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鏈上房契之夜 · 桂花釀 · 7,393 字 · 2026-03-08
卷簾門被撬開更大一道縫的瞬間,金屬像被硬生生扯開喉嚨,發出一聲讓人牙根發酸的嘶鳴。悶熱的氣先衝出來,帶著機房特有的塑膠焦味和汗味,像把人推後半步。縫裡的光一擠進去,裡面立刻有一陣混亂的喘息聲跟著湧出來。

「慢點!先把人扶住!」警察的聲音壓過周圍的尖叫,他抬手示意清場,另一隻手已經摸向對講機,「讓一讓,別圍!誰報的120?快!」

人群被他喝得稍微松開,但手機鏡頭仍像一片密不透風的魚鱗,反著光,緊貼著每個縫隙。導播的大屏還在分屏,一半是卷簾門的縫,一半是顧南枝站在鏡頭中央的臉。她沒有退,像一根釘子把畫面固定在原地,連眼神都不肯飄。

縫裡伸出來的那隻手抖得厲害,指節發白,像抓住救命繩。緊接著,一個人被兩名保安和一名物業維修工半拖半抱地抬出來,整個人軟得像被抽掉骨頭,頭歪在一邊,額頭全是汗。

林予棠一眼就看見他胸前掛著的工牌,字被汗水糊成一片,但「總控」兩個字還能認出來。她心口猛地一沉,嘴硬的那層外殼裂了一道,她衝上去半跪下,手掌先探他的頸側。

還有脈,但跳得亂。

「他怎麼回事?」她抬頭,聲音裡的甜已經全沒了,只剩下硬得發顫的狠,「誰鎖的門?誰把總控鎖裡面?」

保安張了張嘴,像要說「不關我事」,又被周圍鏡頭逼得說不出口。物業維修工低聲道:「我們接到指令……說有人闖入總控,要暫時封控……」

「誰的指令?」林予棠追問,像咬住不鬆口。

維修工吞了口唾沫,眼神下意識往梁則民那邊飄。梁則民站在兩步外,衣領一絲不亂,像這裡的悶熱跟他無關。他沒有急著開口,反而先看了一眼大屏幕,又看了一眼警察,像在算哪一句最適合被錄進新聞。

顧南枝沒動。她只是看著那個被抬出的總控人員,視線落在對方指尖的黑色油污上,那不是普通灰,是機櫃裡插拔線纜留下的痕。她把這個細節記進腦子,和剛才梁則民說的「救人現場」一起,冷冷拼成一個局。

警察蹲下去,拍了拍昏迷者的臉:「聽得見嗎?叫什麼名字?誰把你鎖裡面?」

昏迷者喉嚨裡滾出一點聲音,像卡著熱氣。他眼皮掙扎著掀了一下,沒聚焦,卻本能地抓住警察袖口,喃喃道:「拔……拔了……網線……他們說要……覆……」

後面的字被一陣乾嘔吞回去,他整個人又軟下去,嚇得林予棠立刻扶住他肩膀。

「120到了嗎?」警察站起來,臉色更沉,「現場誰是負責人?開發商哪個?」

梁則民終於上前一步,語氣平穩得像在會議室:「警官,我是甲方負責人梁則民。今天交付現場有人非法闖入我們總控通道,涉嫌竊取商業機密,並對我們工作人員造成驚嚇,引發身體不適。現場多個鏡頭都拍到了她們搶奪設備的過程。我要求你們立即帶走相關人員配合調查,恢復交付秩序。」

他說「她們」的時候,眼睛很準地落在顧南枝和林予棠身上,像把兩人的名字寫在一張無形的扣押單上。

林予棠「噌」地站起來,像被火燙到。她頂著鏡頭,抬手指向還沒完全敞開的卷簾門:「非法闖入?警官,這門是從外面鎖的,裡面的人是被反鎖在總控通道,剛剛差點出事。這叫什麼?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誰下令落鎖,誰就先解釋清楚!」

她的聲音像鋼片,砸在現場的噪音裡,竟然壓住了幾秒。直播彈幕一片翻湧,手機鏡頭跟著對準梁則民的臉。

梁則民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笑了一瞬就收回。他沒有反駁林予棠的法律名詞,只把焦點拉回他最擅長的敘事:「我們是為了保護業主和現場安全。有人試圖破壞交付系統,引發恐慌。至於封控,物業出於安全管理採取措施,很正常。」

顧南枝聽到「正常」兩個字,眼神冷了一寸。她知道在這種場面,誰能把「正常」寫進筆錄,誰就能贏一半。她向前半步,站到警察視線最直的位置,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打上編號。

「警官,我補充陳述。」她抬起手裡的只讀鏈接頁面,屏幕上仍顯示錄屏時間軸與文件哈希欄位,「我不是來破壞交付。我是區塊鏈合規審計師顧南枝。現場涉及鏈上房契一房多主風險,我們依法申請證據緊急保全。這裡有封條編號、U盤標籤、開鎖全程錄屏,以及雲盤文件的只讀連結。為避免遠端覆寫,我請求你們先行對總控室伺服器和節點授權文件做登記保存,並在見證下封存涉案存儲介質。」

她說話像念條款,語速不快,卻一步步把梁則民的「商業機密」框拆掉,換成「涉案證據」。警察的眉峰擰得更緊,顯然在兩套敘事裡找落點。

周茗站在顧南枝側後方,臉上還有哭過的鹽痕,頭髮黏在額角。她本來縮著,像隨時準備被人扔出去頂鍋。可當梁則民的視線掃過她時,她像被針扎了一下,忽然往前一步,嗓子發顫卻硬撐著把話吐出來。

「密碼是我設的。」她說,聲音一開始很小,第二句突然拔高,像怕自己退回去就再也說不出口,「不是顧南枝給的。是我……我自己設的。」

一瞬間,周圍的鏡頭都轉向她。她肩膀抖得厲害,卻逼自己直視警察:「我昨天……不,今天中午十二點多,開發商IT找我說要臨時授權,讓他們能遠程查看節點資料,我怕影響交付就同意了。我把臨時授權給了……給了那個賬號,叫LSZJ-IT-Admin。授權有效期兩小時。」

她說到「LSZJ-IT-Admin」時,顧南枝的眼神終於微微一動,像某個被壓在文件底部的標籤翻了出來。她沒有立刻接話,只在心裡迅速記下:時間、賬號、授權有效期。這三個元素足夠讓後續鑑識出一條權限曲線。

梁則民臉上的平靜裂開了一絲,轉瞬又補上:「周法務,你情緒不穩,別在鏡頭前胡說。授權流程有完整審批——」

「審批誰批的?」林予棠立刻接上,像終於抓到一根能把對方拖出水面的繩,「梁總,你們不是最愛講流程嗎?拿出來啊。別一張嘴就‘完整’。完整在哪?」

警察抬手打斷她們的對罵,語氣開始有了決斷:「行了,都先別吵。這裡有人昏迷,先救人。涉案的證據和人員,都不能自行離開現場。你,梁則民,你安排人把門完全打開,讓我們進去查看。你們誰是物業負責?把封控指令的發起人叫出來。」

梁則民微微欠身,像配合,卻把話鋒暗暗一轉:「警官,配合可以。但我也要申請你們對她們手裡的存儲介質進行先行扣押,避免她們刪改。」

顧南枝沒有等警察回應,直接把手裡那支U盤從帆布袋內層拿出來,動作穩得像在做審計取樣。她向白帽律師伸手:「封存袋。」

白帽律師早就準備好,從包裡抽出透明證物袋和封條貼紙,手還在抖,但話說得很清楚:「我在錄,現場見證封存。請各位鏡頭拍清楚袋口、編號、簽名。」

顧南枝把U盤放進袋子,沒有觸碰金屬接口,避免留下對方能攻擊的「二次插拔」痕跡。她對著鏡頭平靜報讀:「證物一,U盤,外殼標籤‘節點授權’。現場取得時間十五點四十四分前後。現在由見證人封袋。」

她把袋口合上,封條貼紙從中間壓下去,指腹沿著封條邊緣用力抹平,確保一次性撕裂紋清晰。白帽律師報時,林予棠咬著牙簽了自己的名字,筆鋒用力得像要把紙戳穿。顧南枝最後簽上「顧南枝」三個字,字很冷,不帶情緒,像落款在一份決議。

「警官。」顧南枝把封好的證物袋舉起來,讓鏡頭拍清楚封條編號,再轉向警察,「我申請你們在筆錄中記載:證物封存由現場多名鏡頭見證完成,封條編號可公開核驗。由你們接收,或者你們指定的第三方公證保管。請你們當場拍照留存,避免後續爭議。」

警察盯著封條,沉默兩秒,像在衡量這一袋東西的重量。他終於點頭,示意一名輔警拿出警方的證物收條。

梁則民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更深。他不是怕這支U盤,他怕的是顧南枝把「流程」變成了他的對手。灰產最怕的從來不是正義口號,是可複核的步驟。

「雲盤連結呢?」警察問,語氣不再那麼粗暴,開始像辦案。

顧南枝把白帽律師的手機遞近:「只讀連結,無法修改。請你們截圖保存並由你們的辦案手機打開核對。我也可以現場發到你們警務郵箱或指定接收通道。」

警察接過,讓輔警用工作手機拍下屏幕上的連結和哈希欄位。那一刻,顧南枝的肩膀才像放下一毫米。她仍站在鏡頭裡,卻知道最要命的一步已經完成:證據開始從她的手,轉到制度的手。

林予棠看著那張收條,喉嚨發乾,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她一直在房產圈用嘴和膽子搶生路,今天第一次明白,原來真正能把人逼到角落的不是喊聲,是一張按了章的接收單。

「顧南枝。」林予棠低聲叫她,像怕聲音大了就會被梁則民抓住做文章,「你手背流血了。」

顧南枝垂眼,看見自己手背那道被封條邊緣蹭出的口子,血已經凝成暗紅。她像沒感覺似的:「沒事。」

林予棠想罵她「你就會這樣」,又硬生生吞回去。她轉身對警察說:「警官,卷簾門裡還有人嗎?剛剛那個人說有人晕了。裡面是不是還有監控室?總控伺服器在哪?你們要進去看,不然他們一會兒就‘意外’清理乾淨了。」

警察朝卷簾門內望了一眼,裡面燈光昏黃,機櫃的指示燈像一排排喘息的眼。兩名輔警戴上手套準備進去。梁則民上前半步,像要跟進「協助」,又被警察伸手擋住。

「你先在外面。」警察說,「我們自己進。」

梁則民沒有硬頂,只是微微側頭,對身旁一名西裝男低聲交代了一句。那人立刻拿起手機,背過身去打電話。林予棠看見這個動作,心裡的警鈴炸響:羅靜的公關一定會在下一分鐘到場,或者在下一分鐘發聲。

像驗證她的想法似的,周圍幾個業主的手機忽然同時震動,有人低頭看屏幕,驚呼出聲:「群裡說有人惡意造謠,假冒審計師,盜取商業機密,開發商已報案……」

「還說交付正常,請大家不要被帶節奏……」另一個人念著,語氣開始猶豫。

林予棠回頭,目光像刀一樣掃過人群:「哪個群?發出來的人是誰?」

那人把手機轉過去,群公告的發送者顯示的正是一個熟悉的名字:羅靜。

林予棠喉結一滾,指尖發冷。羅靜果然不在台前了,她去台後,去屏幕後,去那個更陰的地方按鍵盤。她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當面翻臉,是讓你在輿論里變成一個「不值得信」的人。

顧南枝看了一眼那條公告,神色沒有變,甚至比剛才更冷靜。她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對白帽律師說:「把你剛才全程錄屏備份一份,發我。再把警方接收證物收條拍清楚。羅靜要打輿論,我們就用可驗證材料回擊。」

林予棠嘟囔了一句:「她真是狗。」

顧南枝聽見了,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把情緒摁回去。她沒接這句話,反而轉向周茗:「你剛才說的授權對象,能不能在你手機裡找到授權記錄?時間戳,操作界面,最好有系統通知郵件。」

周茗被問得一愣,眼神飄了一下,像想起什麼更可怕的後果。她咬住下唇,喉嚨發出一點哽聲:「我……我有郵件。公司系統會發一封‘臨時權限開通’通知到法務郵箱。我可以……我可以登錄給你看,但我怕……」

「怕什麼?」林予棠冷聲打斷,語氣硬得像在逼供,眼底卻是焦灼,「怕他們把你切割?你現在不站出來,下一個被切割的就是你。」

周茗的眼眶又紅了,卻沒有再哭出聲。她忽然抬頭看向顧南枝,那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的依附,像抓住唯一熟悉的岸。「南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為只是交付……我不知道他們會拿這個做一房多主。」

顧南枝的聲音比她更平:「你現在說清楚,還來得及。你要保住你的未來,就把每一步的記錄留全。你不用討好任何人,只要把事實交出去。」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像不經意,卻把梁則民最愛用的離間點直接封死:「還有,密碼的事,你已經在鏡頭前說了。以後誰再拿這個做文章,你就只重複一句:你自己設定,你自己授權,你自己承擔你該承擔的部分。其餘的,交給程序。」

周茗怔了怔,像第一次聽見有人不安慰她、也不責罵她,而是把她從情緒裡拎出來,放回法律和證據的軌道。她用力點頭,手指顫著去翻郵箱。

不遠處,警察在通道裡喊了一聲:「這裡有一套主控機!機櫃有被打開過的痕跡。你們誰是總控負責?」

剛被抬出來的總控人員被120的擔架接上,氧氣面罩扣住臉。他半睜著眼,像在努力把話塞出來:「我……姓黃……黃俊……他们……让我别说……说了……就……」

話被氧氣聲吞掉。他手指卻在半空無力地抓了抓,像要指向什麼。林予棠湊近,握住他指尖,低聲說:「你別怕。你只要告訴警察,誰進過總控,誰拔了網線,誰讓你別說。」

黃俊的眼珠艱難地轉了一下,落在梁則民那邊,瞳孔猛地縮了縮,像看見什麼熟悉的威脅。他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急促地喘了兩下,最終只吐出三個字:「赵……启明……」

林予棠的背脊瞬間發麻。趙啟明已經被灰SUV帶走了,這名字卻像一枚釘子,終於把投資方的影子釘進這個現場。

顧南枝也聽見了,她眼神一沉,立刻轉向白帽律師:「你剛才錄到他說的名字嗎?」

白帽律師點頭:「錄到了,音量不大,但應該能收進去。」

顧南枝的視線越過人群,掃向廣場出口的車流。灰SUV早就消失,像從來沒出現過。可城市的監控、路口的ETC、直播的千百個截圖,都可能留下它的尾巴。

「車牌。」她忽然開口,像下命令一樣簡短,「剛才SUV有沒有車牌截到?誰的鏡頭拍到了?」

人群裡有個自媒體男生舉起手機,急忙翻相冊:「我拍到尾燈……車牌有反光……我試試放大。」

林予棠一把把他手機托住,動作很快,卻克制著不去搶。「你發我,我找人做清晰化。你別刪原圖,保留元數據。」

她嘴硬歸嘴硬,做事依舊是策劃人的手腕:把所有可能的證據都變成可用的素材。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在腦子裡列出一份「今日素材清單」:警方接收、封條編號、LSZJ-IT-Admin授權、黃俊指認趙啟明、灰SUV尾燈與可能車牌。每一條都能在之後的交付直播爆雷里變成一記重錘。

梁則民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鏡頭圍住的雕像。可他眼底的陰狠在一點點浮上來。他忽然對警察說:「警官,她們手裡還有其他東西。那個鎖盒裡的硬件錢包、分潤清單,都是我們公司內部資料。她們剛才非法開啟,涉嫌犯罪。我要求你們立即搜查她們的包,防止藏匿。」

顧南枝聽到「搜查」兩個字,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緊。她知道梁則民盯的不是「合法」,他盯的是把她從鏡頭裡拽走,讓她短暫失去對流程的控制。只要她被帶去一旁「配合」,現場就會被他的人接管,硬件錢包、分潤清單、伺服器狀態,會在最關鍵的幾分鐘內變成另一個樣子。

林予棠立刻擋到顧南枝前面,像護崽的母獸,語氣卻仍然帶著那種嘴硬的刺:「搜查?梁總,你以為你在拍法制節目?警官,依法搜查要有手續。你們要是沒手續,他這叫什麼?現場逼迫。你們先把總控封存了再說!」

警察被兩邊拉扯得臉色發青,抬手喝止:「都閉嘴。搜查的事回所里再依法處理。现在我先处理两个事情:第一,现场有人受伤,120已接手;第二,关于现场证据,我们会进行先行登记保存。你们双方当事人,谁都不许离开。谁再煽动现场,我就以扰乱秩序带走。」

他轉向梁則民:「你说商业机密,拿出损失和被盗取的具体内容。你说她们非法开锁,有没有监控证据?有没有报案回执?现场先把话说清楚。」

梁則民的眉梢跳了一下,像没料到警察不按他预设的剧本走。他很快调整,语气更柔:「警官,资料具体内容我可以提供,但我需要先确认她们没有传播。现在现场这么多直播……」

「直播是你们自己搭的台。」林予棠冷笑,「别怪镜头照到你们。」

就在這時,周茗的手機「叮」地跳出一封郵件。她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把屏幕轉向顧南枝:「找到了。‘臨時權限開通通知’,時間十二點零七分。申請人……」

她念到申請人時,聲音卡住,像喉嚨被一把手攥住。她的眼神驟然變得驚恐,因為那一行不是陌生的IT名字,而是一個她最不敢在鏡頭前說出的身份標籤。

顧南枝看著屏幕,瞳孔微微收縮。郵件裡「申請人」那一欄寫著:羅靜。

空氣在那一秒凝固了一下。林予棠的表情像被人當眾扯掉一層皮,臉色白得很快,又迅速泛起血色,像怒火把她從裡面燒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可能」,可她太了解羅靜:羅靜永遠知道哪個環節最像「正常流程」,永遠懂得把自己的手伸進別人的系統,還能留下看似合規的痕跡。

羅靜發了群公告,羅靜申請了臨時權限,羅靜人卻消失了。她就像一個把線全拉緊的人,躲在暗處等著哪根先斷。

顧南枝沒有立刻爆出這行字。她抬頭看向警察,聲音比剛才更平:「警官,我們現在有一份郵件證據,顯示臨時授權申請人身份。涉及第三方中介與開發商系統權限。請你们安排辦案人員現場拍照留存,並對相關郵箱和審批鏈做先行保全。」

她說完,才側過頭對周茗低聲補了一句:「你剛才念不出口是對的。把它交給警察,不要交给直播。」

周茗愣住,像不明白為什麼。顧南枝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刀背貼著皮膚:「你现在把名字喊出去,羅靜可以说你伪造。交给警方,让他们从邮件服务器取原始头信息,取日志。那才是她跑不掉的链条。」

林予棠聽見「罗静」两个字被压在低声里,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把那股情绪锁住,锁到最深处。现在不是她和罗静算旧账的时候,现在是把这条灰产链按进证据链的时候。

她转头对那自媒体男生说:「车牌图发我原图。再发你拍摄时间,别改,别压缩。」

男生连连点头,像意识到自己手里的不只是流量,是能把人送进去的东西。

警察那边已让人拉起简易隔离带,试图把业主和围观者往外推。可越推,越有人喊:「别清场!清场就是销毁证据!」

林予棠深吸一口气,突然爬上旁边的矮台阶,抬高声音,像她无数次做开盘控场那样,把混乱变成可控的节奏。

「各位业主听我一句!」她喊,嗓子已经哑了,「警察在现场,证据已经封存接收。你们要做的是继续拍,但别冲,别让人受伤。谁有刚才的直播录屏,别删,别剪,保留原文件,等会儿我们统一交给警方做备份。你们越有秩序,他们越没法把我们写成闹事!」

她说到最后一句,眼睛扫过梁则民,像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最擅长的公关叙事,我也懂。

顾南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背影,心里那根压了很多年的线微微震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某个夜里,林予棠也是这样站在人群前面,嘴上硬,心里软,替别人挡刀。只是那次她没能站在她身后。

梁则民像是捕捉到了顾南枝那一瞬的走神,忽然低声开口,只有她能听见:「你看,她还是这么爱逞强。你当年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顾南枝的指尖一凉,像有人把旧伤口的纱布猛地掀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他的话,只把视线定在警察手里那张证物收条上,像把自己钉回理性。

她知道梁则民在等她失控,等她回嘴,等她在镜头前露出一点私情的缝隙。只要缝隙出现,他就能把它撬成「动机不纯」。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对警察说:「警官,锁盒里还有硬件钱包和纸质分润清单。请你们在见证下开启并封存。硬件钱包涉及链上资产和签名权限,必须防止被远程操作或调包。我们可以协助你们做‘只读’验证,但不触碰私钥内容。」

警察点头:「行。把盒子拿出来。谁开的锁,谁见证。」

林予棠立刻下台阶,动作快得像要把自己那点情绪跑掉。她从人群边把锁盒小心抱出来,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的雷。她的手还在抖,却硬生生稳住,嘴上依旧不肯软:「来,梁总,你不是说商业机密吗?现在当着警察、当着镜头,咱们一起开。谁也别赖谁。」

梁则民盯着那盒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焦躁,很快又压下去。他伸出手,像要碰,又收回,仿佛怕在镜头里留下指纹。

就在警察戴上手套、准备接过锁盒的那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喇叭声,像另一辆车强行挤进广场边缘。人群被声浪带得回头,镜头也跟着晃了一下。

有人喊:「又来人了!」

林予棠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往顾南枝那边看,像确认她还在镜头里。顾南枝也看向入口,眼神冷得发亮。

那辆车停下,车门一开,下来的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叠盖章文件和一个便携摄像机,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人。为首的女人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到近乎慈悲的微笑。

不是罗静。

是开发商请来的第三方法务公关团队,或者说,是梁则民的第二套剧本。

女人走到警察面前,开口第一句就把刀锋包在棉里:「警官您好,我们是甲方委托的法律顾问。关于现场所谓‘链上房契造假’的传播,我们已经固定取证,准备提起名誉侵权和商业秘密侵权。我们申请对现场直播账号进行紧急处置,避免扩大影响。」

她说话温柔,字字却都指向一个目的:先按下镜头,先切断传播,再谈真相。

林予棠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可她看见顾南枝抬手,轻轻按在她手腕上,力道很小,却像一记提醒:别在对方最擅长的法言法语里失控。

顾南枝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警官,现场每一段直播都是证据的一部分。任何要求‘紧急处置’都可能构成证据灭失风险。请你们在笔录中记录:甲方代理人提出限制传播的请求。我们同时提出反向请求:对现场所有公开视频进行同步保全,保存原始文件哈希,避免被删除后无法还原。」

那名女律师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标准:「顾小姐,您这属于对法律程序的误解——」

「我做合规审计。」顾南枝打断她,语气礼貌却冷,「我比你更清楚误解在哪里。」

警察夹在中间,脸色像铁。他看了看左右,终于抬手:「都别争。直播平台处置不处置不是我现场能决定的。现在先把该封存的封存,该做笔录的做笔录。你们都跟我去临时询问点。现场留人看守总控通道,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他说完,对辅警一挥手:「把锁盒带上。还有那封邮件证据,拍照取证。走。」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林予棠抱着锁盒,跟着警察往临时询问点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顾南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吵又像在求。

「你别离我太远。」她说。

顾南枝看着她,眼神里那点黏被压得很深,只剩下冷硬的承诺:「我不离开镜头,也不离开程序。」

林予棠咬了咬牙,像嫌她说话太直,又像被这句话安了一下心。她转回头,肩膀绷得更紧。

而在她们身后,广场的大屏还在亮。分屏里,一边是被抬上救护车的黄俊,另一边是警察手里的证物袋和收条。弹幕像潮水一样滚动,没人知道下一秒会被谁按下暂停。

更没人知道,那支标着「节点授权」的U盘里,究竟是谁的签名权限,能让一套「链上房契」在同一套房上长出不同的主人。

顾南枝走进临时询问点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总控通道的黑暗。她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真正的钥匙,不在盒子里,也不在U盘里。

在那个被周茗说出口又被她压回去的名字背后。

罗静已经开始反制了。下一步,她会用更干净的手,来拿更脏的东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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