那先不看。先查清楚棠雲,天亮後還有一堆人等著我們收拾爛攤子。」

她故意把話說得實際些,像替兩人都留一個喘息的口。沈聿看著她,眼神比方才更深,最終只是把那疊未寄出的信重新理好,與她寄來的信放在一起。

「好。」他說。

那一瞬間,書房裡像忽然有了某種無聲的默契。不是退回原處,而是都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先並肩往前。

兩人繼續翻找。

長櫃上層多是舊帳,下層有幾本樣冊。柳棠翻開其中一本,裡頭夾著碎色卡,標名都很舊,煙青、夜藍、松花、胭脂絳。她一路翻到最後,忽然停住。

那一頁貼著一塊很小的灰藍布樣,邊上寫著兩字,回雪。

她指給沈聿看。「和昨晚灰藍絲上一樣的顏色。」

沈聿接過樣冊,目光微沉。「這不是沈記後來量產的色名。」

「那就是棠雲的色譜。」柳棠說得很快,腦子裡那些零散片段正在一點點連起來,「你記不記得退貨那批布,客訴最多的就是顏色不穩?如果雲汀不是單純想壓價,而是早知道老廠手裡還有舊品牌色譜,他們盯的恐怕不只是廠房。」

沈聿沒有立刻接,卻已經把話裡的關節想到了。他把那份合約、薄冊和樣冊分開疊好,語速也快起來。

「如果棠雲的品牌源流還在沈家與柳家共同名下,併購時就不是普通資產轉讓。周承遠昨晚看主廠房的眼神,不像只是評估設備。」

柳棠點頭,正要再說,手機忽然在她外套口袋裡輕震了一下。

凌晨將明未明的時候,這點震動格外驚人。她迅速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果然是許映禾。

她點開語音前,先看了沈聿一眼。「映禾。」

沈聿把手電往下壓了壓,示意她直接聽。

許映禾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快得像小機關槍,一聽就是邊走邊說。

「你們還活著吧?回個一聲不用,聽我說。第一,老陳那邊我套到了,退貨那批布的批次碼被人換過一次標,倉庫原記錄和出貨記錄對不上。第二,我托職訓中心朋友查了雲汀,他們去年收過南邊一個老牌染坊,後來主打的復古色系列,宣傳文案裡一直提什麼失傳古法。第三,也是最刺激的,沈夫人六點不到就到廠了,還把法務叫來,估計今天要談得很硬。你們要是找到什麼,別空手回來。還有,周承遠一早也會到。」

語音到這裡停了一下,緊接著又跳出第二條。

「對了,直播班那幫老師傅我先安撫住了,說柳老師去找老工藝故事,上午課我頂著。你們最好真給我帶個故事回來,不然我就把你們多年曖昧當案例講給全班聽。」

柳棠差點在這種節骨眼上被她氣笑,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反而鬆了一線。沈聿雖沒聽到外放,光看她表情也猜到後半句大概不太正經。

「怎麼說?」他問。

柳棠把重點快速轉述。越說到後面,兩人神色越沉。

法務、周承遠、批次碼被換,這幾件事疊在一起,已經不是單純經營失誤。有人要趁亂壓沈記,而棠雲很可能正是他們盯上的核心。

天色也確實快亮了。窗外不再是純黑,已經泛起極淡的灰。再拖下去,他們就算找到再多,也可能來不及應對廠裡那場硬仗。

沈聿當機立斷。「能帶走的先帶走,不能帶走的拍下來。原件留一份痕跡,免得打草驚蛇。」

柳棠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若沈夫人或者別的人之後再進書房,發現東西整份不見,只會更早動手。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證據,而不是讓敵暗我明。

她拿出手機,調到掃描模式,一頁頁把合約、薄冊批註和樣冊拍下。沈聿則找出牛皮紙袋,將木梭和那本信簿先收好。收到兩疊信時,他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柳棠看見了,卻沒有催他。

隔了幾息,沈聿從未寄出的那一疊裡抽出最上面一封,遞給她。

柳棠怔住。

「這是……」

「妳第一封寄來後,我回的第一封。」他聲音很低,像終於把壓了很多年的東西交出來,「帶著吧。不是現在看也可以。」

柳棠接過那封信,只覺得薄薄一頁紙,卻重得像一段整整被錯過的年月。她沒有當場拆,只小心放進貼身內袋,抬眼看他時,眼底的光已經有些發熱。

「那你也帶一封。」她說。

沈聿一時沒明白。

柳棠伸手,從自己那疊舊信裡抽出一封邊角發舊的,遞給他。「這封是我當年寄得最後悔的一封,投出去就想追回來。你既然留著,現在重新收一次。」

沈聿看著她遞來的信,像沒料到她會這樣回。他接過時,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輕輕一滯。

窗外天色更白了些,連老宅院裡的樹影都慢慢顯出輪廓。那些被夜色藏住的東西,正一點點浮出來。

柳棠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翻湧壓回去。「還有梭印。你覺得今天要不要回廠試深庫?」

沈聿沉吟片刻。「要,但不能硬闖。昨晚深庫要持梭印與信者可啟,現在看來,信者未必只是拿著信的人,可能是被老廠認下的人。妳、我,還有這些信,也許都要一起。」

「共同記憶。」柳棠低聲接上,「共同心意。」

沈聿看向她,沒有否認。

那眼神讓柳棠心口又是一熱。她忽然想起深庫門上那句話,後知後覺地明白,有些門本來就不是一個人能開的。

就在這時,書房外長廊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踩過老木地板,又像晨風推了哪扇沒關緊的窗。

兩人同時轉頭。

沈聿迅速關掉手電,書房一下暗下去,只剩窗外滲進來的灰白晨光。柳棠屏住呼吸,手指本能地握住桌角。整座老宅都靜著,那聲音卻不像錯覺,分明離書房不遠。

過了兩息,外頭又是一聲。

這次更清楚,像紙頁被什麼東西掠過。

沈聿往門邊走了半步,側身擋在她前面,聲音壓得極低。「別出聲。」

柳棠點頭,卻在同時看見桌角那枚剛被收進牛皮紙袋的木梭,竟隔著袋口微微透出一線淡藍色的光。

那光不亮,卻像呼應著什麼,在將明未明的晨色裡輕輕一顫。

下一瞬,門外廊下忽然有一隻紙蝶,慢慢從地上飛了起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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