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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雲汀照月 · 晚風輕拂 · 3,827 字 · 2026-05-04
周既明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封存棚裡的空氣像被人猛地抽空。

最先動的是安保。

兩名外圍安保下意識向金屬箱靠近,一個抬起手裡的屏蔽袋,另一個已經伸向箱扣。雨水從棚檐連成線,砸在他們肩背上,濺起細碎水花。

“停。”

顧臨川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鐵閘落下。

兩名安保硬生生停在半步之外。

“誰都不准碰箱體。”他目光沉冷地掃過現場,“從現在起,金屬箱不是封存物,是主動傳播設備。任何直接接觸,都可能被對方寫成污染證據鏈。”

許憬站在傘下,眉心很輕地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太短,短到幾乎捕捉不到,可沈知汀看見了。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低頭看向雨水反光裡那隻黑色箱子。箱身比普通封存箱略厚,棱角做過啞光處理,表面水珠滑落時在側面某處停滯了半秒,像被一條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縫隙截住。

她蹲下去。

顧臨川的手在她肩側停了一下,沒有碰她,只是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

“別靠太近。”他說。

“我知道。”沈知汀盯著箱體,聲音平得像在實驗室裡看一組異常數據,“它如果在廣播,靠近不是問題,碰才是問題。周既明,先切近場掃描,別急著屏蔽,先鏡像封存發送包頭。”

耳麥裡傳來密集鍵盤聲。

“在做。箱體信號是低功耗跳頻,偽裝成園區維保感測器。它沒有發完整文件,只在發一組索引指針,外部節點根據索引去拉取資料包。”

梁書意立刻轉頭看向公證人,語速冷硬:“把周既明這句話逐字入記錄。現場所有人的反應、距離、動線同步記錄。通知第三方保全平台啟動高級別資料截存,不接受任何單方調取。”

公證人顯然也被這種局面驚住了,反應慢了一拍,梁書意的眼神便沉下去:“現在。”

對方立刻低頭操作。

許憬這時才開口,仍是那種溫和到近乎無害的語氣:“梁總,正因為金屬箱出現異常,才更應該由治理顧問團接管。管理層與研發線都涉及舊案,繼續由你們主導,外界很難相信客觀性。”

“外界?”顧臨川抬眼看他,“是瀚衡,匿名媒體,還是三十秒前剛接到索引的董事會資料室臨時端口?”

許憬神色不變:“顧總,這種指控需要證據。”

“證據正在生成。”顧臨川聲音冷淡,“而你剛才要求接管的物件,正在把未經核驗的資料索引發往潛在利益方。你代表的治理顧問團若此刻接手,就不再是保全方,而是接收鏈條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視線像刀一樣壓過去。

“許憬,你最好想清楚,這句話要不要進公證記錄。”

許憬終於沉默了半秒。

雨勢沒有停,棚外瀚衡律師團的人也在低聲交談,有人試圖往前一步,被安保和園區管理員同時攔下。灰車停在西側,尾燈在雨幕裡紅得模糊,像一隻睜著的眼。

沈知汀仍蹲在金屬箱前。

她沒有碰箱子,只用手電從側邊斜照。光線掠過箱體右下角,那裡有一片極窄的膠痕,和箱體原本的啞光塗層顏色不完全一致。若非雨水停滯,幾乎不會被看出來。

“側板拆過。”她說。

周圍霎時安靜。

羅敬站在不遠處,臉色已經白到發青,嘴唇微微顫著。

沈知汀沒有看他,繼續說:“這批封存箱的側板是壓鑄一體,除非用熱切割開內槽,再用導熱膠帶回封。你們看這裡,雨水滑到邊緣會滯留,說明表面能不一樣。原塗層是氟化防潮層,這道膠不是。”

她伸手示意攝錄靠近,但仍讓對方保持距離。

“拍右下角四十五度斜面。不要開箱。”

梁書意立刻道:“攝錄按她說的做。”

許憬卻輕聲提醒:“沈工,你的判斷或許專業,但你也是涉事研發線核心人員之一。用你的技術判斷作為現場依據,恐怕……”

“那就找第三方材料鑑定師來。”沈知汀打斷他,抬眼看向公證人,“現場有快檢設備嗎?”

園區管理員連忙道:“有,有一套港區危化留痕用的便攜式光譜儀。”

“拿來。”沈知汀說,“我不碰,你們掃。”

她語氣不重,卻有種習慣了在關鍵時候拍板的穩。

顧臨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深的東西,被雨夜和程序壓住了。沈知汀沒有回看,可她知道他在看她。就像很多年前,他們還擠在租來的二層小樓裡,冷氣壞了,儀器過熱,她一邊咬著吸管一邊把報廢樣品重新編號,他在門口接完催款電話,回來第一句不是問她能不能成,而是說,慢慢來,實驗室今晚我守。

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合夥人的默契。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把所有偏心都藏得像風控條款,冷硬、克制,密不透風。

可他也瞞了她。

三年前事故後第六天的名單,林述安,補充簽批,顧臨川沒有說出口的那一段。

那根刺仍在。

只是此刻不是拔刺的時候。

便攜光譜儀很快送來,第三方見證員戴著手套操作,隔著安全距離對準膠痕掃描。幾秒後,數據傳到副屏上。

沈知汀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不可察地縮了縮。

“鋁塑複合導熱膠,裡面混了相變微膠囊。”她慢慢道,“這不是普通維修材料。”

法務總監問:“能追溯來源嗎?”

“能。”沈知汀站起身,雨水沿著她的袖口往下滴,“這種配方我們做過,但不是用在封存箱上,是用在低溫回收電芯樣品的臨時散熱包裡。批號如果沒猜錯,應該會被做成雲曜材料線的證據。”

周既明立刻接入掃描:“我這邊分析箱體內部熱源分布,有一塊薄片電源,低功耗模組,外層貼了同類導熱材料。等一下……外部索引包裡帶了源證據標籤,標籤名是Y-REC-27。”

梁書意看向沈知汀:“你們的批號?”

“是。”沈知汀答得很快,“但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許憬終於抓到一線:“沈工,你剛承認這是雲曜回收線材料。”

“我承認它用的是雲曜批號。”沈知汀看向他,眼神清亮而冷,“但Y-REC-27是我們去年九月才進行封閉老化測試的樣品批,從未出庫,並且其中含有實驗室專用示蹤劑。三年前舊港封存箱不可能使用去年才有的材料。”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穩。

“如果金屬箱裡的模組使用了這批材料,只能證明它是在近一年內被改裝。不是三年前物證。”

羅敬腿一軟,差點扶不住身旁的欄杆。

沈知汀終於轉向他。

“羅敬,”她叫他的名字,“你剛才說,箱子裡才是真的東西。你怎麼知道箱子裡有東西?又是誰告訴你,今晚要把它放到鏡頭下?”

羅敬的嘴唇抖得更厲害。

許憬淡淡道:“羅敬情緒不穩,沈工這樣逼問不合適。”

“我沒問你。”沈知汀眼睛仍看著羅敬,“你要是現在不說,等索引包發出去,所有人都會以為是你改裝了箱子,偷了我們的回收樣品,偽造舊案物證。到時候許憬可以說他只是依程序接管,周董辦可以說他們只是收到通知,瀚衡可以說他們只是被動知情。”

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像敲在羅敬骨頭上。

“只有你,會變成那個把箱子推到鏡頭前的人。”

羅敬猛地抬頭,眼底血絲密布:“不是我!我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我只負責把它從西側轉運點拖過來,放到封存棚下,等你們來!”

“誰讓你做的?”

羅敬喉結劇烈滾動。

許憬往前半步:“羅敬,任何陳述都應該在律師在場情況下……”

顧臨川看都沒看他:“攔住許憬。”

安保一步上前,隔在許憬與羅敬之間。

許憬終於變了臉色:“顧總,你沒有權力限制我。”

“我限制的是可能干預證人即時陳述的人。”顧臨川冷聲道,“你可以投訴,現在先閉嘴。”

梁書意幾乎同時開口:“我代表盛拓資本與本輪上市基石投資方,要求暫停周岫寧辦公室臨時通知效力,直到獨立保全完成。這句也入記錄。”

許憬看向她,眼神沉了沉:“梁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梁書意回得乾脆,“意味著我今晚選擇站在可被審計的程序這邊,而不是站在一封三十秒前精準踩點的通知那邊。”

她說完,像終於把某條線親手劃下。

遠端頻道裡,賀行舟忽然笑了一聲。

“梁總這話漂亮,值一個基石席位。”他語氣仍帶著那點散漫,可背景裡鍵盤聲從未停過,“我這邊也有點漂亮東西。北辰當年的外部重整預案,模板後綴和第八頁完全一致。更巧的是,當年預案的資料整理外包商,後來改名進了盛拓治理顧問庫,再後來,承接過周岫寧獨董辦的電子資料室搭建。”

梁書意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發過來。”

“已經發你加密端了。”賀行舟懶洋洋道,“不過先聲明,我只是在舊硬盤裡翻垃圾,沒站隊。”

顧臨川冷冷道:“你最好祈禱自己翻出來的不是自己的尾巴。”

“顧總,做人不要這麼尖銳。”賀行舟笑得很輕,“我要真有尾巴,早就賣個好價錢了,何必深夜陪你們淋電子雨。”

沈知汀沒有理會他們。

她看著羅敬。

羅敬的防線已經被壓到最後一寸。他喘了幾口氣,終於啞聲道:“是……是岑越。”

棚內暗處,所有視線瞬間轉向那道一直沉默的身影。

岑越站在陰影裡,左手腕上的醫療腕帶被雨氣浸得發白。他的臉色幾乎沒有血色,唇線繃得很緊,可聽見羅敬喊出他的名字時,他沒有辯解,只抬起眼,看了沈知汀一眼。

那一眼像是等了很久。

羅敬崩潰似的繼續說:“他讓我拖箱子,說只要按時間放到棚下,就有人會保我。可箱子不是他給我的,是西側轉運點的人交給我的,我不知道裡面有廣播模組!我真的不知道!”

沈知汀問:“岑越給你的原話是什麼?”

羅敬顫聲道:“他說……他說要讓箱子出現在所有鏡頭下,否則真正的原件永遠進不了公證鏈。”

許憬忽然道:“荒謬。這顯然是事後編造。”

岑越卻在這時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像從肺裡擠出的一點氣音。他扶住身側鋼柱,慢慢從暗處走出來。安保立刻警覺,顧臨川抬手示意不必靠近,只讓攝錄對準他。

“他沒編。”岑越聲音沙啞,“是我讓他把箱子放到鏡頭下。”

羅敬猛地看向他,像抓住救命繩,又像被推下深水。

岑越沒有看羅敬,只盯著許憬。

“因為如果箱子不啟動,你們就不會急著發那封接管通知。如果通知不發,董事會資料室的臨時端口就不會暴露。如果端口不暴露,我手裡那份真正的上傳鏈,就永遠只能被說成偽造。”

許憬臉色終於沉下來:“岑越,你身體狀況不適合陳述。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判定為受脅迫或精神不穩定狀態下的無效證言。”

岑越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醫療腕帶,笑意更淡。

“是啊,我身體不好。你們給我安排的醫生,每天都提醒我不要情緒激動,不要接觸外界,不要亂說話。”

梁書意皺眉:“你被控制用藥?”

岑越沒有直接回答,只從外套內側摸出一個薄薄的密封袋。

安保立刻緊繃。

顧臨川沉聲道:“放在地上,退後。公證人取。”

岑越照做。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密封袋落地時被雨水濺了一角,裡面是一枚老式離線存儲片,邊緣貼著泛黃標籤。

沈知汀看見標籤上那串手寫代碼時,呼吸微微一停。

L-17-C。

林述安當年中試倉事故前最後一組聯研樣品代碼。

她猛地抬眼看向岑越。

岑越也看著她,眼裡有疲倦,也有某種遲來的歉意。

“沈工,林述安沒有偷你的配方。”他說,“三年前,他留下過一份完整備份。事故後第六天,有人動檔案,不是為了補顧臨川的名字,是為了把這份備份的存在抹掉。”

顧臨川的手指驀地收緊。

沈知汀站在雨裡,一時沒有說話。

胸口那根刺像被誰猛然撬動,疼得她眼底發冷。不是因為顧臨川,不只是因為顧臨川,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這三年裡所有被迫接受的失去、誤會、沉默和分裂,可能都只是別人重寫過的敘事。

周既明的聲音在耳麥裡響起,急促而清晰:“索引傳輸截流成功百分之七十二,外部匿名媒體節點未完成下載,瀚衡端接收了包頭但沒拿到主包。董事會資料室臨時端口……定位到了。”

顧臨川抬眼:“位置。”

周既明頓了半秒,像也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周岫寧辦公室。”

雨聲驟然變得更密。

“端口在雲曜總部二十七層,董事會備用會議室。現在有人正在用內部最高權限嘗試清除接收記錄。”

賀行舟那邊的鍵盤聲忽然停了一瞬。

梁書意臉色冰冷:“誰的權限?”

周既明很快回道:“權限名義掛在獨董辦,但實際生物鑰匙是臨時授權覆寫,授權發起人……”

他沒有立刻念下去。

顧臨川的聲音沉得像深水:“說。”

周既明吸了一口氣。

“賀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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