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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雲汀照月 · 晚風輕拂 · 4,082 字 · 2026-04-27
秘書處來電剛掛斷,空氣瞬間凝住。

牆上電子鐘跳到四點四十八分,紅色數字在冷白燈下顯得格外刺眼。雨聲被厚重玻璃隔在外面,像有人在整座城市外殼上不斷敲擊,催著所有人做決定。

顧臨川放下終端,視線沉沉落在前方,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把幾條路都推演了一遍。沈知汀沒有催他,只把桌上的平板轉過來,手指已經落在待發送的法務協議模板上。

“先確認兩件事。”她開口,聲音很穩,“賀行舟現在在哪一層,還有北辰追加議程的正式文本有沒有發出。”

顧臨川重新撥回秘書處,語氣冷靜得近乎沒有起伏:“說完整。”

對面顯然還在董事會樓層奔走,背景裡有急促腳步聲與門禁提示音。

“正式議程補充已進系統,但還沒全董事簽收。北辰那邊用的是緊急風險條款,理由是匿名舉報涉及核心資產合規瑕疵、管理層潛在失職,以及市場合作方信心波動。他們剛才聯絡了德衡的商務副總,說要延後今早的簽約窗口,先等董事會結果。”

顧臨川眼底寒意更深:“支持票數?”

“目前明牌的有北辰、啟嶺、遠析,三票。盛拓的人剛剛也到了,但還沒明確表態。獨董那邊還在觀望,主要看風控與法務意見。”

“賀行舟呢?”

“賀總四點四十一刷卡進了董事會專屬電梯,現在人在三十六層外側休息區。秘書處有人上前問過,他只說等您。”

通話結束後,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沈知汀靠著桌沿,低頭看了一眼時間,語氣依然懶懶的,卻一點都不鬆:“行,麻煩開始排隊了。先去截賀行舟,還是先把結婚這件事做成可落地工具?”

“兩件事一起做。”顧臨川抬眼看她,“你跟我上樓,法務文本我讓法總邊改邊送。婚姻方案不只是公告,要嵌進投票權穩定和核心技術不可分割承諾。只要文本成形,九點前就能作為補充穩定方案丟進董事會。”

沈知汀挑了下眉:“把婚姻協議寫成反收購防火牆,顧總果然不浪漫。”

顧臨川看著她,聲音低而平:“我先保你,順便保公司。浪漫排後面。”

這句話說得過於平直,連情緒都像收過邊,可偏偏因為太像他,反而讓人一時接不上話。

沈知汀眸光輕微一頓,很快移開:“行。那我補一條,涉及材料線核心專利的股權委託,只能綁在技術完整性上,不能成為董事會日後拆線的依據。否則今天穩住,明天還是有人拿著法律語言來切我的東西。”

“可以。”

他答得太快,像根本不用思考。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燈光通明,凌晨的辦公樓失去白天的熱鬧,只剩機器與系統維持運轉的聲音。電梯上行時,鏡面映出兩人的身影,一個眉目冷峻,一個神情平淡,像是臨時結成的同盟,偏偏站在一起時又有種異樣穩定的默契。

沈知汀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忽然問:“你懷疑賀行舟幾分?”

“七分。”

“還留三分?”

“他如果真站在對面,不會提前到公司等我。”顧臨川道,“他會在九點時,坐在表決席上看我怎麼輸。”

沈知汀笑了笑:“這評價還挺高。”

顧臨川沒接這句,只把終端遞給她。屏幕上是內控剛剛回傳的交集名單初步篩選,三條權限鏈被重疊在一起:材料線底層模型可接觸名單、外包維保後台短期開權名單、董事會安全網段授權名單。

最終留下來的,只有四個人。

沈知汀、顧臨川、資訊安全主管周既明,還有一個名字——戰略投資部副總監,裴承。

她眼神微微冷下去:“裴承?”

“他去年被賀行舟借調去做盛拓合作模型。”顧臨川道,“名義上做投後整合評估,實際碰過董事會側的臨時安全橋接申請。”

“懂技術嗎?”

“看不懂材料公式,但足夠懂流程,也知道找誰補技術。”

沈知汀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低聲道:“那副卡名義和真正下加密指令的人,恐怕不是一個。有人負責刷卡留痕,有人負責動手。”

電梯叮地一聲打開。

三十六層比樓下更安靜,大片落地玻璃外仍是一片灰沉未明的雨夜。外側休息區只亮著幾盞地燈,賀行舟坐在沙發上,西裝外套搭在一旁,手邊放著還在冒熱氣的咖啡,像是來得太早,索性把這場決戰當晨會前的閒談。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先看顧臨川,再看沈知汀,笑了一下。

“兩位來得挺快。我本來以為,你們至少要先在樓下把結婚協議簽完。”

沈知汀站定,語氣很淡:“消息靈通到這種程度,要麼你是自己人,要麼你是內鬼。你選一個。”

賀行舟低低笑出聲:“沈工這麼直接,我會有點傷心。”

“少裝。”她看著他,“凌晨四點多提前到公司,不是來喝咖啡看雨景的。你有話就快說,我很忙,還要抽空結個婚救公司。”

賀行舟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抬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行,我認真一點。”

他從內袋裡抽出一枚薄如卡片的存儲片,放到桌上,卻沒立刻推過去。

顧臨川目光落在那上面:“什麼東西?”

“昨晚有人借用了我的副卡授權申請。”賀行舟身體往後靠了靠,語氣還是帶笑,但眼底沒什麼笑意,“準確地說,是先用一份我看過、但沒正式簽發的權限草稿,去套了一次董事會安全網段臨時令牌。流程上留的是我的名字,實際送審時間比我看到草稿晚了六小時。”

沈知汀眯了下眼:“你現在才說?”

“因為我也是剛拿到完整記錄。”賀行舟看向顧臨川,“昨晚到今早,我先確認了兩件事。第一,清衡會所的監控加密不是會所自己做的,是從外部維保通道進去的。第二,借我名義提權的人,用了裴承那條線。”

風從走廊縫隙裡滲進來一點,帶著空調冷氣,讓這名字落地時更顯得發沉。

顧臨川神色沒動:“證據。”

賀行舟把存儲片推過去:“權限借用紀錄、裴承和外包維保負責人的兩段通訊摘要,還有一份沒來得及進正式系統的會議預約更改記錄。昨晚十一點前後,裴承替北辰的人臨時申請過清衡會所一間封閉洽談室的網路白名單。”

沈知汀聽到這裡,已經大致把鏈條接上了。

會所加密、董事會網段橋接、匿名舉報包拼接,三件事像三條原本散開的線,終於開始往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個小群體身上收口。可她也清楚,賀行舟現在拿出的仍只是“借用”和“申請”,足以撕開口子,卻還不夠把人徹底釘死。

她伸手拿過存儲片,沒急著插入終端,只看著賀行舟:“你昨晚和盛拓的人見面,也是這條線的一部分?”

賀行舟抬眸,這次沉默了半秒。

“算,也不算。”他說,“盛拓確實有第二套方案,董事會若今天切出材料線,他們會聯合北辰做估值重整,再把雲曜的儲能平台和回收業務打包拆賣。但我去那一趟,不是去幫他們落槌,是去聽價碼,看他們到底準備吃多大一口。”

顧臨川冷聲道:“然後?”

“然後我發現,他們不只想吃雲曜。”賀行舟笑意淡了,“他們還找了外面的做空資金和兩家科技媒體,準備在董事會結果一出後同步放料。你如果今天輸了,不會只是失去職權,是整個市場定義權被拿走。到那時候,德衡會撤,供應鏈會猶豫,監管會先把你歸到高風險觀察名單。”

沈知汀終於把存儲片接進便攜終端,數據快速讀取。

她一頁頁滑過去,越看越安靜。

裡面的東西確實不像偽造。權限草稿的版本號、裴承與維保負責人的加密通訊殘留、會所白名單申請時間,都能和她手裡那條九分鐘的時間差對上。證據還不完整,但已足夠證明,賀行舟先前那句“副卡不是我刷的”至少不是空口白話。

可問題沒有因此變簡單。

她抬頭:“你現在把這些交出來,是打算站哪邊?”

賀行舟攤手:“我說我站雲曜,你們信嗎?”

“半句都不信。”沈知汀回答得很快。

賀行舟像是早知道會是這答案,反而笑了一下:“那就對了。因為我現在站的不是人,是結果。雲曜如果被拆,對誰都未必是最優解,尤其對我不是。”

這話聽起來自私,卻也因此顯得真。

顧臨川看著他,沒有立刻表態,只道:“裴承現在在哪。”

“應該在二十八層投資部,或者已經被北辰叫上來準備做補充說明。”賀行舟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件事,你們最好提前知道。北辰追加的議程文本裡,已經寫了‘若管理層存在重大關聯事項未披露,董事會可即時要求核心管理層避嫌停權’。換句話說,你們要公開婚姻方案,最好搶在他們先定義之前。”

走廊一時安靜下來。

外頭天色仍沒亮透,玻璃上反著室內燈光,把每個人的神情都映得比實際更冷一層。

沈知汀轉頭看向顧臨川:“他說得對。現在公開,是穩定方案;等他們先扣關聯交易或利益輸送的帽子,再公開,就變成被動補洞。”

顧臨川點頭,已經開始發訊息給法務與公關總監:“十五分鐘內,我要文本。”

賀行舟看著他動作,忽然悠悠道:“顧總,友情提醒一句。婚姻公告要是只寫情感穩定、共同進退,市場只會當你們在凌晨四點半拍偶像劇。你得把股權委託、投票權安排、核心技術完整性承諾、以及沈工對材料線研發決策權的保障一起寫進去。這才是能打仗的公告。”

沈知汀忍不住看他一眼:“你對假結婚還挺有研究。”

“沒辦法,見過太多真離婚分資產的案子。”賀行舟笑,“學以致用。”

顧臨川冷淡道:“說完了就去做你該做的事。九點前,北辰那邊的搖擺票,你至少替我拆一張。”

“只拆一張?”賀行舟站起身,重新穿上外套,“顧總今天要求突然變低,讓我有點不適應。”

“因為我不確定你值幾張。”

“真傷人。”

他嘴上這麼說,神情卻已經收斂。經過沈知汀身側時,他停了一下,壓低聲音道:“裴承不是終點,他背後還有技術口的人。你之前說得對,拿數據的人和洗數據的人不是同一個。查內鬼,別只盯董事會。”

沈知汀沒回頭:“你要是真有良心,就把名字也一起送來。”

賀行舟笑了一聲:“再給我半小時。活棋也得看盤面落子。”

他轉身朝董事會主走廊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冷白燈帶下。背影看起來仍舊從容,卻讓人更難判斷他究竟是來遞刀,還是來借刀。

幾乎在他離開的同時,顧臨川的終端接連震動。

先是梁書意。

他接通外放,女人的聲音乾脆俐落,帶著剛剛結束一場高強度交涉後的冷硬:“監管夜值窗口我替你們卡住了,補充材料已經入檔,匿名舉報先不受理正式流程,但只是不受理,不代表沒人盯著。還有,第三方媒體端有異常採買流量,兩家量化基金在盤前掛了做空保險。你們七點半前如果不把敘事權搶回來,今天會很難看。”

“德衡呢?”顧臨川問。

“已經收到風聲,商務副總在觀望。我只能替你爭取到六點四十五的內部電話會,再晚,對方就會啟動備選供應商評估。”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顧臨川,我這次押得不輕。別讓我看錯。”

顧臨川只說:“不會。”

通話結束,法務總監的文件也同步發了過來。

沈知汀接過終端,快速翻看。文本被壓縮得極短,卻每一條都直指要害:雙方基於共同經營與長期風險承擔,建立婚姻關係;沈知汀所主持之核心材料技術不可被單獨切分、轉授或在未經雙方一致同意下脫離雲曜主體;顧臨川將部分表決權在特定情形下委託至聯合穩定機制;如遇惡意收購或核心資產拆分,該機制即時生效。

冷冰冰的法律語言,卻像在這一夜混亂裡臨時搭起了一道堤。

沈知汀看完,抬手按了按眉心:“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婚姻法條比情書實用。”

顧臨川低聲道:“抱歉,先讓你用這種方式。”

她抬眼看他,神情依然平靜:“少來這套。我要是真介意,剛才就不點頭了。再說了,現在不是感慨人生的時候。”

她說著,已經在終端上簽下電子名。手指落下那一瞬極穩,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顧臨川看著她簽完,才接過去,同樣簽下自己的名字。

兩道簽名並列顯示在冷光屏幕上,像某種簡潔而堅硬的盟約。

那畫面讓沈知汀恍惚了一瞬,腦海裡忽然閃過很多年前的一個深夜。那時雲曜還只有一間租來的舊實驗室,外頭也是下雨,設備老得動不動跳警報,她守著失敗了三次的樣品,煩得想把整套反應釜拆了。顧臨川站在門口,袖口還沾著外面帶進來的雨水,先替她把失控的數據線路一根根理順,再把外頭想撤資的人全攔在門外。

那時他對她說的是:“先護數據,再護人。你把東西做出來,別的我來。”

多年過去,話沒重說,可她忽然發現,他其實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終端提示音把她拉回現實。

資訊安全主管周既明發來一條緊急訊息:裴承的賬號剛剛嘗試遠程清除一段外包維保後台訪問殘留,但被凍結攔截。清除指令來源,不在投資部,在董事會樓層的備用網口。

沈知汀看著那行字,眸色瞬間冷下去。

“人就在樓上。”她說。

顧臨川已經轉身,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更沉:“走。先拿裴承,再去九點董事會。”

走廊盡頭的感應門在前方亮起綠光,雨夜仍未結束,天也還沒有真正亮起來。可某些藏在暗處的東西,終於開始露出輪廓。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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