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陪你上熱搜 · 草莓味的風 · 4,779 字 · 2026-05-07
進度條跳到百分之七。

老電腦的風扇聲越來越響,像一口勉強吊住的氣。儲物間窗戶關不嚴,清晨的風從縫裡鑽進來,掀動桌角一張泛黃的社區課海報,上面“週六免費答疑”幾個字被歲月曬得發淡。樓下有人說話,聲音被樓梯間一層層推上來,聽不清內容,卻能聽出那種刻意壓低後仍然逼近的強硬。

顧循說完那句話後,手裡的U盤被握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

沈聿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又看了一眼備份窗口。百分之八。剩餘時間顯示忽長忽短,像這台老機器也在替他們猶豫。

門外周柚低聲和志工交代:“樓梯口兩個人守著,別推搡,誰要上來先問身份、拍工牌。居委會王主任到了嗎?到了就讓她在一樓簽到桌坐著,所有人進出都留名。”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近乎尖銳。

沈聿終於開口:“按你說的做。”

顧循看向他。

沈聿把椅子往後一推,沒有起身,只是俯身把桌面上幾個U盤重新分開,聲音低而快:“家訪錄音和學生名冊不碰原件,單獨裝袋。志工培訓、課綱、商業計劃討論初版先做索引。‘不刪版’完成鏡像前,任何人不能接觸這台電腦。”

顧循嗯了一聲,把隨身硬盤的另一根線插進備用接口,又打開錄屏程序。

沈聿看他動作熟練,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半秒。

顧循察覺到,卻沒有回頭,只淡聲道:“別這麼看我。做公益也要被查賬,被質疑,被要求交材料。久了就學會了,所有善意都要有憑據,否則到最後只剩別人的說法。”

沈聿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最終只道:“這次不會只剩別人的說法。”

樓梯口傳來更清晰的腳步聲。

周柚推門進來半步,背靠著門框,語速很快:“人上來了。林見洲的特助,姓章,帶兩個律師,陳既明跟著。口徑是主要投資方基於重大信息披露風險,有權參與資料保全,避免管理層單方轉移或篡改證據。”

她頓了頓,瞥了沈聿一眼:“順便說一句,他們用的詞是管理層,不是沈總,很貼心,想把你和公司切開。”

沈聿面色不變:“讓他們在門口等。”

“我說了。”周柚冷笑,“他們說要立即制止未授權複製公司資產。”

顧循抬眼:“這裡的資料不全是公司資產。”

“對。”沈聿站起來,走到門邊,卻沒有出去,“社區學習站早期資料來源混合,有志工記錄、家長授權、公益課程檔案、未成年學生信息。沒有隱私隔離協議,任何投資方和公司法務都無權單方接管。”

周柚揚了揚眉:“這話你待會兒自己說,最好說慢點,樓下那家教育媒體在拍。放心,我讓他們只拍走廊,不拍門內。”

顧循看她:“媒體上樓了?”

“兩家。”周柚說,“一家教育線,一家財經線。不是讓他們看資料,是讓他們看程序。今天誰要搶東西,至少不能關著門搶。”

沈聿看了她一眼:“做得對。”

周柚一怔,隨即嘖了一聲:“沈總誇人真像發律師函。”

門外的腳步停在樓梯轉角。

一道男聲響起,客氣得近乎冰冷:“沈總,顧老師,打擾。情況緊急,我們需要對相關資料進行共同保全。”

周柚沒有讓開:“章特助,這是社區教室儲物間,不是你們基金的會議室。共同保全可以,請先在一樓登記,出示授權文件和隱私保護承諾。”

章特助的聲音仍平:“授權文件已帶來。臨時董事會決議草案及主要投資方風控函在這裡。請沈總停止當前資料複製行為,避免造成二次泄露。”

沈聿打開門。

門外的空氣像被人猛地壓低了溫度。

章特助穿著深灰西裝,手裡拿著文件夾,身後兩名律師神情審慎,陳既明站在更後方,臉色不太好看。再往後是兩名社區志工和居委會王主任,王主任抱著登記簿,表情緊張卻沒有退開。樓梯口下方還能看見攝像機的一角,紅點亮著。

沈聿站在門內,沒有讓路。

章特助微微頷首:“沈總,林總讓我轉達,他理解您現在的壓力,但上市關鍵期,任何未經授權的資料拷貝都可能造成不可逆後果。基於對公司、投資人和公眾市場負責,我們建議由董事會指定第三方法證機構統一接管。”

沈聿看著他:“林見洲什麼時候能代表董事會?”

章特助神色不變:“並非林總個人意見。幾位董事已就您暫停對外代表公司發言權達成初步一致,正式決議流程正在補齊。這是草案。”

他把文件遞過來。

沈聿沒有接。

顧循從他身後走出半步,聲音溫和,卻清晰:“草案不是決議。初步一致也不是有效表決。”

章特助看向他:“顧老師,我們尊重您在社區教育方面的貢獻,但目前涉及盛岸歷史業務資料和招股披露口徑,您並非公司治理主體,建議不要介入董事會內部程序。”

顧循笑了一下,很淡:“我介入的不是你們的董事會,是我的學生資料、家長授權和社區課堂檔案。這些不是任何上市材料的附件,更不是投資方可以直接帶走的商品。”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樓下教育媒體的記者似乎抬了抬鏡頭。

章特助終於皺了下眉:“沒有人要帶走學生隱私。我們只是要求停止未授權備份。”

沈聿問:“誰授權你凌晨四點進董辦調資料?”

陳既明臉色微變:“沈總,這個問題現在不適合在這裡……”

“我問他。”沈聿打斷。

章特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又很快壓下去:“我不清楚您指的是什麼。”

沈聿語氣平直:“門禁記錄、列印記錄、借用登記修改記錄都在。你四點零七分進董辦,四點二十一分調取早期社區業務披露底稿,四點三十三分列印了三十七頁材料,四點四十六分借用登記被改成陳既明名下。需要我把時間再念一遍嗎?”

陳既明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章特助沉默兩秒:“若您已掌握相關信息,更應交由正式法證程序處理,而不是在社區教室私自複製。”

“所以我們正在等第三方律所。”沈聿說,“不是盛岸董辦指定的,不是林見洲指定的,臨時委託,現場見證,鏡像封存,哈希校驗,全程錄屏。你們可以在門外見證,但不能中止。”

一名律師開口:“沈總,若董事會決議生效,您目前的行為可能被認定為越權。”

沈聿看向他:“決議生效了嗎?”

律師一頓。

“通知全體董事了嗎?表決比例到了嗎?關聯董事回避了嗎?暫停創始人兼CEO對外發言權的依據是哪一條章程?風控函能否替代董事會決議?如果不能,你們現在要求我停止證據保全,依據是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卻像一刀一刀落在桌面上。

章特助的臉色終於冷了一些:“沈總,您很清楚,資本市場不會等程序慢慢補齊。現在最重要的是控制風險。”

沈聿看著他:“你們所謂的控制風險,是控制證據。”

這句話落下,走廊裡空氣驟然繃緊。

周柚在旁邊接得極快:“王主任,麻煩記一下,九點二十六分,主要投資方代表要求中止含未成年學生隱私的社區資料第三方保全,被沈聿和顧循拒絕。雙方均在場。”

王主任愣了下,立刻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章特助轉頭看了一眼攝像機方向,終於意識到這裡不是一間可以被悄無聲息接管的辦公室。

他放緩語氣:“沒有人要破壞證據鏈。既然第三方律所即將到場,我們可以共同等待。但在此之前,請停止備份程序。”

“不停。”顧循說。

章特助看向他。

顧循站在沈聿身側,神色比剛才更平靜:“老電腦運行狀態不穩,現在強行中止,可能造成文件損壞。備份過程全程錄屏,屏幕可對走廊公開,但任何人不得進入房間接觸原始介質。你們如果認為有異議,可以在見證筆錄裡寫明。”

這是顧循一貫的方式。

他不提高音量,不把話說滿,卻把每一條線畫得清清楚楚。誰能進,誰不能進;什麼可以看,什麼不能碰;哪些屬於公司,哪些先屬於人。

沈聿偏頭看了他一眼。

顧循沒有看他,只望著章特助。

樓下忽然傳來短暫騷動,有人喊:“律所的人到了!”

周柚立刻轉身下了兩級台階:“哪家?”

“嘉衡,兩個律師一個法證顧問,還帶了封存箱。”

周柚回頭,對沈聿比了個手勢:“你的十分鐘,還算準。”

沈聿看了一眼手機,距離他安排的臨時電話會還有十一分鐘。

他對章特助道:“等律所上來。你們如果要參與,就簽見證人承諾,承諾不接觸、不拍攝、不複製涉及學生與家長隱私的信息。否則在樓下等。”

章特助聲音微冷:“沈總,您是在把主要投資方排除在重大風險處置之外。”

沈聿說:“我是在把不該碰學生資料的人擋在門外。”

顧循指尖微微一動。

這句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落在此刻狹窄的樓道裡。

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盛岸剛做第一版線上分層系統,產品經理想把低活躍學生標成“轉化價值低”,顧循當場翻了臉,說最不會求助的人往往最需要被看見,不要把孩子寫進一張市場表格裡。那天沈聿沒有反駁,只是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手裡轉著筆,眉眼冷得像在計算成本。

後來顧循以為他沒有聽進去。

可不刪版裡,那行批註安靜地躺了三年。

嘉衡律所的人很快上樓。領頭的是一位短髮女律師,姓唐,說話乾脆:“我們接受沈聿先生臨時委託,僅對現場電子介質進行證據保全見證,不對資料權屬作實體判斷。涉及個人信息與未成年隱私部分,將做隔離標記。請現場各方確認是否同意作為見證人留痕。”

章特助的律師立刻道:“我們保留異議。”

唐律師點頭:“可以。異議寫進筆錄。請不要妨礙保全。”

法證顧問進門前戴上手套,先讓攝像機拍攝門口、桌面、電腦狀態,再請顧循口述介質來源。顧循說得很細,哪個U盤是志工培訓,哪個是家訪錄音,哪個包含未授權不得公開的學生反饋。他聲音穩定,偶爾停一下確認日期,沈聿便在旁補充公司創立初期的項目節點。

兩人的敘述少有地嚴絲合縫。

周柚站在門口看著,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兩個人明明當年一起把一個破破爛爛的社區課堂撐起來,後來卻硬是被報表、合同、誤解和誰也不肯先說出口的自尊隔成兩邊。如今終於又站在一張桌前,卻是在上市崩盤、律師堵門、媒體盯梢的時候。

她低聲嘀咕:“談戀愛談成證據保全,也算你們有本事。”

顧循抬眼掃她。

周柚立刻正色:“我什麼都沒說。”

備份進度跳到百分之六十四。

沈聿的手機震了一下,助理發來消息:電話會五分鐘後開始。承銷商、CFO、兩名獨董在線,林見洲可能旁聽。董辦正在催發臨時公告,口徑傾向暫停CEO外部表述,啟動內部調查。

沈聿看完,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

顧循注意到他的動作:“電話會?”

“嗯。”沈聿說,“他們要在程序沒走完前把口徑做成既成事實。”

“你要接。”

“接。”沈聿看著屏幕上的進度條,“但不離開這裡。”

唐律師正在核對封存袋編號,聞言抬頭:“如果電話會涉及現場資料,建議開免提並錄音,作為保全背景資料一部分。”

章特助立即道:“董事會電話會不適合無關第三方旁聽。”

沈聿淡淡道:“那就請他們不要在會上討論這間房裡的資料。只要討論,我就要求留痕。”

章特助臉色沉下去。

九點三十五分,沈聿接通電話。

會議系統提示音響起,幾個人的名字先後進入。CFO聲音發緊,承銷商代表開門見山,要求公司在中午前明確是否存在重大披露遺漏。獨董之一則問沈聿是否仍能代表公司統一對外發言,語氣比質問更像試探。

林見洲的聲音直到最後才出現。

他像坐在一間很安靜的會議室裡,背景沒有任何雜音:“沈聿,局面已經失控。你在老街現場的所有表述,都在被直播切片。市場不會理解你所謂的社區原點,他們只會看到一家公司上市前夕內控混亂、創始人情緒化對抗董事會。”

沈聿看著那條進度,百分之七十九。

他說:“如果市場看到的是真實問題,那就處理真實問題。”

林見洲輕笑了一聲:“真實問題是什麼?是招股書沒有寫夠情懷,還是你和顧循的舊方案沒有被保留?沈聿,別把私人執念包裝成公司治理。”

顧循的睫毛微微一顫。

沈聿的聲音冷下來:“你不配提他。”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周柚倏地看向沈聿,像怕他又把刀拔出來。

顧循卻沒有攔。

沈聿只停了半秒,便繼續道:“我現在說程序。第一,任何暫停CEO對外發言權的決議,在未完成合法通知、表決、回避和書面確認前無效。第二,老街社區資料已進入第三方證據保全,含未成年隱私部分隔離封存,任何單方接管都會破壞證據鏈。第三,招股披露中對早期公益與社區業務的淡化問題,我會正面回覆監管,不做切割,不甩給合作方。”

承銷商代表立刻道:“沈總,這樣會擴大問詢範圍。”

“已經擴大了。”沈聿說,“再裝沒看見,只會變成虛假披露。”

林見洲的聲音沉了些:“你知道這句話的後果嗎?”

“知道。”

“盛岸可能因此錯過窗口期。”

“那就錯過。”

電話裡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連走廊裡都像被這三個字按住了。

顧循慢慢轉頭看他。

沈聿站在那裡,側臉冷硬,眼下有整夜未眠的倦色,襯衫袖口還沾著儲物間的灰。他看起來仍然是那個習慣掌控一切的沈聿,可有什麼東西已經在他身上裂開了。

不是崩潰。

是他終於親手把一條曾經死死拴住自己的繩子割開。

林見洲很久沒有說話,再開口時,語氣反而平了:“沈聿,你會後悔。”

沈聿說:“也許。但不是為今天。”

備份進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七。

法證顧問低聲提醒:“最後校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台老電腦上。

就在進度條即將走滿時,屏幕忽然卡住,風扇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顧循臉色一變,立刻俯身查看接口。沈聿一手按住主機側面,沉聲道:“別動線。”

法證顧問迅速操作:“不是斷連,是原盤讀取到隱藏分區,系統在彈提示。”

屏幕上跳出一個舊式對話框。

發現未索引音頻文件,是否加入鏡像清單。

文件名很短。

商業計劃討論初版錄音,未剪。

顧循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柚站直了身體:“未剪?”

沈聿盯著屏幕,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唐律師立刻道:“先截屏,記錄時間。不要播放,直接納入鏡像。”

法證顧問點擊確認。

進度條重新跳動,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電話會那頭,林見洲的聲音忽然傳來:“你們發現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

下一秒,備份完成提示彈出。

校驗碼生成。

法證顧問剛要讀出編號,屏幕右下角又彈出一條版本恢復記錄,像是老系統在完成鏡像後自動展開了最近一次未同步的修改日誌。

顧循看見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盛岸A輪後第三天。

修改內容:刪除公益池條款。刪除“平台不替代老師”段落。刪除“人不能被標準化”批註保留標記。

修改者賬號:董辦臨時管理員。

操作備註只有一行。

按L要求,統一資本敘事,避免影響模型估值。

儲物間裡死一般安靜。

沈聿的手機還連著電話會。

那一頭也沒了聲音。

顧循看著那個字母,指尖慢慢收緊。周柚下意識看向走廊外的章特助,而章特助臉上的鎮定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沈聿伸手,把手機拿起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進電話會、走廊、錄屏和所有見證人的耳中。

“林見洲。”

他一字一頓道:“現在,我們可以談真正的披露風險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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