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陪你上熱搜 · 草莓味的風 · 4,792 字 · 2026-04-28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急,卻還是壓著分寸,像怕驚動樓下那些已經開始抬頭找人的鏡頭。

沈聿先一步側過身,站到門旁,手按上門把前,低聲對顧循道,先別開太大。

顧循看了他一眼,方才那句這次我先過來還壓在心口,燙得他呼吸都不穩,可現實已經逼到門外。他只極輕地嗯了一聲,抬手把桌上的筆記本合上,順勢收進一旁的文件袋裡。

門開出一條縫,周柚立刻擠了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她額前碎髮都被晨霧打濕了,呼吸有點亂,卻仍舊是清醒的,樓下巷口來了三撥人,一撥媒體,兩家財經、一家教育自媒體,還有幾個明顯是蹭熱度的直播號。另一撥是盛岸的人,說是來保全歷史資料,實際上在問誰手裡還有早期紙本方案和社區課記錄。第三撥最麻煩,董辦帶了律師函樣板來,說有人惡意散播公司未披露信息,要先見顧循。

顧循神色微沉,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周柚冷笑了一下,你昨晚直播結束後回舊街,本來就有人看見。再加上今早那幾張照片一出來,誰都猜得到,社區學習站最早那批資料十有八九還在你這邊。

沈聿問,誰帶隊。

盛岸那邊是法務副總監陳既明,名義上向董辦匯報,實際上更聽誰的,你比我清楚。周柚說完,目光落到他身上,語速更快,還有,監管問詢函已經到了,公司郵箱和董監高個人郵箱同步送達,問得很直接,第一是內部治理和資料披露一致性,第二是數據重分類是否影響估值判斷,第三是早期公益與社區業務為什麼在招股材料中被淡化成附屬試點。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樓下人聲被清晨潮濕的空氣放大,隱隱能聽見快門聲和誰在喊顧老師是不是在上面。

顧循把呼吸壓平,抬眼看向沈聿,你打算怎麼做。

這一句問得很平,卻把方才被現實打斷的所有東西都收了回去。不是逃,也不是避,而是把那一點私人的震動先壓到最底下,留出一條能走的路。

沈聿聽明白了。

他看著顧循,眼底那點未退的情緒收攏成更鋒利的冷靜,先保現場,保資料,保社區項目。媒體不能讓董辦先接,原始文件不能落到公司法務手裡,監管問詢我正面回,不做切割。

周柚立刻接上,那樓下怎麼處理。

你去穩住志工和家長,別讓陌生人進存檔室。沈聿說,讓大家只認你和顧循,其他任何自稱公司的人,一律登記、拍照、不得單獨接觸資料。再找兩個嘴嚴的,把後門打開,方便之後搬東西。

周柚點頭,行。那媒體?

我和顧循下去。

顧循眉心一動,看向他。

沈聿語氣沒變,既然人都來了,就別讓別人替我們定義今天。你講社區和教學,我講公司和監管。先把話佔住。

周柚眼神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很快地笑了下,終於像兩個會並肩打仗的人了。她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從包裡抽出一個U盤和一串舊鑰匙扔到顧循手裡,剛剛我從樓下儲物櫃翻出來的。你之前說最早那批家訪記錄和課程迭代表,有一部分備份在二樓舊電腦裡,鑰匙應該是這把。

顧循接住,神色微變,你怎麼找到的。

你忘了,這地方最早是我陪你們一起刷牆的。周柚說,還有一件事,放出照片和備忘截圖的人,用的是一次性海外郵箱,但發給我的預覽圖上,照片角落有盛岸內網列印水印,時間是昨晚四點十二分。不是外部人翻舊料,更像公司裡有人現場調檔後重新放出來。

她說完,拉開門,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有人想踩死你們,也有人在幫你們。先別把所有匿名的人都當敵人。

門重新合上,走廊裡腳步聲迅速遠去。

教室裡只剩下樓下越來越近的喧嘩和兩個人壓得極低的呼吸。

顧循攥著那串鑰匙,指節微微發白。半晌,他才開口,三年前社區學習站整套原始方案,紙本我這裡還有一份,電子版應該在舊電腦裡。還有早期家長訪談、志工排班、線下答疑的出勤記錄,以及你第一次改招股敘事前,發給我的那版業務框架。

沈聿看著他,沒說話。

顧循與他對視了一秒,聲音更輕,你那時候沒有完全想放棄。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線,倏地牽回很多年前。

那時候的盛岸還不叫盛岸,只是一間借來的社區小教室,牆上白漆沒乾,窗台放著廉價的塑料綠蘿,夏天熱得像蒸籠。沈聿抱著電腦坐在最後一排算成本,顧循剛帶完一節初三數學,袖口挽著,手背上還沾著粉筆灰。外面幾個家長圍著周柚問下週有沒有作文答疑,孩子能不能帶同學一起來。

顧循拿著一疊反饋表走過來,把其中一張壓到他鍵盤上,說,別只算每個學生的獲客成本。

沈聿抬頭看他,那算什麼。

算掉隊的人是怎麼回來的。顧循那時候年紀輕,說話卻已經有一種不容敷衍的溫和,這種東西報表上不好看,但它是真的。

他說完,還嫌不夠,拿筆在那張紙背後飛快寫了幾行字。

分層不是標籤,算法不能替老師判斷學生。

如果以後真做大了,別讓最不會說話的人先被篩掉。

很多年過去了,那幾行字居然還在。

沈聿把思緒收回,低聲道,我沒放棄過。

只是在後來每一次融資、每一場會議、每一個被拆成數據模塊的夜裡,那條路被壓得越來越窄,窄到他自己都快看不見了。

顧循像是明白他沒說出口的那半句,沒有追問,只把文件袋和U盤一併遞過來,你去看舊電腦,我下樓前先處理媒體。

不行。沈聿幾乎沒有停頓,樓下現在最想先接觸的人就是你。你一個人下去,陳既明和那些記者會把你圍死。

顧循抬眸,語氣仍舊平穩,我比你熟這裡,也比你知道怎麼跟家長說話。學生和志工看到我在,現場就不會亂。

我知道。沈聿聲音低了點,卻更堅決,所以你更不能成為他們最先下手的目標。

兩人對視,誰都沒讓。

最後還是顧循先移開目光,像是極輕地嘆了口氣,那一起。

只有兩個字,卻像某種真正意義上的落地。

沈聿眼神微動,嗯。

他很快接過文件袋,打開看了幾眼。裡面除了那本舊筆記本,還有幾份早期試點表格,角落都留著手寫修改痕跡。有些字是顧循的,清俊利落;有些則是他自己的,冷硬簡短。兩種筆跡交錯在一起,像一場早就開始、卻被人為拆散了很久的共同書寫。

他抽出最底下一張,目光忽然停住。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社區學習站階段復盤,右下角列著參與人姓名。沈聿、顧循、周柚之外,還有一個名字被淡藍色原子筆圈過。

程望。

沈聿眸色一沉。

顧循也看見了,怔了一下,程望不是兩年前就調去內容中台了嗎。

現在在董辦協助資料歸檔。沈聿說,聲音很冷,備用機管理權也在他手裡。

顧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懷疑今早放資料的人和他有關?

不一定是他做的,也可能只是有人借他的口子。沈聿把那張紙收好,但至少說明,知道原始資料放在哪、也知道這些東西一旦被放出來會有什麼後果的人,不只林見洲那邊。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更明顯的騷動,像是有人要往樓裡闖,被社區志工攔住了。隔著窗,甚至能聽見擴音設備的電流雜音。

顧循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巷口已經架起兩台相機,晨光裡黑漆漆的鏡頭像一排盯緊獵物的眼。盛岸來的人站在樓門口,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正跟兩個阿姨模樣的社區志工解釋什麼,態度克制,腳步卻一步也沒退。再遠一點,有幾個家長認出了顧循教室的窗,正仰頭張望。

這不是普通的堵門,是一場明目張膽的搶先定義。

誰先開口,誰就能決定今天的輿論第一句話長成什麼樣。

顧循收回視線,轉身時,神色已經徹底定下來,我可以下去,但有兩個前提。

你說。

第一,今天不對外說沒有把握的指控。音頻剪輯、董辦備用機、資料外流這條線,你要查清再打。第二,無論等會兒誰逼問我和盛岸的關係,我只談事,不談立場,不配合任何人把社區項目變成你們董事會內鬥的素材。

沈聿看著他,點頭,好。

顧循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還有,不准再拿保護我的名義,替我做決定。

這句話一出,空氣裡那點緊繃忽然有了另一種質地。

沈聿沉默兩秒,低聲道,知道了。

不是敷衍,也不是權衡後的話術,而是真正聽進去了。

顧循望著他,心口某處無聲地一鬆,卻又被更複雜的東西纏住。這些年他們之間最難的從來不是喜歡,而是彼此都太會忍,太習慣在對方面前先扛住自己的部分。可現在,風暴逼到眼前,他竟第一次覺得,也許並肩不是一句太奢侈的話。

沈聿已經把手機拿起來,給助理發消息,調公司公章使用記錄、董辦備用機近三個月借用表、程望的門禁和列印權限。另起草一份聲明,不切割顧循及社區項目,不認可任何未經我簽字的資料回收與單方接觸行為。五分鐘內給我初版。

發完,他又撥通另一個號碼,承銷商那邊接得很快,語氣裡滿是疲憊和焦灼。沈總,現在情況很被動,你們最好不要再有任何非正式發言——

沈聿打斷他,我會回應,但不是為上市話術止血,是為監管提供完整事實。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教我怎麼閉嘴,是通知法務和信息披露團隊,保留三年前到現在所有關於社區學習站的版本變更記錄。誰動,誰負責。

電話那頭一滯,像是被這句誰動誰負責釘住了。

沈聿沒再多說,掛斷,抬眼看向顧循,走吧。

兩人剛出教室,走廊盡頭就衝上來一個年輕志工,二十出頭,還穿著昨晚值班沒來得及換的連帽衫,氣喘吁吁地說,顧老師,下面有人說要封存資料室,還說這裡留存的是公司歷史文件,不屬於社區,讓我們配合。

顧循腳步一停,封存誰說的。

那志工看了沈聿一眼,顯然認出了他,語氣更亂了,說是盛岸法務,還帶了份清單,上面寫什麼試點教案、訪談記錄、家長名冊、志工排班,凡是與公司早期業務相關的都要交接。

顧循眼神瞬間冷了,家長名冊不可能給。

當然不給。周柚不知何時已從樓下折返回來,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從公告欄上撕下來的舊課表,家長都炸了,說誰敢動孩子信息就報警。那幫人現在不敢硬闖,正想等你們下去之後趁亂進資料室。

她說著,把其中一張課表遞給沈聿。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上面蓋著最早的社區學習站章,課表旁邊還附著手寫備註:低收入家庭學生優先,未報名者可旁聽,晚間答疑免費。

再往下,是一行被印刷字蓋住、卻仍能看出的舊標語。

讓每個需要幫助的孩子先有一張坐下來的桌子。

沈聿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眸色沉得發深。

這東西一旦被公開,輿論為什麼會變,答案已經很清楚了。它證明盛岸最初不是純粹靠流量焦慮長出來的,它曾經真的試過往下扎根,試過讓教育不是只服務最會付費的人。而後來那一層一層被磨掉的東西,恰恰才是今天董事會最不願被看見的。

周柚看著他,壓低聲音,樓下有家長在問,盛岸是不是當年拿著公益的名頭做故事,做大了就把人踢開。你要是不下去,這句話一會兒就會變成今天所有直播間的標題。

沈聿把那張舊課表疊好,收進文件袋,神色反而更平了,我下去。

顧循看著他,忽然伸手替他把黑色襯衫的袖口往下拉了一截。這動作很自然,像少年時在老街樓道口,沈聿打完球回來,顧循嫌他袖子亂,順手替他理平。可如今兩人都長大了,這一下碰觸落得太近,近得連彼此的體溫都能感覺到。

沈聿低頭看了眼他的手,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顧循卻像沒察覺,只淡聲道,等會兒少說廢話。

沈聿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嗯。

三人沿著狹窄樓梯往下走。樓道裡牆皮斑駁,扶手冰涼,晨光從每一層的小窗灌進來,把那些年留下的粉筆痕、海報膠印和孩子塗鴉照得一清二楚。下到一樓轉角時,樓外的喧鬧已經像潮水一樣拍進來。

有人喊,出來了。

快門聲頓時連成一片。

門一開,巷口所有視線幾乎同時壓了過來。

顧循站在前半步,肩背挺得很直,神色溫和卻冷靜,沒有半點被圍堵的狼狽。沈聿在他身側,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擋住從右側猛擠過來的一支鏡頭。周柚則轉身去招呼志工,把試圖湧進樓門的人攔在外圍。

最先開口的是一個財經記者,顧老師,網上流出的社區學習站照片和備忘,是否證明盛岸早期存在未充分披露的公益業務?你是否一直深度參與公司底層設計,卻在後期被邊緣化?

話音剛落,另一邊教育自媒體立刻補刀,沈總,董事會現在是否打算把顧循和社區項目當作風險源切割?網傳你們理念不合多年,今天同時現身,是和解,還是危機公關?

盛岸法務副總監陳既明就站在人群後方,沒有上前,卻一直在看沈聿,像在等他說出哪怕一句可以被利用的話。

晨光裡,氣氛繃得像一根滿拉的弦。

顧循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最前排的躁動,這裡是社區教室,不是直播間。今天在場的有學生、有家長、有志工,我先說一件最基本的事:任何涉及未成年人和家庭信息的資料,都不會對無關方開放,也不會以任何名義被帶走。

幾個家長立刻應聲,對,不能動孩子資料。

人群裡的氣氛頓時變了一下。

顧循沒停,繼續道,至於網上那幾份照片和備忘,是真的。它們來自社區學習站早期試點,當時做線下答疑、家訪、分層陪伴,是因為我們相信,教育不是把所有人推進同一套模板,而是先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被看見。

這句話落地,巷口竟安靜了一瞬。

那幾張照片之所以能扭轉一部分輿論,原因正在這裡。它們不是漂亮的品牌故事,而是實打實存在過的起點。

緊接著,沈聿接過話,嗓音冷而清晰,監管問詢函今晨已正式送達。我作為盛岸教育負責人,會對內部治理、數據口徑以及歷史業務披露問題做完整回應。從現在開始,任何未經我簽字的所謂資料封存、單方回收、與顧循及社區項目的切割表述,均不代表公司最終立場。

人群一震。

陳既明臉色終於變了,立刻上前一步,沈總,這不符合目前董事會——

沈聿轉頭看他,語氣平淡得近乎無情,那就讓董事會開會來說。

一句話,當場把人釘住。

陳既明還想再開口,沈聿已經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張發黃的舊課表,舉到鏡頭前,這是三年前社區學習站一期課表。真正的問題,不是它為什麼今天被看見,而是它為什麼在過去三年裡,被一層一層從公司的正式敘事中抹掉。

快門聲瘋了一樣響起。

就在這時,沈聿手機震了一下。

助理發來一張截圖,是剛調出的公章與列印權限記錄。昨夜四點零七分,董辦備用機登入內網;四點十二分,列印過一份標註為社區學習站一期復盤的歷史檔案;四點十五分,同一權限下載過監管問詢預警清單。最下面還有一行新補充的信息。

備用機借用登記被人手工改過,但門禁拍到進出董辦的人,不是程望。

是林見洲的特助。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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