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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雲汀照月 · 晚風輕拂 · 4,332 字 · 2026-04-25
顧臨川把屏幕停在那張照片上,沒有立刻說話。

冷白燈光落在終端邊緣,將他本就清冷的側臉切得更利。沈知汀盯著畫面裡那三個人,先看梁書意,再看盛拓代表,最後落在賀行舟那半張足夠清晰的側臉上,眉心很輕地收了一下。

“合成概率?”她先開口。

“低。”顧臨川手指一滑,調出元資料,“原始拍攝時間二十二點四十一,設備是一次性匿名中繼終端,訊號跳了七層,最後落在城西老工業區的公共基站。照片本身沒有深度偽造痕跡,至少這張圖是真的。”

“匿名來源能追?”

“可以追到路徑,追不到人。”他語氣平穩,“對方很熟練,不像臨時起意。”

沈知汀看著那行“別相信賀行舟”,輕輕嗤了一聲:“這話說得像在做慈善。”

“提醒未必是善意。”顧臨川道,“也可能只是希望我們先懷疑賀行舟,自亂陣腳。”

“那現在呢?你打算先懷疑誰?”

“所有人。”

這回答很顧臨川。沈知汀偏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但也只是想了一下。這一夜事情堆得太密,笑意剛冒頭,就被更實際的問題壓了下去。

她伸手點了點屏幕上梁書意的身影:“她要麼是在談條件,要麼是在被迫站隊。這種場合,梁書意不會無緣無故出現。”

顧臨川收起終端:“先不打草驚蛇。”

“同意。現在半夜三點,直接問,她只會給我們一個可以寫進路演稿的標準答案。”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轉身往控制台走。沒有誰再說要不要合作,這種時候,分工本身就是答案。

顧臨川先接入公司最高權限風控系統,聲音低沉而利落:“我先封七樓實驗中心全部外聯端口,今晚起材料線核心數據轉入離線鏡像倉。法務和資訊安全那邊我來叫醒,兩小時內做完證據保全。董事會專用安全終端的使用記錄,我會讓內控直接調底層門禁和生物識別交叉比對。”

沈知汀已經重新打開模型簽名頁面,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我去查撞庫資料的生成鏈。既然對方能把東西送去新加坡那家殼公司,就代表雲曜內部流出去的,不只是結果圖,還有足夠還原核心論證的中間參數。這種東西不是誰都看得懂,更不是誰拿了就能包裝成海外成果。”

“你懷疑技術部內部?”

“我懷疑有人和懂技術的人合作。”她眼神沒有離開屏幕,“一個負責拿,一個負責洗。”

顧臨川看了她兩秒,嗯了一聲,像是把這句話直接記進了腦子裡。

很快,整層樓的內網權限開始切換,玻璃牆上投出的系統提示一條條跳出,實驗數據進入緊急封存狀態。遠處機械臂停止運轉,測試倉依序熄燈,偌大的實驗中心一下更靜了,只剩鍵盤聲與系統低頻運作聲交疊。

窗外終於下起雨來。

一開始只是細細地敲打玻璃,沒多久,便連成一片密實水聲,像整座城市都被罩進了一層發亮的網裡。

沈知汀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版本鏈,忽然說:“有意思。”

顧臨川抬眼:“查到什麼了?”

“這份海外資料,不是從最終報告改的。”她把一組對比頁面丟到主屏上,“它引用的是五天前的中間模型,連我當時留在註釋欄裡的一段廢棄思路都保留了。但最關鍵的穩態修正係數,被人替換過。”

顧臨川走近幾步。

沈知汀用筆尖在屏幕上點了一下:“你看,這裡的材料遷移參數,本來是我自建的非公開校正值,只有看過原始模型的人才知道它該填在哪個位置。可對方填進去的版本,看起來像對,實際上差了小數點後第四位。這個誤差很小,小到足夠騙過外行,也足夠在量產驗證裡埋雷。”

顧臨川目光冷了下去:“也就是說,他們不是單純偷成果,是要把錯的成果掛到你頭上。”

“對。”沈知汀說得平靜,“真到了公開驗證那一步,我若替自己辯解,外界會說我甩鍋;我若沉默,等於認下抄襲和數據不實。挺完整的一套死局。”

她說完這句,手上動作卻更快,將幾個版本節點單獨標記出來。片刻後,她像是終於抓到什麼,眼底一亮。

“找到了。”

“什麼?”

“最早一次異常導出,不在今晚,也不在昨天。”她把時間軸拉長,“十一天前,核心模型曾被一個二級臨時維護賬號調閱過七分鐘。賬號屬於設備維保外包商,但調閱路徑是從雲曜董事會專用安全網段進來的。”

顧臨川眸光一沉:“外包商名單給我。”

沈知汀報出公司名稱,話音剛落,顧臨川那邊已經撥出電話。凌晨三點的走廊裡,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也更不容置疑,像刀背貼著人皮膚滑過去,不一定立刻見血,卻讓人本能地繃緊。

“林哲,立刻查啟衡數維近三個月進出雲曜總部、董事會樓層和七樓實驗中心的全部記錄。我要每一個維保工單、授權令牌來源、陪同簽字人,二十分鐘內發到我私線。還有,凍結今晚起所有外包商遠程權限。”

那頭顯然被從睡夢裡拽起來,連應聲都透著慌亂。

顧臨川掛斷電話時,沈知汀已經把另一個頁面調了出來。

“撞庫消息的初始傳播,我也摸到一點尾巴。”她說,“第一個把資料投進行業內網匿名版的人,用的是海外IP,但附件壓縮包的壓縮參數沿用了國內一款老辦公軟體的默認模板。更妙的是,打包時間比海外殼公司資料的對外展示時間還早四十分鐘。”

顧臨川看著她:“也就是說,所謂海外先發,只是為了給內網爆料倒做一層證據。”

“嗯。”沈知汀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局設得很急,所以留下了毛邊。背後的人不只是想毀我,還急著把這件事在天亮前做成既定印象。這種節奏,通常代表他們下一步已經準備好了。”

“董事會逼宮。”顧臨川道。

“還有收購議價。”沈知汀接上,“技術負責人有洩密嫌疑,CEO沒管住內部安全,估值自然往下砍。砍夠了,再談拆分,連吃相都不用太難看。”

她說完,忽然安靜了兩秒,抬眼看向顧臨川:“德衡那個大單,不只是合作,是刀架在你脖子上的展示品吧?”

顧臨川沒有否認。

“德衡要求雲曜在本周完成戰略穩定性確認。說白了,就是要看管理層還控不控得住局面。只要董事會明天公開質疑材料線合規,德衡就有理由暫停簽約。”他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一旦大單掉了,北辰和盛拓會立刻推估值重議。到時候,不是他們收不收我們的問題,是市場會先認定雲曜撐不過這個季度。”

沈知汀嘖了一聲:“新能源行業真是個很適合人提前衰老的地方。”

顧臨川看著她:“你現在可以後悔,下午三點之前都算。”

“顧總。”她抬了抬眼,語氣還是那種懶散裡帶著一點刺的樣子,“我只是嘴上說想躺平,不是想躺進坑裡。都到這一步了,後悔能幹什麼,給對面鼓掌?”

這句話落下,實驗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窗外雨聲更重,冷白燈光沿著玻璃往下流,映出兩人站得不算遠的影子。這樣的深夜,讓沈知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差不多的雨夜。

那時雲曜還不叫雲曜,只是一間租在舊園區裡、窗戶漏風的小實驗室。她熬了三天做出第一版材料曲線,凌晨停電,整棟樓黑得像被世界遺忘。她抱著電腦要往樓下衝,怕數據沒存上,顧臨川一手打著手電,一手替她拎著備份電源,跟在後面,聲音不高,卻穩得莫名讓人安心。

他說,別急,先護數據。

那時她只覺得這人控制欲真強,連別人慌亂的節奏都想管。很多年後回頭看,才發現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外面天塌下來,他先替你把最該保住的東西按住,再去跟別人算帳。

顧臨川見她忽然不說話,低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沈知汀回過神,淡淡道,“想起你以前就很會半夜抓人加班,真是始終如一。”

顧臨川看了她片刻,竟也接住了這句:“你以前也總說只想把實驗做完,其他都不想管。”

“我現在也是。”

“但你每次都會管。”

她抬眸看他,碰上他沉靜得近乎專注的視線,心口沒來由地一頓。那種停滯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她便先移開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少給我戴高帽。”她說,“我只是討厭別人踩著我的成果亂來。”

顧臨川沒有拆穿,只是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他的終端再次亮起。這次不是匿名訊息,而是內控主管發來的一份緊急回傳。

顧臨川看完,眸色瞬間沉得更深。

“怎麼?”沈知汀問。

“今晚十一點十三分,使用董事會專用安全終端的人,生物識別記錄被覆蓋了。”他把資料轉給她,“但門禁留了物理痕跡。有人刷的是賀行舟的副卡。”

沈知汀眉梢一挑,卻沒有立刻下結論:“副卡在他本人手上?”

“理論上是。”

“理論這兩個字,在今晚不太值錢。”她一邊看資料一邊說,“還有別的嗎?”

“有。”顧臨川聲音更冷,“清衡會所的監控,被人提前申請過隱私加密。申請方是德衡副總的辦公室。”

沈知汀抬頭,目光迅速變得銳利。

“德衡也下場了。”

“至少不無辜。”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往身上套:“那就別等天亮了。梁書意不接電話也得接。”

顧臨川看她一眼:“你想現在去見她?”

“對。”沈知汀把終端塞進口袋,語氣乾脆,“她今晚既然在局裡,現在就是她心理防線最薄的時候。等到早上,她會把話整理得滴水不漏。再說,若她真的還留一線道義,我們現在去,她未必會完全關門。”

顧臨川沒有立刻反對,只問:“你確定?”

“我確定一件事。”她看著他,“再晚半天,很多證據就會變成別人口中的故事版本。與其在公司裡被動等人佈局,不如先去看看到底誰在牌桌上。”

顧臨川點頭:“我跟你去。”

“顧總,你這樣會讓人誤會你很閒。”

“我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別讓你一個人去見風險源。”

沈知汀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顧臨川神色沒變,像只是說了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正因為太平常,反而讓那句話顯得更難招架。

她最後只回了一句:“行吧。反正我一個人去,萬一談崩了,還得自己收拾場面,怪累的。”

兩人關掉主控屏,穿過長長的走廊往電梯間走。深夜的七樓空得近乎冷清,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在身後依次暗下,像有人正踩著他們的腳步退回黑暗裡。

電梯門開時,顧臨川的手機響了。

是賀行舟。

顧臨川看著那個名字,沒有立刻接。沈知汀站在一旁,抬了抬下巴:“接啊。我也挺想聽聽,這位活子半夜還要往哪邊跳。”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空間裡只剩通訊接通後的微弱底噪。

賀行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笑,甚至比平時更鬆弛些:“顧總,這個點還沒睡,想必局面比我預估得還熱鬧。”

顧臨川語氣淡漠:“有事直說。”

“行,那我就不繞彎子了。”賀行舟道,“明早九點,董事會臨時會。北辰提案,暫停你CEO職權,並對材料線做獨立合規審查。理由嘛,你應該猜得到。”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變。

沈知汀眼底冷意漸深。

顧臨川卻連聲線都沒波動:“消息挺快。你投哪邊?”

那頭笑了一聲:“顧總這問題問得傷感情。我只是好心提醒,再附贈一個消息。德衡的大單,已經被人拿去當董事會上的籌碼了。你要是明天拿不出足夠穩定市場的方案,這局會很難看。”

沈知汀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晰:“賀總,好心這種詞從你嘴裡出來,總讓人覺得帶利息。”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知汀也在。那正好,我再補一句。別急著去找梁書意,她今晚未必會站在你們那邊。”

“這麼了解她?”沈知汀反問。

“不是了解她,是了解牌桌。”賀行舟悠悠道,“有些人不是不想幫,只是她身後的資金,不允許她先講道義。”

顧臨川眸色冷沉:“說完了?”

“差不多。”賀行舟語調忽然淡了些,“哦,對了。副卡不是我刷的。信不信,隨你們。”

通話斷了。

電梯也在同一刻抵達一樓。

門開的瞬間,外頭夜雨帶著涼意撲進來。大堂燈火通明,卻空曠得像一個被精心佈置好的陷阱入口。

沈知汀沉默了兩秒,才說:“他在提前洗自己。”

“也可能是在故意留話。”顧臨川收起手機,“不管哪種,明天九點前,董事會一定會動手。”

她抬眼看向雨幕外的城市,遠處高架橋像一道發光的脈絡,車流不絕。這座城市從不真正入睡,資本和電力一樣,總在最深的夜裡悄悄換流向。

“所以你那個方案,現在不只是穩合作方信心,還是穩董事會。”她慢慢說。

顧臨川看著她,沒有逼問,也沒有順勢再提,只是平靜道:“前提是你願意。”

沈知汀沒立刻接話。

她站在大堂門口,看著玻璃上不斷蜿蜒下滑的雨痕,忽然覺得命運有時候確實很會挑時機。她原本想把這件事拖到明天下午三點,至少給自己留一點像樣的思考餘地。可現在看來,局勢根本不打算給她喘息。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顧臨川身上。

“顧臨川。”

“嗯。”

“如果我答應,”她聲音很輕,卻沒有退意,“你最好保證,這不只是拿我去擋槍的公關戲碼。”

顧臨川看著她,眼神沉靜得像夜色最深處的一線定錨。

“我保證。”他說,“我不會把你推出去,我只會和你站一起。”

這句話落下時,門外一輛黑色轎車剛好在雨中急剎停住。車門打開,一個身形俐落的女人撐著傘快步走進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節奏乾淨利落。

梁書意抖落傘沿的雨水,抬眼就看見他們,神情裡沒有半點意外。

“我就知道,你們今晚會來找我。”她把傘交給身後助理,目光先落在沈知汀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顧臨川,“不過看來,還是我先一步。”

沈知汀盯著她:“梁總半夜親自上門,總不會是來送夜宵。”

梁書意唇角微動,像是想笑,卻終究沒笑出來。

“夜宵沒有。”她說,“但如果你們再晚十分鐘,北辰就會向監管端提交匿名舉報,正式申請凍結雲曜材料線的核心專利審核流程。”

大堂裡的空氣像被人猛地壓低了一層。

顧臨川目光驟冷:“你怎麼知道?”

梁書意迎著他的視線,語氣依舊利落,卻比平日更多了一分沉意。

“因為那份舉報材料,現在就在我手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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