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陪你上熱搜 · 草莓味的風 · 4,405 字 · 2026-04-24
路演前四十八小時,盛岸教育的股價在灰色交易市場先一步死了。

消息不是從財經媒體爆出來的,也不是交易所監管函先落下來的,而是從一個匿名論壇裡開始發酵。有人貼出盛岸內部數據截圖,質疑平台用過度包裝的完課率、續費率和所謂的個性化學習模型撐起估值;不到兩小時,幾個頭部教育博主接連轉發,標題一個比一個難看,資本舊教培借殼還魂、AI教育只是流量販賣、新中產家長的焦慮又被做成一輪生意。

晚上八點,盛岸教育總部二十三層的燈一盞都沒熄。

會議室裡投影亮得刺眼,法務、公關、財務、投行顧問輪番說話,詞彙密得像一張網,想把這家即將上市卻突然開始下墜的公司兜住。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決定這張網會不會破的人,不在屏幕上那些報表裡。

沈聿坐在長桌盡頭,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放著兩部手機,一部靜音,一部不停震動。他從頭到尾沒碰水,眼下淡淡一層青,神情卻比誰都穩。投行的人說要緊急調整路演口徑,公關說需要一個更有說服力的正面案例,法務提醒匿名爆料裡有幾張圖很可能來自內部,必須先查資料源。

沈聿聽完,只問了一句,林見洲那邊怎麼說。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財務總監低聲道,林總剛回覆,明早能來。他的意思是,先看今晚二級市場外圍情緒,必要的話,可以推遲。

推遲。

這兩個字像薄薄一層冰,落在每個人心口。

盛岸籌備上市三年,前後改了兩次招股結構,砍掉最燒錢的線下業務,把社區教室、名師直播、智能題庫和學習規劃全部塞進一個能講給資本聽的故事裡。沈聿一路帶著公司衝到今天,幾乎是踩著行業的廢墟往上爬。傳統教培倒下時,無數人說教育生意完了,只有他看得更遠一點,知道家長的焦慮不會消失,只會改頭換面,從補課班轉移到內容訂閱、能力訓練、學習陪跑和升學規劃。

他太清楚這一行怎麼活,活下來又會變成什麼樣。

所以此刻別人慌,他不慌。至少表面上不慌。

直到第二部手機亮起來。

屏幕上只有三個字,顧老師。

助理站在旁邊,小心地提醒,沈總,九點半和承銷商還有一個電話會。

沈聿嗯了一聲,拿起手機起身,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走進外面的走廊。城市夜景從整面落地窗灌進來,對面寫字樓的燈光像冷冰冰的像素塊,他按下接聽,沒有先說話。

電話那頭也安靜了一瞬。

顧循的聲音傳過來,還在公司?

沈聿靠著窗,垂眼看樓下車流,淡淡道,你消息倒快。

不是我快,是整個圈子都快炸了。顧循說,你們的客服外包群和講師合作群都在傳,連我直播間彈幕都有人問。

他聲音一貫平穩,像溫水,越這樣,越顯得話裡沒什麼情緒。可沈聿偏偏能從這點平穩裡聽出他壓著的東西。

你打給我,是想問什麼。

顧循笑了笑,不重,很淡,像在嘲他明知故問。你覺得我會問什麼。

走廊盡頭有人匆匆經過,抱著電腦和文件,連招呼都不敢打。沈聿沉默片刻,說,匿名帖裡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拼接的。數據模型有誇大,但不到違規的程度。內部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放料,不是衝著輿論,是衝著估值和控制權來的。

你呢。

什麼。

你怎麼樣。顧循說,沈聿,我問的是你。

窗上的倒影裡,男人的肩線明明繃得極緊,神情卻還是冷的。沈聿很久沒聽到顧循用這種口氣叫他全名了,像很多年前老街巷口的夏夜,他騎著自行車停下來,顧循站在路燈底下,校服袖子捲得齊整,眼睛看著他,明明一句重話都沒說,卻總能讓他無處遁形。

沈聿低聲道,死不了。

顧循那邊輕輕出了口氣,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道,今晚別再喝咖啡了,你胃不好。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記得。

沈聿喉結微微動了動,剛要開口,就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喊了一聲,顧老師,社群那邊等你定稿。

顧循應了一聲,對他說,我先忙。要是明天還撐得住,就回趟老街吧。

沈聿眸色一沉,為什麼。

因為周柚今天去整理社區教室,翻出一箱以前的東西。她說有你的。

電話掛斷之後,走廊恢復安靜。沈聿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手指在邊框上停了很久,直到助理從門裡探出頭,提醒他電話會要開始了,他才嗯了一聲,把手機收起來。

會議一直開到凌晨一點。

林見洲沒有來,只在十一點發了一段語音,語氣一如既往地從容,甚至帶點欣賞危機時刻的興味。他說,市場不怕壞消息,怕的是失控。沈聿,你得先讓投資人相信,這家公司離開任何一個頭部老師、任何一個單一內容IP,依然能跑。教育這件事,到最後拼的不是情懷,是規模和複製。

會議室裡沒人敢接話。

只有沈聿聽完後,平靜地回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他知道。

太知道了。

從三年前第一次接受林見洲的投資開始,他就明白對方看中的從來不是教育本身,而是教育焦慮這門生意裡最標準化、最容易放大的部分。名師可以被切成短視頻腳本,學習方法可以被包裝成商品,社群陪伴可以寫成留存邏輯,甚至學生和家長的迷茫,也可以被折算成獲客成本和轉化路徑。

沈聿曾經以為,只要他站得足夠穩,就能在資本進場後仍然守住邊界。

可邊界這種東西,一旦後退過一步,就會一步接一步。

凌晨一點四十,他終於離開公司。車沒開回市中心公寓,而是繞上高架,朝舊城區去。

這座城市更新太快,CBD的玻璃幕牆一年比一年高,老街卻像被時間故意漏掉了一截。狹窄巷子、灰白牆面、樓下修鞋攤和早餐鋪都還在,只是沿街多了幾家賣精品咖啡和文創周邊的小店,故作新潮地佔著舊牌坊底下的位置。

車停在巷口,他步行往裡走。

夜深了,社區教室二樓還亮著燈。那地方原本是街道辦空置的活動室,後來被周柚磨了半年批下來,拿來做公益課和青少年閱讀角。顧循有空就來上幾節課,拍內容時也常借這裡的白牆和長桌。網上很多人以為他是那種天生適合鏡頭的知識博主,溫柔、體面、句句都能切成金句。只有少數熟人知道,他最開始做內容不是為了紅,只是因為他帶的幾個孩子付不起課費,而線上傳播能讓更多人看到,也許就能有更多公益資源進來。

沈聿上樓時,木台階還和記憶裡一樣,踩重了會輕微作響。

門半掩著,裡頭有風扇低低轉動的聲音。周柚正蹲在一堆紙箱中間整理東西,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倒不意外。

來得挺快。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還以為你現在忙得只會活在路演PPT裡。

沈聿掃了一眼教室,沒看見顧循,直接問,他人呢。

周柚似笑非笑,你們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問候方式都這麼節省字數?

沈聿沒接她的調侃。

周柚也不逗他了,顧循回去了,明早還有直播和錄課。他本來想等你,但我看你那公司今晚像要原地爆炸,就讓他先走了。

她說著,彎腰從腳邊拖出一隻舊紙箱,箱角已經泛黃,封口膠帶一撕就碎。周柚把箱子推到他面前,語氣輕了些,真有你的東西。或者說,不止你的。

沈聿低頭看見裡面塞得很滿,舊課本、獎狀、演講稿、手抄海報,還有幾本封皮磨舊的筆記本。那一瞬間,他竟有種比面對招股書更久遠的眩暈感,像被誰硬生生拉回了另一段人生。

這些年他鮮少回老街。

不是不想,是不敢。人往高處走這句話說得輕巧,可真正往前走的人都知道,回頭有時比向前更難。尤其當回頭意味著你要承認,有些東西是在你自以為正確的每一步裡,一點點弄丟的。

周柚坐到窗邊長桌上,手裡轉著一支白板筆,看著他翻箱子,忽然問,沈聿,你還記不記得高二那年,顧循第一次被叫校花,是因為什麼。

沈聿翻到一半,手停了停。

記得。

怎麼會不記得。

那年學校辦校園文化節,各班要出節目,顧循被文藝委員硬拉去主持。別的男生穿校服都差不多,只有他上台時被塞了一件借來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腕,站在追光燈下念開場詞。台下女生起鬨得像開水,隔壁班有人喊了一句校花,整個禮堂都笑瘋了。

顧循在台上頓了一下,倒也沒惱,只是抬眼往台下掃了一圈,最後目光準確落到最後一排。

沈聿就坐在那裡,抱臂靠著椅背,臉色冷得像誰欠了他錢。

散場後一群人圍著顧循打趣,說他往後是全校公認的校花了。顧循表面仍然溫和,任誰調侃都只是笑笑,走出禮堂卻徑直去找沈聿。

那時兩人十七歲,已經高得像要從老街逼仄的天空裡長出去。顧循追上他,在操場看台下攔住人,問,你生什麼氣。

我沒生氣。

你有。顧循看著他,眼尾微揚,帶一點不明顯的驕矜,別人叫我校花,你不高興什麼。

沈聿那時還學不會把話說得漂亮,只能冷著臉道,不好聽。

顧循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笑很淺,偏偏比燈都亮。他說,可我只對你偏心,你也不高興?

少年時的沈聿被這句話釘在原地,半天沒動。

很多年後他都記得那一刻的風,記得操場旁邊香樟樹的影子,記得顧循說完這句話後若無其事地轉身,耳後卻泛起薄紅。只是不管記得多清楚,他最終也沒敢問顧循一句,你那時的偏心,到底是什麼意思。

周柚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想起來了。她嘆了口氣,說,你們倆真是,明明從十幾歲開始就這樣,偏偏一個比一個能忍。

沈聿把筆記本拿出來,聲音很低,周柚,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公司真炸了的時候?還是顧循徹底被你氣走的時候?周柚語氣不重,卻直,沈聿,我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這些年怎麼熬上來,我都看在眼裡。可你總覺得自己是在替所有人扛,扛久了就以為有些話不說比較安全。問題是,你不說,別人就只能猜你。顧循那種人,最怕的不是你野心大,是你明明在意,卻次次把他隔在外面。

風扇吱呀轉了一圈。

沈聿沒立刻出聲,只低頭翻開手裡那本筆記。扉頁上是清瘦漂亮的字,顧循,後面跟著班級和學號。再往後翻,前半本是高中時的語文摘抄和教案雛形,後半本卻夾著零零散散的便簽和草稿,顯然不是同一時間寫的。

其中一頁掉出來,落到地上。

沈聿彎腰去撿,看清上面的字時,動作忽然停住。

那是一張很舊的便利貼,紙邊都捲了,墨跡卻還清楚。只有兩行。

如果有一天沈聿真的做教育公司,我希望他不要變成他最討厭的那種人。

如果攔不住,那我就站到他對面去。

周柚也看見了,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這應該是很多年前寫的。他那時就這德行,喜歡你喜歡得要命,原則也一點不肯退。

喜歡你喜歡得要命。

這句話被她說得太自然,像陳述一個早就公開的事實。可對沈聿而言,卻像一道遲到了十年的雷,在他早已習慣沉默的心口轟然炸開。

他手指捏著那張便利貼,指節發白,半晌才問,什麼叫站到我對面。

周柚看著他,慢慢收了笑,因為他知道你最怕什麼。你不怕吃苦,不怕輸,也不怕得罪人。你最怕的是有一天走得太遠,回頭發現自己變了,可身邊沒人敢告訴你。顧循敢。

教室裡一下很安靜。

樓下不知哪家夜宵店收攤,鐵門拉下來,發出沉重一聲響。遠處城市依然亮著,資本市場、直播平台、家長社群、學習打卡群,無數人還醒著,盯著成績、估值、流量和明天的不確定。可在這間舊教室裡,時間像被硬生生折回了許多年前。

沈聿坐在長桌邊,筆記本攤開在手邊,神情看不出太大波動,只是眼底壓著什麼,深得像夜色。

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助理發來的消息,語氣罕見地慌。沈總,剛收到承銷商通知,監管那邊可能提前介入問詢。還有,林總那邊的人剛聯繫財務,要臨時調閱核心講師和內容合作協議,尤其是顧老師相關的部分。

周柚離得近,瞥見最後一行,臉色變了變,林見洲想幹什麼。

沈聿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冷得像冰,切割風險。

如果上市前要向市場證明盛岸不是靠單一名師IP撐起來的,那麼最乾脆的辦法,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所有和顧循有關的內容、分成、歷史合作以及潛在綁定一口氣剝離出去。數據上會更難看,卻更安全。對資本來說,這是止損;對顧循來說,卻很可能意味著他過去幾年參與的那些公益項目、社區課程和內容實驗,會被打包成一段可有可無的附屬故事,從盛岸的敘事裡被徹底抹掉。

周柚皺眉,顧循知道嗎。

沈聿拿起外套,起身時帶得椅腳在地上磨出一聲刺耳的響。

現在還不知道。可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把那張便利貼和筆記本一起收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周柚看著他,忽然道,沈聿。

他回頭。

她難得沒有揶揄,眼神很認真,你要是真的還想把人留住,這次別再只想著怎麼贏。

夜風從樓梯口灌進來,帶著舊城區潮濕的氣味。沈聿站在光影交界處,臉上一半冷白,一半沉在暗裡。片刻後,他低低應了一聲,知道。

可他心裡很清楚,有些事不是知道就夠了。

下樓時,手機又響了。這回是陌生號碼發來一段音頻文件,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你應該先聽聽這個,再決定明天要不要見林見洲。

沈聿在車裡點開。

電流雜音後,傳來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溫和,清晰,是顧循。

如果盛岸最後一定要走到那一步,那我會退出所有合作,也會公開反對。

接著,是林見洲帶笑的聲音,顧老師,理想很珍貴,但市場從不為珍貴買單。

音頻戛然而止。

車窗外,老街的路燈一盞一盞延伸進夜裡。沈聿握著手機,眼底像覆了一層極薄的霜。風從半降的車窗灌進來,掀動他膝上的舊筆記本,紙頁翻過去,露出最後一行年少的字跡。

願他永遠得償所願,也永遠記得為什麼出發。

而此刻,天還沒亮。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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