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鏈上房契之夜 · 桂花釀 · 4,599 字 · 2026-02-08
雨聲把窗戶敲得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節輕輕點,節奏規律得令人心煩。林予棠握著手機,聽筒那端顧南枝的呼吸很淡,卻不是平常那種冷淡的淡,像刻意把聲音收進胸腔裡,避免漏出任何慌。

「你被跟了?」林予棠眼神掃向貓眼,又掃向窗簾邊緣那道沒拉嚴的縫。她嘴上還硬,語速卻明顯快了半拍,「顧老師你也太有排面了,出門自帶尾巴。」

顧南枝沒接她的調侃,聲音壓得更低:「我在南山往福田的路上,車速一直變,後面那台白色比亞迪跟著變。我剛剛繞了一圈,他沒甩掉。」

林予棠指尖掐著紙條邊沿,紙的纖維割得她疼,疼讓她更清醒。「你別回我這裡,這是你給的地址,你一回來就等於把位置送上門。你去人多的地方,商場地下停車場那種也別去,信號不好。」

顧南枝停了一秒,像是在同時看路、算距離、做風險評估。「我知道。你把門反鎖了?」

「反鎖加上鍊。」林予棠把話說得輕鬆,手卻去摸門把上的安全扣,確認它卡得死死的。她把紙條放在桌上,用手機拍了一張,傳給顧南枝。「周茗塞給我的。她說私鑰在直播導播台的備機里,密碼是四年前我生日。」

那頭呼吸頓了頓,像某個隱秘的開關被按下。顧南枝再開口時,聲線仍然冷,但冷裡多了一道很細的裂縫:「她把密碼交給你,等於把自己也交出去了。」

「所以她才失聯?」林予棠心裡那股火又燒起來,燒得她胃發空。「她到底站哪邊的?你前同事,總不能是來送命的吧。」

顧南枝沒有立刻回答。她比誰都清楚周茗那種人:聰明,膽小,對前途有計算,卻也有底線。最麻煩的是,這種人一旦下決心做一件不合規的事,往往不是衝動,而是被逼到無路可退。

「她不會白送。」顧南枝說,「私鑰不是一把,是一串。直播導播台的備機,是最方便動手的地方。你現在拿到的是入口,不是證據終點。」

林予棠哼了一聲,像不服,又像給自己打氣:「入口就夠了。我們只要拿到那串私鑰的簽名痕跡,就能把一房多主的映射合約和資金池轉帳鏈條扣上。」

顧南枝那邊突然傳來方向燈的嗒嗒聲,然後是短促的輪胎摩擦聲,像她做了一個急轉。她迅速說:「我先把尾巴甩掉。你別出門,也別聯絡除我之外任何人。尤其別找你公司的人。」

林予棠挑眉,故作輕飄:「我本來也不愛找他們。天天讓我改話術,改到像在寫遺書。」

顧南枝低聲:「林予棠,聽話。」

三個字像冰水潑下來,直接澆熄了她嘴硬的那點戲。林予棠咬了咬唇,短短地回:「知道。」

電話掛斷後,屋裡安靜得可怕。這套公寓太乾淨了,乾淨得像酒店的樣板間,沒有生活痕跡,也就沒有可以抓住的安全感。她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手抖得水面泛波。她逼自己喝兩口,喉嚨的乾才稍微緩過來。

她把紙條攤平,盯著那句「四年前你生日」。那天的記憶不是一張照片,是一段刺耳的錄音,永遠卡在她心裡。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那段聲音關掉了,結果現在有人又把音量旋鈕擰回最大,還用它當密碼。

她不想被牽著走。可她也知道,對方敢用這個密碼,是因為他們篤定她不敢碰,碰了就會痛,痛了就會退。

林予棠把水杯放下,拿出筆電,打開節點瀏覽器和她整理的交易表。她把羅靜錄音里提到的那幾個合約地址一一對照,標註出每一次映射發生的時間點。那些時間點很巧,幾乎都落在開盤、加推、直播賣爆的節點。每一次熱度攀升,就有一批「鏈上房契」生成;每一次生成之後不久,就有一筆分散得很漂亮的轉帳,像流水一樣流向幾個看似無關的錢包。

「漂亮得像在做財務報表。」她冷笑,笑裡沒有半點愉快。

手機震了一下,是顧南枝發來的訊息:我暫時甩掉了,換車。你把你現有的交易清單發我,我做歸集和關聯。

林予棠指尖一頓,心口那塊繃著的石頭鬆了一點。她回:你安全第一。清單我現在打包。

她把檔案加密,上傳給顧南枝。傳到一半,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像有人不小心蹭到門板。林予棠整個人一僵,立刻把筆電合上,手摸到玄關旁的鞋櫃,鞋櫃里只有一次性拖鞋和幾瓶未開封的水,沒有任何能當武器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貼著貓眼看出去。

走廊的感應燈亮著,光色偏白,照得地面像濕過。對面那戶的門口堆著快遞箱,沒人。電梯那邊空空的,只有一個穿物業制服的男人背對著她,正在檢查消防栓。那人手裡拿著一本登記冊,動作很慢,很像例行公事。

林予棠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裡的警鈴沒有停,反而更響。物業巡查一般兩個人,尤其是下雨天,誰會這麼有耐心在走廊待著?她把呼吸壓到最小,輕輕退回客廳,拿起手機給顧南枝打電話。

顧南枝接得很快:「怎麼了?」

「走廊有個物業。」林予棠的聲音低得像在說悄悄話,「一直在我門口附近晃。你覺得正常嗎?」

顧南枝沒有猶豫:「不正常。你別開門。把門鏈扣好,屋內燈關掉,別讓他從門縫看到你在。」

林予棠皺眉:「那我總不能一直躲著。對方如果是來確認我在不在,待久了就會敲門。」

顧南枝像是在飛快思考路線,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很硬:「先別對抗。你把手機靜音,開錄音。若他敲門,問他工號,讓他把工牌貼貓眼。你拍照。不要說你一個人在,說屋裡還有朋友在睡。」

「朋友?」林予棠挑了挑眉,明明緊張,嘴卻不肯饒,「顧老師你這就安排上身份了?」

顧南枝那頭短短地沉默了一下,像有一句話被雨聲吞回去。「照做。」

林予棠按她說的,關掉客廳頂燈,只留廚房一盞小燈,光從牆角漫出來,不至於完全黑。她把手機調到錄音,放在玄關鞋櫃上,自己站在門後,手按著門鏈,像按著最後一道防線。

過了大概兩分鐘,門被敲響。

咚、咚咚。

不急不躁,節奏像經過訓練。林予棠沒有立刻出聲,等了兩秒,才用最正常的語氣問:「誰?」

門外的聲音很官方:「物業例行巡查,檢查一下門鎖和消防提示。麻煩開一下門。」

林予棠靠著門,語氣帶點不耐煩的甜:「這麼晚巡查?我朋友在睡覺,明天還要上班。你把工牌貼貓眼我看看,我拍個照留底。」

門外停了停,像沒料到她會這麼硬。幾秒後,一張塑封的工牌貼上貓眼,反光讓字有點糊,但照片看得出是剛剛那個男人。林予棠快速按下拍照,放大看工牌號碼:八位數,最後兩位是零一。太整齊了,像臨時做的。

她心裡更冷,嘴上卻依然硬:「行了,看到了。消防提示我明天自己看,你走吧。」

門外那人沒有立刻離開,反而放低聲音:「小姐,你屋裡是不是有陌生人?我們接到鄰居投訴說你這邊有吵鬧,還有外來人員出入。」

林予棠差點笑出聲。她屋裡安靜得連冰箱都沒有,哪來吵鬧?這話術像羅靜那種人教出來的,先扣帽子,再逼你自證。

她把聲音放軟一點,像真的怕吵醒人:「沒有吵。我朋友在睡。你要不信,明天白天你們來,我配合登記。」

門外那人嘆了一聲,像很為難:「小姐,我們也是按流程。不然你把門開一條縫,我確認一下沒事就走。」

林予棠眼皮一跳。開縫就等於交出主動權。她握住門鏈的手更緊,指節泛白。「不方便。我是女生,半夜不開門。你要真有流程,把你的巡查單塞門縫,我明天去物業前台核對。」

外面安靜了幾秒,然後腳步聲慢慢遠去。感應燈滅下去又亮起,亮起又滅下去,像有人在故意走動,試探她的反應。

林予棠等到走廊徹底靜下來,才把背靠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她拿起手機,把錄音存檔,連同那張工牌照片一起發給顧南枝。

顧南枝回得很快:這不是正規物業。工牌格式不對。你今晚不能再待這裡。

林予棠心裡一沉:「你剛剛還說別動。」

顧南枝的訊息像刀一樣乾脆:剛剛是避免正面衝突。現在他已經確認你在屋內,下一步可能是叫人來「協助開門」。你立刻收拾重要東西,從消防樓梯走,不要走電梯。去我發你的備用地址。

備用地址很快跳出來,是羅湖一個老小區的門牌,離這裡很遠,卻也更像顧南枝會選的地方:人雜,監控少但眼睛多,任何陌生人都很難長時間盯梢。

林予棠把U盤塞好,把周茗那張紙條重新折回原樣,放進手機殼裡。她只拿了充電線、筆電和一件外套,其他什麼都不敢帶。臨出門前,她把廚房小燈也關掉,整個屋子瞬間黑下來。她站在黑暗裡兩秒,突然覺得自己像在演一場不允許NG的直播,觀眾不在屏幕那端,而在門外。

她輕輕開門,門鏈依舊扣著,先聽外面的動靜。走廊沒有聲音。她這才卸下門鏈,迅速閃身出去,反手把門關上,鎖好,像從未離開過。

消防樓梯間有霉味,燈光昏黃。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刻意放輕。到三樓的時候,她聽到上方傳來門被拉開的聲音,還有一個人低聲說話:「剛剛明明有聲……」

她的心跳猛地撞上喉嚨。她不敢再慢,提著包往下跑,鞋底在水泥台階上摩擦出短促的聲響。跑到一樓,她推開防火門,冷風裹著雨味迎面撲來,她幾乎要咳嗽,卻硬生生忍住。

小區門口有兩台車停得很近,一台白色,一台黑色,車窗都貼了很深的膜。林予棠沒有往那邊看,像平常一樣低頭打車。她的手機在雨裡亮起,屏幕映出她眼底的光,像被逼出來的狠。

車還沒來,她先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短信:跑也沒用。直播那天見。你會自己把東西交出來。

她看著那行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後把短信截圖存檔,沒有回。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時正好看見那台黑車的副駕車窗降下一條縫,一個人影在裡面抽煙,火星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裝作沒看到,往旁邊便利店走,推門進去。冷氣撲面,店員正打瞌睡,收銀台上放著播放新聞的平板,音量很小,卻剛好播到房地產維權的畫面。鏡頭里有人舉著「一房多賣」的牌子,雨傘堆成一片。

林予棠站在貨架間,突然覺得荒謬。她曾經在同樣的鏡頭外寫過一段漂亮的話術,教銷售怎麼安撫情緒,怎麼引導業主把憤怒變成等待。現在她成了被等待吞掉的人。

手機震動,是顧南枝打來的。她接起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沒事:「我出來了。剛剛那個假物業可能還在樓上找我。」

顧南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仍然冷,卻穩得像給她搭了一個支架。「你現在在哪?」

「便利店。」林予棠看著門外雨幕,「外面有車,可能是盯梢。」

「不要直接上車。」顧南枝說,「你買把傘,出門往人多的路口走,讓車以為你要坐地鐵。三分鐘後再叫車,定位到隔壁街的公交站。上車後不要回頭。」

林予棠咬了咬牙:「顧南枝,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甩人?」

「以前我做合規審計,不做這種。」顧南枝回得平淡,像在否認什麼私人經驗,「現在是被逼的。」

林予棠買了把最便宜的黑傘,結帳時店員抬頭看她一眼,像覺得她臉色太白。她撐開傘走出去,雨點打在傘面上,聲音密得像一層鼓。她按照顧南枝說的路線走,走到路口時,餘光看見那台黑車慢慢啟動,果然跟上來一段,又在她靠近地鐵口時停住。

她心裡一寒,卻也更篤定:對方不是隨機盯梢,是有目標、有分工、有耐心。這不是一個中介城市合夥人能單獨調動的資源,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手。

她繞到隔壁街的公交站,重新叫車。車到時,她拉開後座門鑽進去,第一句就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快點,我趕時間,走高架。」

車子滑入雨夜的車流,霓虹在窗上拉成長線。林予棠終於敢把手機拿出來,看顧南枝發來的第二條訊息:我已經拿到你那張工牌照片,正在比對項目方外包名單。你到了備用地址後,先不要開機上網,我過去找你。

林予棠看著「我過去找你」,胸口那點一直撐著她的硬忽然軟了一下,像被人按住了疼處。她回了一句:你別逞強。你要是再被跟一次,我就把你綁回北京。

顧南枝很久才回:你綁不動。

林予棠盯著那四個字,差點笑出聲。笑意上來的同時又酸得發脹。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生日,那天她也是這樣在雨夜等一條訊息,等到電量耗盡。她以為顧南枝的沉默是冷酷,是不在乎。現在她才隱約明白,顧南枝的沉默可能是一種更笨、更固執的保護。

車開到羅湖時雨小了一點,老小區的路窄,兩旁停滿電動車和外賣箱。司機抱怨著找不到路,林予棠卻覺得這裡好得很,亂得讓人安心。她付了錢下車,撐傘走進巷子,按顧南枝給的門禁碼進樓。樓道燈壞了兩盞,感應半天才亮,牆上貼著「防詐騙」「拒絕高息理財」的紅紙,字跡被潮氣泡得發皺。

她找到那扇門,門是舊式的鐵門,鎖孔磨得發亮。她剛把手放上去,樓梯間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往上。

林予棠的血一下涼到指尖。她沒有鑰匙,只有門碼。她迅速按下密碼,門鎖發出咔的一聲,卻沒有立刻彈開,像卡住了。

腳步聲更近了,停在下一層平台上。有人咳了一聲,很輕,像是在提醒她:我在。

林予棠手心全是汗,按住門把用力一扭,門終於開了。她剛要閃身進去,一隻手從黑暗里伸出來,按住了門邊。

那隻手很白,指節修長,沒有煙味,也沒有粗糙的繭,像經常敲鍵盤的人。林予棠心頭一跳,以為是顧南枝,下一秒卻聽見一個更年輕、更克制的女聲在黑暗里響起。

「林小姐。」周茗的聲音帶著喘,像剛跑過很遠的路,又像忍了很久的恐懼,「別進去。裡面有人等你。」

林予棠僵在門口,雨水從傘尖滴下來,打在腳邊,聲音像倒計時。

周茗抬眼看她,眼底有種快要碎掉卻還硬撐著的清醒。「我只說一次。導播台那台備機,今晚被人換了。密碼也改了。你那張紙條……是他們故意讓你拿到的。」

林予棠的腦子嗡的一聲。她下意識去摸手機殼,指腹碰到那張紙條,像碰到一塊燙鐵。

「誰?」她喉嚨發緊,嘴卻還不肯示弱,「你說清楚,誰在等我?」

周茗的手還按著門邊,力道很大,像怕她一衝動就進去。她盯著樓道深處那片黑,聲音低得發抖:「羅靜只是表面。真正出錢出人的是投資方那邊的一個人,他以前就做過同樣的盤。顧南枝回來查的舊案……就是他。」

樓道的感應燈忽然滅了,世界陷入短暫的黑。黑暗裡,周茗的呼吸聲和遠處的雨聲交疊,像兩條線把林予棠死死捆住。

她握緊傘柄,指節泛白,心裡卻有另一個念頭更清晰地浮上來:顧南枝現在在哪?她是不是也正被引到同一個陷阱里?

就在這時,林予棠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屏幕亮起,是顧南枝發來的一句話。

我到你樓下了。開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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