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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灰塔之下 · 田邊西瓜皮 · 4,048 字 · 2026-04-25
電話裡,顧承熙的呼吸聲很輕,卻明顯急了一瞬。

“別掛。”他低聲說,“來的人未必只是一撥。有人在盯你的車,也有人去港口西區了。今晚如果讓他們先把現場控制住,明早董事會就能把並網入口和臨港儲能中轉權一起切出去,理由很簡單,你已經不是顧家的人,也不再是項目負責人。”

兩束車燈穿透海霧,沿著坑窪不平的舊工業路慢慢逼近,並不急,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壓迫感,像對方知道這裡只有一條退路。

林見微已經伸手拿過顧沉舟手中的文件袋,動作快而穩,沒有半點多餘停頓。她壓低聲音:“先別站在明處。”

顧沉舟沒動,只問電話那頭:“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顧承熙沉默了半秒。

“你車上的定位沒拆。”他說,“準確地說,不只一個。原來集團車隊的安保模組裡有後台權限,今晚被人重新打開了。你從總部出來後,路線一直有人看著。”

顧沉舟眼底寒意一寸寸沉下去。

那輛車是他一直在用的,從前是方便項目調度,現在倒成了別人追蹤他的鉤子。顧家內部能動這個權限的人不多,安保、行政、資產部至少有一處已經和今晚的局連在了一起。

“誰開的權限?”他問。

“我還沒拿到完整名單。”顧承熙聲音更低,“但授權不是爸親自下的。他現在只顧著壓董事會和媒體,很多細節未必知道。沉舟,我不是要你信我,我只是告訴你,東碼頭這邊很可能已經被當成截你的點了。你手裡如果有東西,別讓他們拿到。”

林見微站在一旁,聽到這裡,目光微微一凝。她朝海堤下方偏了偏頭。廢棄碼頭一側有一條被鏽蝕欄杆遮住的維修梯,下面連著半塌的巡檢通道,漲潮時會被淹一半,退潮時勉強能走。她白天來過兩次,記得每一處高差和轉角。

她低聲道:“文件我帶走,你在上面拖他們一下。”

顧沉舟側過臉看她。

海風把她額前碎髮吹亂,眼神卻清得很,像她已經在腦子裡把退路、視線死角和車輛行進角度全部排完了。

“不行。”顧沉舟說。

“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林見微語氣平靜,“你留下比我留下更顯眼。他們要找的是你,不是圖紙。”

顧沉舟還未開口,電話那頭顧承熙忽然道:“車不只一輛。”

幾乎同一時間,霧裡又亮起第二道昏黃的光,不是正面車燈,而是有人從另一側岔路拐了進來。那光一晃一晃,像臨時趕來,卻又恰好卡在東碼頭出口的方向。

夾堵。

顧沉舟終於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些,目光掃過四周地形,又重新貼回去,聲音冷得很穩:“你還知道什麼,一次說完。”

電話裡傳來短促的紙頁翻動聲,像顧承熙躲在什麼地方,正匆忙翻看剛拿到的資料。

“今晚有兩件事同時進行。”他說,“第一件,是你看到的,輿論把你從項目里切出去。第二件,是有人要趁亂把港口西區一處臨時轉運場的實控權變更,掛到一家港務服務公司下面。那家公司表面做設備吊裝和保稅倉,實際資金鏈和你今天會上看到的那家舊公司是一條線。”

顧沉舟眸色一沉。

“曜辰?”

“未必直接寫曜辰,但周既明不會不知情。”顧承熙停了一下,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我剛從法務那邊聽到,他們想把東堤舊改補錄和園區西側並網補充協議拆開處理,讓所有人以為只是舊檔案瑕疵,不會聯想到港口物流和儲能專線。這樣一來,等你反應過來,關鍵接口已經被拿走了。”

海風越來越硬,第一輛車在距離他們二十多米的地方停了下來,車燈沒有熄,白晃晃地照在生鏽的木箱和鐵鏈上,把人影拖得很長。

車門還沒開。

對方顯然在看,也在等。

顧沉舟問:“你為什麼幫我?”

這個問題出口時很平,沒有試探,也沒有怒意,反倒比任何質問都更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顧承熙輕聲說:“因為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只是你和我。也因為……如果真讓他們這麼做,顧家最後也只會剩一個空殼子。”

他說得很克制,可顧沉舟還是聽出那點壓不住的疲倦。這一晚,顧承熙被推到顧家人面前,像是名正言順地回來了,可真正壓到他肩上的,顯然不只是失而復得的親情,還有一整套已經運轉多年、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掌控的利益機器。

林見微忽然伸手,示意顧沉舟看地面。

車燈照亮的濕地上,有一道反光一閃而過。

不是水,是鏡頭。

有人已經下車了,正借著木箱和廢棄吊架的遮擋往這邊拍。

林見微低聲道:“可能有媒體,也可能是假媒體真取證。你今晚只要和我同框,再讓文件袋入鏡,明早就能編出一條你私下串聯舊改利益方、偷拿集團資料的新聞。”

顧沉舟眼神冷下來。

這招不高明,卻足夠狠。身份風波剛炸開,任何一點捕風捉影都會被放大。只要先把他打成失勢後轉移資料、私下接觸敏感檔案的人,之後他再拿出證據,都會被說成別有用心。

“顧承熙。”他忽然道,“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頭一頓。

“老宅外面。”

“不是。”顧沉舟淡淡道,“你在集團內網權限附近,或者就在法務和安保能進出的地方。不然你不可能知道得這麼快。”

顧承熙沒有否認,只說:“我今晚沒有站到他們那邊。”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在對自己交代。

顧沉舟沒有再逼問。他看著前方逐漸靠近的人影,忽然伸手,把自己車上的雙閃打開了。

一明一滅的橘光在霧裡跳起來,把這片廢棄碼頭照得更加詭異。

林見微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對方想躲著拍,那他就把局面抬到明面上。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到最能被車燈照見的位置,聲音不高,卻足夠穿透風聲。

“既然來了,躲什麼?”

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門終於打開。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走下來,手裡拿著相機,表情有點僵,顯然沒料到顧沉舟會直接點破。後排緊接著下來兩個人,一個像港區安保,一個穿著西裝,胸前別著臨時訪客證。

第二輛車也停穩了,從裡面下來的是兩名自稱媒體的人,還有一個顧家總部公關部的助理。

林見微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助理。下午她去顧氏總部交接舊改模型時,對方還在樓下接媒體,笑得很標準。

她低聲對顧沉舟說:“不是巧合,是一組人。”

顧沉舟嗯了一聲,仍握著手機。

電話還沒斷,顧承熙在那頭似乎也聽見了動靜,呼吸微沉:“別讓公關部的人先開口。他們擅長定義現場。”

顧沉舟道:“晚了點,但不算晚。”

來人中那名西裝男人先上前一步,態度客氣得近乎油滑:“顧總,不,顧先生,這麼晚了還在這裡,真巧。”

顧沉舟看著他:“哪裡巧?”

男人被噎了一下,隨即笑道:“公司這邊擔心今晚輿情太亂,怕有人對您不利,特地讓我們來看看。還有兩位媒體朋友,也是想了解一下您對今天鑑定結果的看法,畢竟外界都很關心。”

“關心我,還是關心我今晚見了誰、拿了什麼?”顧沉舟語氣平靜,“你們從總部一路跟到東碼頭,公關、安保、媒體湊得這麼齊。怎麼,顧家現在處理家事,要帶著攝像機和追蹤系統?”

那句“追蹤系統”一出,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那名公關助理最先反應過來,立刻笑道:“顧先生,您誤會了,我們只是……”

“只是什麼?”林見微忽然接上,聲線冷得像風裡的薄刃,“只是恰好知道他在這裡?只是恰好知道這裡沒監控、霧大、適合拍模糊照片?還是只是恰好想把一份舊改檔案,拍成他私自帶走集團資料的證據?”

她說話不疾不徐,卻每一句都落在點上。

那兩名“媒體”原本還想往前,聽到這裡,腳步反而慢了一下。真記者也許敢問,假記者卻怕被點破。

西裝男人目光落到她手裡的文件袋上,笑意收斂了一點:“林小姐,您不是顧氏員工,插手集團內部資料,恐怕不太合適吧。”

林見微看著他,眼神淡得很。

“你怎麼知道這是顧氏內部資料?”她問。

男人一愣。

“我可還沒說,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風聲裡一瞬死寂。

顧沉舟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她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在倒逼對方暴露目的。誰先認定文件性質,誰就說明提前知道今晚要截的是什麼。

果然,那公關助理急忙圓場:“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現在情況特殊,很多東西不適合外流。”

“外流?”顧沉舟終於往前一步,目光掃過幾人,“我倒想知道,什麼時候一份牽涉東堤舊改補錄、港口西區權屬和並網節點路由的圖紙,成了你們口中不能外流的家事?又或者,你們怕的不是外流,是怕有人比你們先看懂這幾張圖究竟能值多少錢。”

幾人神色齊齊一變。

連電話那頭的顧承熙都沉默了。

這話已經不是單純拆穿,而是把今晚這場身份風波背後的利益鏈,第一次赤裸裸地掀到了檯面上。

那名西裝男人很快恢復鎮定,眼裡卻多了幾分真正的冷意:“顧先生,您現在情緒不穩,很多話說出來對誰都不好。我勸您還是先把手上的東西交回來,至於港口西區的事,董事會自有安排。”

“董事會的安排,是讓誰安排?”顧沉舟盯著他,“周既明,還是你背後那家港務服務公司?”

男人瞳孔微縮,這一次再也掩不住。

林見微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那塊拼圖終於又落定了一角。她白天在檔案室見過的那串縮寫,下午在總圖邊角看到的替換標註,和今晚這些人脫口而出的警惕詞,已經連成了線。有人早就把舊城更新裡的公共走廊、臨港轉運和園區並網接口當成一盤整體棋,只是一直借著拆遷、調規、認親、輿論,一層一層把真正的控制路徑藏了起來。

改過的東西,果然都留著痕。

她突然開口:“顧沉舟,車鑰匙給我。”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顧沉舟幾乎沒有遲疑,把鑰匙拋了過去。

林見微接住,轉身就走。

那兩個安保模樣的人下意識要攔,顧沉舟橫移一步,直接擋在前面。動作不重,卻卡得剛好,像一道沉默的牆。

“誰敢碰她一下,試試看。”他說。

那名西裝男人臉色徹底沉了:“顧沉舟,你現在還以為自己能像以前一樣壓人?”

顧沉舟看著他,聲音低而穩:“我以前能壓住局面,不是因為姓顧。是因為你們這些人,只敢躲在簽字後面和鏡頭後面動手。”

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筆直,身後雙閃一下一下閃著,映得他臉色更冷。

那一瞬,連那兩名假媒體都沒敢再往前。

林見微已經走到車邊,卻沒有立刻上車。她俯身在駕駛座下摸了一下,很快從內飾板縫隙里扯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模組,接著又在後備箱內襯處拆出第二枚。

她站直身,遠遠舉起那兩樣東西,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清。

“原來真的有追蹤器。”

場面一下子難看到了極點。

顧家公關部助理的臉色先白了。那兩名假媒體互相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往後退。偷拍和追蹤不是一回事,前者還能裝作職業行為,後者一旦扯上非法定位和商業項目資料,事情就不是他們能扛的。

電話那頭,顧承熙終於低聲說了一句:“找到了就好。”

顧沉舟沒有應他,卻第一次真正信了他今晚至少有一半是在示警。

那名西裝男人顯然也意識到局勢失控,語氣一下冷硬起來:“把東西拿回來,我可以當今晚沒發生過。”

“晚了。”顧沉舟說。

他抬起手,直接撥了另一個號碼。

對面接得很快,是他以前親自談下來的一位港區運營方老總,姓韓,做事老辣,最重規矩,也最恨有人繞開程序插手港口控制權。

“韓總,打擾了。”顧沉舟看著眼前幾人,語氣平穩得像在會議桌上談方案,“我現在在東碼頭,手裡有兩枚來源不明的車載定位模組,現場還有幾位顧氏公關、所謂媒體,以及一位似乎對港口西區臨時轉運場權屬變更很上心的先生。我建議您現在就通知港務值班和法務到西區現場,因為有人可能想繞開正式交接程序,提前做控制。”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另外,麻煩幫我查一下,一家叫海拓港務服務的公司,今晚是不是有人拿著臨時授權文件進場。”

西裝男人的臉,終於徹底變了。

林見微站在車邊,聽見那個名字,眼神一凜。

海拓。

正是她在舊檔案角標上看到過的縮寫之一,後來改名拆分過兩次,如今居然又繞回了港務服務的殼子上。

線,終於落到了實體上。

她抬頭看向顧沉舟,而顧沉舟也正看向她。兩人之間沒有多說一句,卻都明白,今晚這趟東碼頭沒白來。他們不只保住了文件,還逼得對方在慌亂中露出了真正的接口。

可就在這時,電話裡的顧承熙忽然聲線一變。

“沉舟,韓總那邊你可能來不及了。”

顧沉舟眸光一沉:“什麼意思?”

“我剛收到消息,西區現場不是交接,是起火。”顧承熙呼吸明顯亂了一下,“有人把儲能備件堆場點了。火不大,但足夠封鎖區域,拖住所有人。真正要動的,不在明面上。”

海霧之上,遠處港口西側的天幕,忽然映出一片異樣的暗紅。像有什麼東西,在更遠的地方燒了起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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