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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雲汀照月 · 晚風輕拂 · 4,229 字 · 2026-05-02
雨聲像忽然被放大了。

耳機裡那一下細微的電流顫音,和傘沿被雨點密密敲擊的聲響疊在一起,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沿著神經一寸寸爬上來。沈知汀站在授權線邊,腳步只停了半拍,視線卻已經越過灰霧和雨幕,落在前方那道黑色背影上。

顧臨川也停了。

他沒有立刻回頭,肩背線條在雨裡繃得極直。那短短兩秒安靜得近乎窒息,像現場所有人都同時意識到,一份三年前事故補充名單裡突然出現他的名字,意味著這已經不再只是舊案,而是一把能直接捅穿雲曜治理結構的刀。

下一秒,他開口,聲音冷得把所有情緒都壓了下去。

“全體原地留痕。”

他轉過身,目光先落在沈知汀臉上,停不到一瞬,隨即掃向耳麥頻道和現場安保,“周既明,西側畫面全截存,連續錄屏,不要跳幀。法務把現在起的所有授權、位置、影像和語音同步第三方存證。沒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接觸紙本和金屬箱,誰先碰,誰就從證據鏈裡出局。”

他語速不快,卻像一根鐵釘一樣一條條釘下去。

“外圍安保上兩道線。第一道攔灰車,第二道攔瀚衡的車。允許觀察,不允許接觸封存物。園區管理員、第三方見證、法務攝錄全部進場。我要每一秒都說得清楚。”

耳機裡立刻亂而不散地響起應答聲。

“收到。”

“存證已開。”

“西側雙機位同步。”

“瀚衡車輛有前移趨勢,已建立隔離帶。”

沈知汀看著他。她太熟悉顧臨川這種樣子了,越是在局面最容易失控的時候,他越像被冰封住,連眼神都不多洩一分。可也正因為熟悉,她才看得出來,他握著終端的那隻手,比平時更緊了一點。

他知道。

或者至少,他不是全然毫不知情。

這個念頭剛起,西側通道那邊的動靜便驟然一變。

周既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快得像刀:“拖箱人想走,灰車後門開了。岑越還沒跟上,他把那沓紙抽出來後反而退了一步,像是在等你們進場。”

“先卡車,不碰人。”顧臨川冷聲道,“把合法授權亮給對方,看清第三接應人。”

遠處立刻傳來人聲和車門的碰撞聲。封存棚外的鋼構把聲音震得發空,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但那種緊繃感卻瞬間更實了。沈知汀透過雨幕,看見那輛掛著套牌的灰車果然亮了尾燈,後座門半開,有人影側身欲上。

可雲曜外圍安保已經卡在車頭前,法務舉起電子授權終端,園區管理員也被硬拖到了鏡頭前,程序做得滴水不漏。這種情況下,誰敢直接撞出去,誰就等於把自己寫進今天的證據鏈裡。

灰車停住了。

可那個拖著金屬箱的人也沒再往前,反而將箱子一放,往後退了半步,姿態有一種近乎刻意的克制,像是知道現在最值錢的不是跑掉,而是等某個人把這一幕看清。

沈知汀眸光一沉。

“他們不是單純來轉移物證的。”她低聲說。

顧臨川聽見了,只淡淡應了一個字:“嗯。”

他這才看向她,目光平穩得幾乎殘酷:“現在先不問。先把東西留住。”

沈知汀喉間像壓了什麼,終究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兩人之間那句本該立刻問出口的“為什麼你的名字會在上面”,被硬生生壓回現場程序之下。可越是這樣,越有種被強行按住的暗流,在雨裡一寸寸往深處沉。

賀行舟的聲音忽然接進頻道,帶著他一貫像笑非笑的調子,卻少見地沒再繞彎子。

“這個版型我真見過。先把舊案紙本釣出來,再把核心決策人名字釘進去,接著等董事會、投行、監管一起看到。只要節奏踩準,真相是什麼反而不重要,市場先判你有罪。”

他頓了頓,像是靠在什麼地方翻著資料。

“如果我是對面,下一步就不是偷箱子了,是逼你們自己先互相懷疑。”

沈知汀冷聲道:“你今天倒像個好人。”

“活久了,偶爾也想做點有人樣的事。”賀行舟笑了一聲,“不過別急著謝我,我只是討厭別人拿我熟悉的模板搶我戲份。”

顧臨川沒理他的風趣,只問:“第三接應人身份呢?”

“快了。”賀行舟語氣微斂,“套牌殼子底下有一條老記錄,三年前在雲曜制度重整前掛過外包物流名單,後來整批被清掉。帶隊的人叫羅敬,當時是港區轉運主管,因為事故後追責差點吃官司,最後拿了一筆補償走人。”

沈知汀眼皮一跳。

事故後制度全面收緊,最先被切掉的就是那批流程鬆散、權限模糊的外包轉運線。當時很多人都說顧臨川下手太狠,一刀砍下去,把老團隊裡不少跟過創業初期的人都清了出去。若今天灰車第三接應人真和那批人有關,那這就不是單一內鬼,而是舊制度裡被壓下去的人脈在回流。

“他們想拿回的也許不是箱子。”沈知汀說,“是當年誰該負責的敘事權。”

顧臨川側過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無聲認可了她的判斷。

西側通道內,岑越終於動了。

熱成像畫面被同步到終端上,他拖著傷腿,站在防潮桶旁,手裡那沓發黃紙本被雨棚邊滲進來的冷光照得輪廓分明。他沒有把紙遞給灰車的人,也沒有自己收起來,而是抬頭朝外圍看了一眼。

那一眼準確得不像偶然。

他知道沈知汀來了。

“他是故意拖到我們到場。”沈知汀說。

“看起來是。”周既明答,“但他現在的位置很差,離灰車和拖箱人都近。要不要進行人員分離?”

“不碰他。”顧臨川道,“先喊話,讓他把紙放回原位,離開封存物一米以上。”

現場擴音器很快響起,機械女聲將要求清楚播報。岑越站在原地,半晌沒動。雨線從棚頂落下,在他身側打出細碎白霧。他看上去很狼狽,腿上固定貼片還亮著微弱藍光,臉色也白,可眼神卻比三年前任何一次都更像個不要命的賭徒。

然後,他竟真的把紙放回了防潮桶蓋上,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他要談。”賀行舟在耳麥裡說,“這姿態,像是手裡牌終於打到關鍵點,不肯白交。”

沈知汀盯著畫面:“他如果只是想賣消息,早就不會把自己拖成這樣。”

她話音剛落,私頻忽然震了一下。

是梁書意。

董事會已經在問舊港現場結果。盛拓和兩家跟投機構要求,一旦涉及歷史責任人,證據鏈必須能交叉驗證,不接受單一來源。還有,瀚衡剛遞話過來,說願意“協助保存中立封存物”。

最後那六個字看得沈知汀幾乎想笑。

所謂中立,不過是誰先搶到,誰就替真相命名。

她直接把訊息共享給顧臨川。顧臨川看完,神色毫無波動,只道:“回她,雲曜自行保全,不接受任何未授權第三方介入。董事會如果急,可以現在派獨立見證到場。”

沈知汀偏頭看他:“你倒不怕他們看到你的名字。”

“怕沒用。”顧臨川淡聲道,“何況越藏,越像有問題。”

這句話落下時,她心裡那股冷硬的刺意卻沒有消下去,反而更清晰。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平。

“那就現在說清楚一點。你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三年前的事故補充名單上?”

雨聲打在傘面上,幾乎把這句話切碎。

顧臨川沒有立即答。他看著前方封存棚,像是在衡量哪個版本的答案既不會誤導她,也不會在此刻讓整個局更亂。片刻後,他才開口。

“我沒見過這一頁附頁原件。”他說,“但我知道,事故後曾有人提議把責任認定往管理決策端追加。理由是制度調整過急,過渡樣品入庫、轉存和授權鏈條不清,屬於管理失序。”

沈知汀盯著他:“提議過,最後呢?”

“最後沒有正式立案到我這裡。”顧臨川聲音很穩,“至少我收到的正式版本裡沒有。”

“正式版本沒有,不等於不存在。”

“是。”

他承認得太乾脆,反倒讓她一時沒接上。

顧臨川終於轉頭看向她,目光沉而直,沒躲也沒避:“我只知道有人想把責任往上追,但那時候事故現場、保險問詢、供應鏈重整擠在一起,有些補充材料沒走完。至於這一頁為什麼會被封進舊港,為什麼現在才出現,我和你一樣,正在看。”

沈知汀胸口微微一滯。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更生氣,會更想冷下來把所有情緒都切開,像處理一份有污染風險的樣品那樣處理他。可他沒有辯解,沒有用“相信我”這種話來糊弄,也沒有以顧全大局的名義要求她先別問。

他只是把自己放進了被懷疑的位置裡,然後繼續往前走程序。

這種克制,比任何解釋都更讓人難受。

她低聲道:“如果你早知道有過這種提議,為什麼沒告訴我?”

顧臨川沉默一瞬:“因為當時沒有證實。我不想讓你背著一份未成文的追責,去扛本來不該你扛的東西。”

沈知汀指尖一緊。

三年前事故後最混亂的那段時間,她確實被問過太多次,樣品為什麼沒按正式編碼入庫,過渡櫃誰批的,聯研線誰最後簽的放行。她一度以為所有壓力都集中在技術端,卻原來還有人試圖把刀再往上送。

而顧臨川把那一層擋了。

可也正因為擋了,今天這把刀才會帶著沉沒三年的舊鏽,突然從另一個角度刺出來。

她還想再問,周既明那邊突然提高了聲音:“瀚衡車動了,有人下車。不是接觸封存物,是在錄現場,像要搶先發給外面。”

顧臨川眼底一冷:“攔住畫面角度,讓第三方見證站到前面。對瀚衡表明,未經授權拍攝帶走封存物細節,我們保留追責。”

“他們帶了律所的人。”周既明道。

“那更好。”顧臨川說,“讓律師一起進鏡頭,看清是誰在擅自拍。”

一旁法務幾乎立刻會意,帶人迎了上去。瀚衡顯然沒想到雲曜會把程序做得這麼硬,原本想趁亂截取幾段“中立畫面”帶出去,如今反倒被推到了鏡頭最前。商務車旁撐傘的男人臉色很差,卻到底沒敢再往前半步。

這一手太顧臨川了。

不正面衝撞,卻能在最短時間裡讓對方知道,今天誰敢踩線,誰就先留下把柄。

也就在這時,西側那個拖箱人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走不掉,忽然抬手摘下兜帽。監控畫面一放大,沈知汀心裡微微一沉。

不是陌生人。

那張臉她在舊檔裡見過,雖然胖瘦變了些,眼尾也添了皺紋,可輪廓還在。

“羅敬。”她低聲道。

賀行舟在耳麥裡“嘖”了一聲:“還真是。這位老兄當年覺得自己是被制度祭天的第一個倒楣鬼,沒想到隔了三年又被拖回來演第二場。”

羅敬站在灰車與金屬箱之間,神情卻不像主導者,更像個被推出來做苦工的人。他朝岑越那邊看了一眼,眼神裡有煩躁,也有一絲藏不住的忌憚。

沈知汀捕捉到那一點不對,立刻道:“不對,今天真正做主的人不是羅敬。”

“我也這麼看。”賀行舟說,“羅敬撐不起這種局,他最多認得路、搬得動東西。”

那麼,灰車裡還有人。

或者說,那個真正想把舊案重新翻開的人,還沒有露臉。

梁書意的通訊就在此時切進公頻。她一貫利落的聲音此刻也繃得很緊:“我在去舊港路上,二十分鐘內到。董事會臨時決議,現場封存物如果涉及顧臨川本人,必須追加一名獨立見證人。我替你們爭取到的是,不由瀚衡指定。”

“你親自來?”沈知汀問。

“廢話。”梁書意冷冷道,“現在這一局,誰不在場,誰就只能看別人寫版本。”

她停了一下,語氣更沉,“還有,知汀,你們拿到任何紙本原件前,別讓單一一方先看全。必須拆分掃描、交叉校驗。有人等著你們其中一個人先失態。”

這話幾乎是把局面說穿了。

對方今天把顧臨川的名字送到他們眼前,不是為了讓一份名單自己說話,而是為了讓沈知汀先懷疑顧臨川,讓顧臨川先防沈知汀,讓董事會和資方在這個裂口上繼續往下撕。

只要他們兩個之間先崩一寸,雲曜今天就輸一半。

沈知汀呼出一口氣,抬眼時,正撞上顧臨川看過來的目光。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有一種極克制的詢問。

你還跟不跟我站在一邊。

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一扯,疼得很鈍。下一秒,她先移開視線,語氣卻恢復到公事上的冷靜:“法務進場順序調整。第三方見證、園區管理、我們的人、再到獨立攝錄。紙本和金屬箱分兩路存證,誰也別想一把抓。”

顧臨川“嗯”了一聲,接得極自然,像他們方才那一瞬幾乎要裂開的東西,已經被她親手又拽了回來。

“沈知汀。”他低聲道。

“先辦事。”她說。

很淡的三個字,卻讓他眼底那層幾不可察的緊繃,終於鬆了半分。

西側封存棚內,岑越忽然抬起了手。

他沒有逃,也沒有喊,只是指了指那個防潮桶,又指了指地上的金屬箱,像是在示意什麼先後順序。監控鏡頭拉近後,能看見他嘴唇動了一下。

周既明反覆辨認,聲音很快傳來:“他在說,先看紙,不要開箱。”

沈知汀眼神一變。

顧臨川顯然也聽見了,目光驟沉:“他知道箱子裡有什麼。”

“或者知道一旦現在開箱,對誰最有利。”沈知汀說。

她話音剛落,棚頂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脆響,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老舊鋼梁。現場所有人幾乎同時抬頭。周既明那邊立刻切了另一個角度的監控,畫面晃了兩下,定住時,灰車後排深色貼膜裡隱約露出半張側臉。

只有很短一瞬。

可沈知汀還是認出來了。

那不是港區的人,也不是羅敬這類老外包。

那是一張她這幾天在董事會材料裡見過的臉,掛在獨立治理顧問團隊名單邊緣,不起眼,卻正好有權限碰會議摘要和傳遞鏈。

周岫寧身邊那個被臨時調進來的人。

耳機裡,周既明也在同一秒低聲報出名字:“鎖定了。灰車裡的人,叫許憬。”

雨聲更急,像整座舊港都被誰一把按進了冰冷水裡。

而許憬隔著深色車窗,竟緩緩轉過了頭,像是早知道鏡頭會拍到自己一樣,對著某個方向,極輕地笑了一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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