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光屏上的畫面被沈見禾一下放大，雨幕立刻粗成了一道道斜白線。模糊的監控像被人用濕手抹過，柳秋蘭披著深色雨披，身形佝著，懷裡緊緊夾著那只老式金屬資料盒，鞋底幾次打滑，卻還是拼命往果園外側那條舊小路鑽。
而她身後那道黑影，始終不近不遠。
不像追，也不像護，更像在等她把自己送到某個點上。
棚裡所有人都盯住了屏幕。
年長巡檢員先反應過來，低喝一聲：“截取路徑，封山道岔口！”
黎照雪已經轉身，聲音比他更快、更冷，“南曜一組跟我走，二組守主控棚和授權櫃，任何人不許進出。村口封鎖點開雙驗，車牌、人臉、情緒環同步過篩。她帶著備用終端，不能讓信號出村。”
她說完，連傘都沒再拿，直接往外走。
沈見禾叫住她，“等一下。”
黎照雪腳步一頓，回頭。
光屏冷光照著她的側臉，眼底那點還未壓平的失控被硬生生收了回去，只剩下鋒利。她大概以為沈見禾要當場跟她算那筆舊賬，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可沈見禾只把一支備用耳麥扔過去，語氣乾脆得像切單。
“實時連線，別逞英雄。柳秋蘭拿的是備用終端，不是刀，但跟著她的人未必不是衝著滅口去的。你要是把人追丟了，我今天這局就真白控了。”
黎照雪接住耳麥，指尖收緊一瞬，低聲道：“我不會讓你白控。”
沈見禾沒接這句，只偏頭看向周棠，“你留棚裡，把柳秋蘭這一個月所有權限異動、倉單補錄、醫療站舊檔查詢，按時間線拉出來。尤其對上最近被做空那幾個批次，我要看到誰在什麼時間碰過什麼。”
周棠點點頭，還是慢吞吞的，話卻穩，“我查得出來。你也別全站在這裡扛，主機嗡得這麼厲害，你再撐，情緒值都快被它拉低了。”
“我不是藥材，沒那麼嬌貴。”
“是啊。”周棠看了她一眼，“但人比藥材難養。”
沈見禾懶得跟她拌，轉頭對巡檢員和南曜稽核道：“封存程序繼續，一秒不能斷。主機、授權櫃、直播鏡頭三方同步，誰碰哪個接口都記錄上屏。還有，直播不關，切成追查公示。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今晚不是我家在躲，是有人在跑。”
說完她直接把首頁公告又補了一條：合作社內部異常權限使用人已失聯，正聯合巡檢與第三方追查，所有相關批次暫停交易，處理進度全程公示。
一打出去，彈幕又猛地翻了一片。
有人說她瘋了，危機時候還敢把內鬼捅到台面上；也有人刷“真查就別怕”“敢追就不是心虛”；更多的是本地圈的看客，巴不得今夜這雨再大一點，好把整個村都洗出底色。
賀青岑站在原地，沒有攔，也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放大的監控畫面上，停了兩秒，才淡淡開口：“這條舊小路通往北側廢中轉站。十二年前南山藥材夜運，也是走那裡。”
沈見禾眸光一抬，“你提醒我，還是提醒她？”
賀青岑看她，笑意很淺，“提醒你們都一樣。真要出了第二條人命，今晚就不是直播翻車，是全縣域醫農鏈斷信用。”
“你也知道信用會斷。”沈見禾冷冷道，“那就把嘴管好。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著。”
賀青岑像是沒聽見她話裡的刺，只是視線緩緩挪向屏幕上那道黑影，眉心極淡地蹙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卻還是被沈見禾看見了。
她忽然更確定，跟著柳秋蘭的人，至少有一半不在賀青岑原本的盤算裡。
外頭雨聲轟然壓下來，耳麥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與碎石滑動聲。黎照雪那邊已經進了果園外側的小路，喘息不重，聲音卻低得緊。
“看得到目標，距離一百五十米。柳秋蘭速度在降，黑影還跟著。”
沈見禾一邊盯著監控切換，一邊回她，“前面兩個岔口，左邊通北側中轉站，右邊往村口廢橋。廢橋過不去車，但能換人接應。你別只盯柳秋蘭，盯後面那個。”
“知道。”
耳麥裡傳來一聲極短的金屬碰撞，像是有人踩到了鐵網或廢桶。下一秒，畫面裡的黑影忽然加速。
主控棚內幾乎同時有人吸了口氣。
那不是常人雨夜追跑的姿勢，步子很穩，很直，像早就踩熟了路。柳秋蘭也像察覺了，猛地回頭，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進泥水裡。資料盒脫手，沿著坡邊滾出去，砸在一塊石頭上，盒蓋竟被撞得彈開一道縫。
一疊發黃的薄片樣資料被雨水打散了半角。
監控不夠清，棚裡看不見上頭的字，只看見柳秋蘭幾乎是爬著去抱那只盒子，嘴裡像在喊什麼。
黎照雪的聲音陡然一厲，“趴下！”
畫面晃了下，黑影已經撲到坡邊，不是去搶盒子，而是伸手去拽柳秋蘭的後領。那動作狠得沒有半點餘地，真像要把人直接往坡下拖。
下一秒，另一道身影從監控邊角切進來。
不是南曜的人。
是個穿舊雨衣的瘦高女人，動作竟快得出奇，一把橫插在中間，手裡拐杖似的長桿猛地往黑影膝彎一敲。黑影吃痛踉蹌，柳秋蘭尖叫一聲，死死抱住資料盒。
主控棚裡一片愕然。
周棠盯著屏幕，眼睛慢慢眯起來，喃喃道：“那桿子……像是老醫站曬藥架拆下來的竹骨。”
沈見禾轉頭，“你認得人？”
周棠沒立刻答，只把另一個舊監控窗口調出來，手指慢慢劃過人臉增強。雨水、帽檐、夜色，全在干擾識別，系統跳了兩次失敗，第三次才勉強給出低可信比對。
一個名字浮了出來。
羅春瑤。
棚裡離得近的幾個村民當場變了臉色。
“她不是早搬去山後了嗎？”
“我還以為她腿壞了，不大下山了……”
“她以前不是臨時醫療站管轉運的？”
周棠點了一下頭，聲音依舊慢，卻比平時更沉，“對。十二年前南山事故那幾夜，她在臨時醫療站幫著分藥、記名、盯中轉車。後來出了事，她是少數幾個活著回來又沒再開口的人。”
沈見禾心裡猛地一跳。
錯的不是方子，是路上的手。
這句念頭像有人在她腦子裡敲了一下，和眼前這場追逐，和那只資料盒，忽然就咬上了。
耳麥裡風雨和喘息混成一團，黎照雪已經逼近，“南曜右側包抄，不要讓人往廢站跑！”
監控畫面再次晃亂。黑影顯然沒料到中途會殺出羅春瑤，停了一瞬，轉身就往右側岔道竄。黎照雪幾乎同時追上，黑色身影在雨夜裡像一把出鞘的刀，踩過泥坡時連身形都沒亂半分。
柳秋蘭縮在地上，抱著盒子發抖，羅春瑤拄著那根竹骨站在她前面，雨衣被風鼓得獵獵作響。她沒有追，也沒有跑，只回頭看了柳秋蘭一眼，那一眼隔著監控都冷得瘮人。
沈見禾盯著屏幕，低聲道：“她不是去救柳秋蘭的。”
周棠“嗯”了一聲，“像是去救盒子。”
這話一落，棚內安靜得只剩雨打棚布的悶響。
另一邊，平台後台忽然彈出新提示。
人工複核初步結果：維持暫停交易，不執行強制封店；需於六小時內提交完整異常接入報告、內部權限自查名單與批次回溯鏈。
沈見禾盯著那行字，胸口那口被硬壓著的氣總算鬆了半寸。店沒死，但也只剩半條命。六小時，不是寬限，是吊著她看她能不能爬。
她當機立斷，把結果同步公示上屏。
“所有人都看好了。”她對著主鏡頭，聲音不大，卻穩得壓住了棚裡所有躁動，“平台沒有封店。今天這件事，不是產品造假，是有人從供應鏈和權限入口下手。接下來六小時，我們交報告、查內鬼、回溯批次。誰想趁亂帶節奏，可以繼續，我一條一條接。”
她說完，評論區先是空了一瞬，接著反而刷出了一片“等後續”“查內鬼”。輿論沒轉好，但至少不再是一邊倒地踩。
賀青岑聽完整段，終於開口：“你這麼把合作社架在火上，不怕人心散？”
“人心不是靠瞞出來的。”沈見禾頭也不回，“真散的，本來就不在這邊。”
賀青岑沉默片刻，竟沒再反駁。只是她目光停在“權限自查名單”那一行上，指尖在傘柄上輕敲了兩下，很輕，很慢。
周棠忽然把一頁時間線推到她面前。
“柳秋蘭申請恢復查詢舊權限，是上個月十七號。當天晚上，剛好是你們商會那批外來分銷商進縣的日子。”她說得像在念藥方，“再往前三天，合作社倉單補錄多了八筆異常；再往後五天，第一批做空節奏號開始試投放。時間咬得很緊，不太像巧合。”
賀青岑抬眼，神情不變，“周醫生是在懷疑我？”
周棠慢吞吞地笑了下，“我誰都不懷疑，我只是對時間。”
這句話沒帶火氣，卻比直問還難擋。賀青岑眸色終於冷了些，卻也只是道：“時間能說明很多事，也能被很多人借來栽贓。你們若真想往深處查，先別急著把每條線都往我身上綁。”
沈見禾這回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短，但很重。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把這句收進心裡。
耳麥裡忽然傳來急促呼吸和碎石滑落聲，接著是南曜安保的低喊：“黎總，前面有人設了鋼絲絆！”
沈見禾心頭一緊，“黎照雪？”
下一秒，黎照雪的聲音傳回來，氣息略沉，卻還穩，“沒事，手臂擦傷。黑影翻進廢中轉站了。站裡還有第二個信號源，不是柳秋蘭的終端。”
第二個信號源。
主控棚裡幾個人同時變色。
這意味著今晚的局，至少有兩撥人在動。
沈見禾腦子轉得飛快，立刻調出廢中轉站舊圖。那地方早年是藥材轉運和初檢點，後來因為山路改線荒了，裡面還留著幾間鐵皮房、冷藏間和一個早就停用的標籤預寫室。如果有人要在村外接走資料盒或備用終端，那裡確實是最適合的盲區。
“別硬闖。”她壓著聲，“那地方以前有外接接口和舊冷庫電源，誰知道現在還留了什麼。先把出口卡死，等我把圖傳給你。”
“你留棚裡。”黎照雪回得極快，像早知道她下一句要說什麼，“這邊我處理。”
沈見禾冷笑了下，“你少來這套。這不是你的戰場一個人能收乾淨的。”
“我知道。”耳麥那頭安靜半秒，黎照雪聲音低了些，“所以你替我守住後面。我不想兩頭都丟。”
這句話太像一句真心，一時竟把沈見禾堵住了。
她指尖停在光屏邊緣，半晌，才硬生生把話題扳回正軌，“圖傳你了。站裡東側冷藏間後面有條窄道，早年走人工搬運，能通到排水渠。那裡最容易被漏。”
“收到。”
連線裡很快又只剩追捕時的雜音。
周棠這時忽然低低“啊”了一聲，像終於在一堆舊檔裡拎出了根骨頭。她把平板放大，一行掃描備註顯出來。
“這只資料盒，可能不是普通紙檔。”她說，“我翻到老醫站當年的移交備註了，寫的是‘災備索引盒一號，含舊標籤映射規則、夜運批次人工簽收名單、臨時轉運責任人交接頁’。後面還有一句被覆蓋的手寫批註，我剛修出半句。”
沈見禾盯住她，“什麼？”
周棠抬頭，慢吞吞地念出來：“方可救，不可走舊路。”
棚內一下靜了。
沈見禾只覺得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竄上來。她忽然明白，為什麼當年事故過後，有人要藏起這只盒子，為什麼今晚又有人非搶不可。
如果盒子裡真有人工簽收名單和舊標籤映射規則，那麼十二年前出問題的，恐怕從來不是藥方、不是藥材，甚至不只是某一場意外。
而是一整條被人動過手腳的轉運路。
賀青岑站在原地，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一線。很淺，但足夠清楚。她低聲道：“那東西居然還在。”
沈見禾立刻看向她，“你果然知道。”
賀青岑沒有再否認，只是目光幽沉地落在遠處雨幕裡，像隔著十二年在看另一場夜運。
“我知道它存在，不知道它在哪。”她說，“當年有人拼命把錯往方子上推，也有人拼命想證明錯不在方子。可最後死的、傷的、閉嘴的，都是最底下那批人。你們現在追的，不只是柳秋蘭，也不只是今晚那個黑影。”
她話沒說完，外頭忽然一道雷炸開，整個棚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幾乎同時，耳麥裡傳來黎照雪壓到極低的一句。
“見禾，廢站裡有人留了話。”
沈見禾心口一緊，“什麼話？”
那頭短暫沉默，像她正看著什麼。
幾秒後，黎照雪開口，每個字都冷得發沉。
“冷庫門上用舊標籤墨寫著一句：要真相，拿半份底本來換。”
周棠的指尖，第一次在平板邊緣明顯一僵。
而她身後那道黑影，始終不近不遠。
不像追，也不像護，更像在等她把自己送到某個點上。
棚裡所有人都盯住了屏幕。
年長巡檢員先反應過來，低喝一聲：“截取路徑，封山道岔口！”
黎照雪已經轉身，聲音比他更快、更冷，“南曜一組跟我走，二組守主控棚和授權櫃，任何人不許進出。村口封鎖點開雙驗，車牌、人臉、情緒環同步過篩。她帶著備用終端，不能讓信號出村。”
她說完，連傘都沒再拿，直接往外走。
沈見禾叫住她，“等一下。”
黎照雪腳步一頓，回頭。
光屏冷光照著她的側臉，眼底那點還未壓平的失控被硬生生收了回去，只剩下鋒利。她大概以為沈見禾要當場跟她算那筆舊賬，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可沈見禾只把一支備用耳麥扔過去，語氣乾脆得像切單。
“實時連線，別逞英雄。柳秋蘭拿的是備用終端，不是刀，但跟著她的人未必不是衝著滅口去的。你要是把人追丟了，我今天這局就真白控了。”
黎照雪接住耳麥，指尖收緊一瞬，低聲道：“我不會讓你白控。”
沈見禾沒接這句，只偏頭看向周棠，“你留棚裡，把柳秋蘭這一個月所有權限異動、倉單補錄、醫療站舊檔查詢，按時間線拉出來。尤其對上最近被做空那幾個批次，我要看到誰在什麼時間碰過什麼。”
周棠點點頭，還是慢吞吞的，話卻穩，“我查得出來。你也別全站在這裡扛，主機嗡得這麼厲害，你再撐，情緒值都快被它拉低了。”
“我不是藥材，沒那麼嬌貴。”
“是啊。”周棠看了她一眼，“但人比藥材難養。”
沈見禾懶得跟她拌，轉頭對巡檢員和南曜稽核道：“封存程序繼續，一秒不能斷。主機、授權櫃、直播鏡頭三方同步，誰碰哪個接口都記錄上屏。還有，直播不關，切成追查公示。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今晚不是我家在躲，是有人在跑。”
說完她直接把首頁公告又補了一條：合作社內部異常權限使用人已失聯，正聯合巡檢與第三方追查，所有相關批次暫停交易，處理進度全程公示。
一打出去，彈幕又猛地翻了一片。
有人說她瘋了，危機時候還敢把內鬼捅到台面上；也有人刷“真查就別怕”“敢追就不是心虛”；更多的是本地圈的看客，巴不得今夜這雨再大一點，好把整個村都洗出底色。
賀青岑站在原地，沒有攔，也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放大的監控畫面上，停了兩秒，才淡淡開口：“這條舊小路通往北側廢中轉站。十二年前南山藥材夜運，也是走那裡。”
沈見禾眸光一抬，“你提醒我，還是提醒她？”
賀青岑看她，笑意很淺，“提醒你們都一樣。真要出了第二條人命，今晚就不是直播翻車，是全縣域醫農鏈斷信用。”
“你也知道信用會斷。”沈見禾冷冷道，“那就把嘴管好。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著。”
賀青岑像是沒聽見她話裡的刺，只是視線緩緩挪向屏幕上那道黑影，眉心極淡地蹙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卻還是被沈見禾看見了。
她忽然更確定，跟著柳秋蘭的人，至少有一半不在賀青岑原本的盤算裡。
外頭雨聲轟然壓下來，耳麥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與碎石滑動聲。黎照雪那邊已經進了果園外側的小路，喘息不重，聲音卻低得緊。
“看得到目標，距離一百五十米。柳秋蘭速度在降，黑影還跟著。”
沈見禾一邊盯著監控切換，一邊回她，“前面兩個岔口，左邊通北側中轉站，右邊往村口廢橋。廢橋過不去車，但能換人接應。你別只盯柳秋蘭，盯後面那個。”
“知道。”
耳麥裡傳來一聲極短的金屬碰撞，像是有人踩到了鐵網或廢桶。下一秒，畫面裡的黑影忽然加速。
主控棚內幾乎同時有人吸了口氣。
那不是常人雨夜追跑的姿勢，步子很穩，很直，像早就踩熟了路。柳秋蘭也像察覺了，猛地回頭，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進泥水裡。資料盒脫手，沿著坡邊滾出去，砸在一塊石頭上，盒蓋竟被撞得彈開一道縫。
一疊發黃的薄片樣資料被雨水打散了半角。
監控不夠清，棚裡看不見上頭的字，只看見柳秋蘭幾乎是爬著去抱那只盒子，嘴裡像在喊什麼。
黎照雪的聲音陡然一厲，“趴下！”
畫面晃了下，黑影已經撲到坡邊，不是去搶盒子，而是伸手去拽柳秋蘭的後領。那動作狠得沒有半點餘地，真像要把人直接往坡下拖。
下一秒，另一道身影從監控邊角切進來。
不是南曜的人。
是個穿舊雨衣的瘦高女人，動作竟快得出奇，一把橫插在中間，手裡拐杖似的長桿猛地往黑影膝彎一敲。黑影吃痛踉蹌，柳秋蘭尖叫一聲，死死抱住資料盒。
主控棚裡一片愕然。
周棠盯著屏幕，眼睛慢慢眯起來，喃喃道：“那桿子……像是老醫站曬藥架拆下來的竹骨。”
沈見禾轉頭，“你認得人？”
周棠沒立刻答，只把另一個舊監控窗口調出來，手指慢慢劃過人臉增強。雨水、帽檐、夜色，全在干擾識別，系統跳了兩次失敗，第三次才勉強給出低可信比對。
一個名字浮了出來。
羅春瑤。
棚裡離得近的幾個村民當場變了臉色。
“她不是早搬去山後了嗎？”
“我還以為她腿壞了，不大下山了……”
“她以前不是臨時醫療站管轉運的？”
周棠點了一下頭，聲音依舊慢，卻比平時更沉，“對。十二年前南山事故那幾夜，她在臨時醫療站幫著分藥、記名、盯中轉車。後來出了事，她是少數幾個活著回來又沒再開口的人。”
沈見禾心裡猛地一跳。
錯的不是方子，是路上的手。
這句念頭像有人在她腦子裡敲了一下，和眼前這場追逐，和那只資料盒，忽然就咬上了。
耳麥裡風雨和喘息混成一團，黎照雪已經逼近，“南曜右側包抄，不要讓人往廢站跑！”
監控畫面再次晃亂。黑影顯然沒料到中途會殺出羅春瑤，停了一瞬，轉身就往右側岔道竄。黎照雪幾乎同時追上，黑色身影在雨夜裡像一把出鞘的刀，踩過泥坡時連身形都沒亂半分。
柳秋蘭縮在地上，抱著盒子發抖，羅春瑤拄著那根竹骨站在她前面，雨衣被風鼓得獵獵作響。她沒有追，也沒有跑，只回頭看了柳秋蘭一眼，那一眼隔著監控都冷得瘮人。
沈見禾盯著屏幕，低聲道：“她不是去救柳秋蘭的。”
周棠“嗯”了一聲，“像是去救盒子。”
這話一落，棚內安靜得只剩雨打棚布的悶響。
另一邊，平台後台忽然彈出新提示。
人工複核初步結果：維持暫停交易，不執行強制封店；需於六小時內提交完整異常接入報告、內部權限自查名單與批次回溯鏈。
沈見禾盯著那行字，胸口那口被硬壓著的氣總算鬆了半寸。店沒死，但也只剩半條命。六小時，不是寬限，是吊著她看她能不能爬。
她當機立斷，把結果同步公示上屏。
“所有人都看好了。”她對著主鏡頭，聲音不大，卻穩得壓住了棚裡所有躁動，“平台沒有封店。今天這件事，不是產品造假，是有人從供應鏈和權限入口下手。接下來六小時，我們交報告、查內鬼、回溯批次。誰想趁亂帶節奏，可以繼續，我一條一條接。”
她說完，評論區先是空了一瞬，接著反而刷出了一片“等後續”“查內鬼”。輿論沒轉好，但至少不再是一邊倒地踩。
賀青岑聽完整段，終於開口：“你這麼把合作社架在火上，不怕人心散？”
“人心不是靠瞞出來的。”沈見禾頭也不回，“真散的，本來就不在這邊。”
賀青岑沉默片刻，竟沒再反駁。只是她目光停在“權限自查名單”那一行上，指尖在傘柄上輕敲了兩下，很輕，很慢。
周棠忽然把一頁時間線推到她面前。
“柳秋蘭申請恢復查詢舊權限，是上個月十七號。當天晚上，剛好是你們商會那批外來分銷商進縣的日子。”她說得像在念藥方，“再往前三天，合作社倉單補錄多了八筆異常；再往後五天，第一批做空節奏號開始試投放。時間咬得很緊，不太像巧合。”
賀青岑抬眼，神情不變，“周醫生是在懷疑我？”
周棠慢吞吞地笑了下，“我誰都不懷疑，我只是對時間。”
這句話沒帶火氣，卻比直問還難擋。賀青岑眸色終於冷了些，卻也只是道：“時間能說明很多事，也能被很多人借來栽贓。你們若真想往深處查，先別急著把每條線都往我身上綁。”
沈見禾這回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短，但很重。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把這句收進心裡。
耳麥裡忽然傳來急促呼吸和碎石滑落聲，接著是南曜安保的低喊：“黎總，前面有人設了鋼絲絆！”
沈見禾心頭一緊，“黎照雪？”
下一秒，黎照雪的聲音傳回來，氣息略沉，卻還穩，“沒事，手臂擦傷。黑影翻進廢中轉站了。站裡還有第二個信號源，不是柳秋蘭的終端。”
第二個信號源。
主控棚裡幾個人同時變色。
這意味著今晚的局，至少有兩撥人在動。
沈見禾腦子轉得飛快，立刻調出廢中轉站舊圖。那地方早年是藥材轉運和初檢點，後來因為山路改線荒了，裡面還留著幾間鐵皮房、冷藏間和一個早就停用的標籤預寫室。如果有人要在村外接走資料盒或備用終端，那裡確實是最適合的盲區。
“別硬闖。”她壓著聲，“那地方以前有外接接口和舊冷庫電源，誰知道現在還留了什麼。先把出口卡死，等我把圖傳給你。”
“你留棚裡。”黎照雪回得極快，像早知道她下一句要說什麼，“這邊我處理。”
沈見禾冷笑了下，“你少來這套。這不是你的戰場一個人能收乾淨的。”
“我知道。”耳麥那頭安靜半秒，黎照雪聲音低了些，“所以你替我守住後面。我不想兩頭都丟。”
這句話太像一句真心，一時竟把沈見禾堵住了。
她指尖停在光屏邊緣，半晌，才硬生生把話題扳回正軌，“圖傳你了。站裡東側冷藏間後面有條窄道，早年走人工搬運，能通到排水渠。那裡最容易被漏。”
“收到。”
連線裡很快又只剩追捕時的雜音。
周棠這時忽然低低“啊”了一聲，像終於在一堆舊檔裡拎出了根骨頭。她把平板放大，一行掃描備註顯出來。
“這只資料盒，可能不是普通紙檔。”她說，“我翻到老醫站當年的移交備註了，寫的是‘災備索引盒一號，含舊標籤映射規則、夜運批次人工簽收名單、臨時轉運責任人交接頁’。後面還有一句被覆蓋的手寫批註，我剛修出半句。”
沈見禾盯住她，“什麼？”
周棠抬頭，慢吞吞地念出來：“方可救，不可走舊路。”
棚內一下靜了。
沈見禾只覺得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竄上來。她忽然明白，為什麼當年事故過後，有人要藏起這只盒子，為什麼今晚又有人非搶不可。
如果盒子裡真有人工簽收名單和舊標籤映射規則，那麼十二年前出問題的，恐怕從來不是藥方、不是藥材，甚至不只是某一場意外。
而是一整條被人動過手腳的轉運路。
賀青岑站在原地，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一線。很淺，但足夠清楚。她低聲道：“那東西居然還在。”
沈見禾立刻看向她，“你果然知道。”
賀青岑沒有再否認，只是目光幽沉地落在遠處雨幕裡，像隔著十二年在看另一場夜運。
“我知道它存在，不知道它在哪。”她說，“當年有人拼命把錯往方子上推，也有人拼命想證明錯不在方子。可最後死的、傷的、閉嘴的，都是最底下那批人。你們現在追的，不只是柳秋蘭，也不只是今晚那個黑影。”
她話沒說完，外頭忽然一道雷炸開，整個棚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幾乎同時，耳麥裡傳來黎照雪壓到極低的一句。
“見禾，廢站裡有人留了話。”
沈見禾心口一緊，“什麼話？”
那頭短暫沉默，像她正看著什麼。
幾秒後，黎照雪開口，每個字都冷得發沉。
“冷庫門上用舊標籤墨寫著一句：要真相，拿半份底本來換。”
周棠的指尖，第一次在平板邊緣明顯一僵。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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