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雲窗有燈時 · 半夏微涼 · 4,245 字 · 2026-04-25
林知夏那聲“好”落下之後,像是替三個人之間原本還留著縫的空氣,直接釘上了木板。

她把那份婚前協議草案胡亂塞進文件夾裡,邊角折出一條明顯的痕。她沒心思管,轉身就往電梯口走,腳步快得幾乎帶風。沈硯川跟上來,順手按下下行鍵,賀一帆也已經打開平板,手指飛快滑動。

電梯門一開,裡頭擠著幾個剛散會的人,西裝襯衫上都是冷氣房和悶熱室外反覆切換後留下的微皺痕跡。林知夏站進去,肩膀繃得發緊,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像在盯一個倒數計時器。

沈硯川側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低:“先說清楚,到現場別跟你姑媽硬吵,別先認任何口頭說法,也別在沒看文件前簽字。”

“你以為我三歲?”林知夏嘴上還是不肯軟,“我頂多情緒穩定地發瘋,不會當場賣房。”

“挺好。”沈硯川淡聲說,“至少你對自己的病情有清楚認知。”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卻到底沒再接話。

賀一帆看著平板,開口比他們兩個都平靜:“我先查城南舊里這個片區最近一周的流程變更。按正常程序,入戶勘查至少應有街道公告、住戶簽收或社區提前電話通知。如果是補充核驗,還要有具體項目編號。”

“能查到你就查。”林知夏說,“我現在只想知道,今天樓下站的到底是不是正規人。”

“還有你家那套房的歷史登記信息。”沈硯川接過話,“如果真卡在產權補登記,問題不會是今天才有。有人挑這個時間點拿出來,目的就不只是看房。”

電梯到了一樓,門剛打開,熱浪就撲面而來。

八月午後的太陽把會議中心外的石板路曬得發白,空氣裡浮著一股灰塵和柏油被烤熱的味道。三人一路快走到停車區,沈硯川拉開車門,語氣不容商量:“上車。”

林知夏停了一瞬,終究還是坐進了副駕。這不是她突然信了他,只是她很清楚,這個時候若還在門口為了誰坐哪一輛車浪費時間,那才叫真有病。

賀一帆坐到後排,平板和手機同時亮著。他一邊連接公司後台,一邊說:“我已經讓同事幫忙調歷史掃描件,但老片區資料電子化不完整,可能要一點時間。”

沈硯川發動車子,方向盤一打,車子利落地匯進主路。

會議中心離城南舊里不算太遠,可這座城市從新區到老城,像兩條不同年代的河流硬生生擠在一條街上。高架下新盤廣告一個接一個,從“學府華宅”到“全齡智慧社區”,每一張都笑得明亮燦爛。再往南開,路邊商鋪開始變矮,樓體外牆泛黃,空調外機密密麻麻掛著,紅底白字的拆改通知和招租啟事貼在一起,看久了讓人眼花。

林知夏望著窗外,手指下意識掐著文件夾的硬邊。

手機又響了,是周蔓。

她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周蔓直接問:“到哪了?”

“路上。”林知夏說,“城南舊里那邊突然做入戶核驗,我得先回去。”

“我知道。”周蔓語氣一如既往地利落,“剛有人把消息遞到我這裡,說你家房子涉及片區補充核查,外部有人在問,讓一個直接持有老屋產權爭議的員工進核心執行層,是不是存在風險。”

林知夏指節一緊。

她早知道這事會牽到工作,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快得像有人早就等著這一刀。

周蔓在電話那頭停了一秒,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林知夏,我提醒你,今天你在現場說的每一句話,之後都有可能變成會議桌上的材料。房子你要保,項目你也想進,那你現在就得比平時再清醒十倍。”

林知夏吸了口氣,低聲道:“明白。”

“還有,別在程序上吃虧。通知時間、入戶依據、第三方身份、核驗範圍,全都拍照留存。你不是只會救火,今天也學著防火。”周蔓說完,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賀一帆在你旁邊?”

後排的賀一帆抬了下眼。

林知夏“嗯”了一聲。

“那讓他把系統端能留痕的都留痕。至於沈硯川——”周蔓語氣略頓,帶出一點意味不明,“既然他人也在,就讓他別只會出主意,該擋的人替你擋一擋。”

這話一出,車裡安靜了半秒。

沈硯川唇角淡淡一勾,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懶得回應。

林知夏只說:“知道了。”

電話掛斷後,車裡只剩導航機械的播報聲。

賀一帆先開口:“我查到一條。城南舊里A區昨天新增了一筆‘歷史權屬瑕疵排查’流程,發起單位不是街道,是更新協調專班下掛的一個第三方服務組。這種流程能做資料核對,但原則上不能直接強制入戶。”

“第三方服務組?”林知夏皺眉,“名字聽著就像拿雞毛當令箭。”

“差不多。”沈硯川看著前方路況,“很多時候是正式流程前的摸底。他們最愛趁住戶資訊不對稱先探口風,看你們家裡內部是不是一條心,願不願簽統一授權,或者有沒有漏洞可鑽。”

林知夏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得這麼細?”

沈硯川很平常地說:“因為我看過你家那一片的基礎資料。”

“什麼時候?”

“比今天早。”

“早多久?”

“足夠知道你那套房不太乾淨。”

這話說得太欠揍,林知夏火氣一下竄上來:“沈硯川,你說誰房子不乾淨?”

“法律意義上的程序不乾淨,不是讓你拿消毒水去拖地。”他瞥她一眼,“戶主還是那個戶主,問題出在舊產權登記沿用了很早的手寫材料,後續繼承補件沒做完整。有一欄共有人信息,系統裡掛著疑點。”

林知夏愣住。

“共有人?”她聲音微微發沉,“我媽過世後,那套房一直是我在住,補登記卡住是因為老房改制時的資料不全,居委會以前也這麼說過。”

“資料不全和信息不一致,差別很大。”賀一帆在後排把平板遞過來,上面是一張模糊的舊檔案截圖,“我現在只能調到縮略掃描,字跡不清,但這裡確實有兩個名字欄位。第一欄是你外公那代留下的承租轉產信息,第二欄像是後補登記。後補這裡,除了你母親名字,下面還有一行註記。”

林知夏盯著那一小塊發黃的影像,心臟猛地往下沉。

字太糊了,她看不清,只覺得那行字像一根刺,隔著十幾年的灰塵,忽然朝她扎過來。

“你早知道?”她聲音有些啞,不知是在問誰。

沈硯川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我知道有問題,不知道問題具體落在哪一頁。所以剛才我才說,你不能一個人回去亂撞。”

“所以你就拿婚約來換?”林知夏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薄,“沈顧問做事還真是,一手風險評估,一手人生打包方案。”

“我沒說讓你現在答應。”沈硯川語氣也淡了些,“我只是把你能用的選項都擺出來。包括我。”

最後那三個字落得不重,卻讓車裡的空氣莫名沉了一下。

賀一帆像是沒聽見,只垂眼繼續翻資料:“還有一件事。這條排查流程的備註欄裡,有一個關聯標籤,掛的是青禾試點預選片區數據池。”

林知夏猛地回頭:“什麼意思?”

“意思是,”賀一帆抬眼,語調平穩,“你家這片舊里,很可能已經被拉進智慧教學社區試點的實地評估範圍。從房屋、人口、家庭結構,到公共空間改造潛力,都在摸底。”

林知夏怔住了。

她腦子裡那張會議上的片區圖,突然和家門口那條窄巷重疊起來。原來不是遙遠的規劃,也不是別人的項目,而是有一天,圖紙真的蓋到了她家的屋頂上。

沈硯川把車拐進一條老街,前方車流慢了下來。

“所以現在你明白了,”他說,“這不只是你家的私事。有人一邊拿你的房子做文章,一邊拿它當樣本。你如果處理得不好,外頭會說你在利用項目影響自己家的改造利益;你如果退了,別人又會直接把你踢出核心層,說是避嫌。”

林知夏盯著前方堵成一線的車尾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帶著點自嘲:“挺好,我這人向來節能,一份焦慮同時服務生活和工作,買一送一。”

沈硯川沒笑,只說:“還能貧,說明沒崩。”

“我崩給誰看?”林知夏把文件夾壓在膝上,“我媽都不在了,房子也沒空安慰我。”

車子終於駛進城南舊里所在的街口。這片老社區像被新城發展遺落在熱浪裡,舊樓一棟挨一棟,外牆斑駁得能看見多年前刷過又脫落的標語。巷口小賣部門口擺著冰櫃,幾個老人拿蒲扇坐著,眼神卻都不約而同往裡探。

還沒到樓下,林知夏就先看見了那張白底紅章的通知,貼在單元門旁的公告欄上,邊角還沒壓平,被風掀得一鼓一鼓。

樓下已經圍了不少人。

居委會的王主任正夾在中間勸說,兩個穿著淺藍色工作馬甲的第三方評估人員拿著文件夾,神情有點尷尬又不肯退。林知夏的姑媽林秀琴站在最前面,嗓門亮得能穿過整條巷子。

“她人呢?戶主家屬不到,這事怎麼核?我早就說了,那房子就不該她一個小丫頭死攥著,拖到現在,拖出毛病來了吧?”

林知夏剛下車,這句話便直直砸了過來。

她腳步一頓,只覺得胸口那股火一下就燒到了嗓子眼。可下一秒,沈硯川已經先她半步走上前,聲音不高,卻很穩:“人到了。”

圍著的人齊刷刷回頭。

林秀琴先看見林知夏,隨即又看見她身邊的沈硯川,眼神立刻變了:“你怎麼把外人也帶來了?”

林知夏扯了下嘴角:“姑媽放心,我還沒到把家裡事拿去路邊抽獎的地步。帶的都是認字的人,方便聽明白今天到底誰在唱戲。”

沈硯川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拆台。

王主任趕緊迎上來:“知夏,你總算回來了。今天是說做個前期核驗,先對住戶資料和房屋情況——”

“哪個文件授權你們今天入戶?”沈硯川直接打斷,視線落到那兩個評估人員胸牌上,“第三方服務組?出示委託單、項目編號、通知記錄。”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沒想到現場會有這麼直接的人。其中一個年長些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我們是按專班要求來做前置摸排,屬於配合更新資料完善,不是正式徵收,也不是強制進戶。”

“那就更好辦了。”沈硯川說,“既然不是強制,住戶有權拒絕,至少在看清文件之前,不接受任何口頭引導式核查。把資料拿出來。”

林知夏站在他身側,明顯感覺到周圍人的視線都變了。方才那股亂糟糟往她身上壓的勢,忽然被人往外撥開了一層。

賀一帆已經走到公告欄前,拿手機連拍了幾張通知,又把頁面放大,低聲說:“通知張貼時間寫的是十二點四十,但依照照片背景和膠水狀態,應該貼上不超過半小時。提前通知這一項,很難成立。”

“麻煩發我一份。”林知夏說。

“已經發了。”

林秀琴見勢頭不對,立刻把矛頭轉向林知夏:“你別讓人家專程白跑。再說了,補核驗不是壞事,真要沒問題,查清楚不是更好?你一個人捂著那房子這麼多年,誰知道裡頭還藏著什麼。”

林知夏看著她,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姑媽,您今天消息倒靈。通知剛貼,您就準時到場,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樓下的風是您先吹起來的。”

林秀琴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麼話?我還不是為你好。你媽當年走得急,很多事沒交代清楚,我作為你長輩,難道不該來看一眼?”

“那您看見什麼了?”林知夏反問,“看見我終於快被逼得撐不住,您就安心了?”

“林知夏!”林秀琴聲音尖起來,“你別不識好歹。那房子本來就有問題,我早說過,趁更新還有價,賣掉止損最好。你非守著你媽那點念想,念想能當飯吃嗎?”

周圍鄰居竊竊私語,熱得發黏的空氣把每一句話都放大了。

林知夏指甲掐進掌心,正要開口,王主任忽然插了一句:“秀琴,你少說兩句。知夏剛回來,先把程序弄清楚。”

那名年長評估人員這時從文件夾裡抽出幾頁複印件:“林小姐,我們理解你的顧慮。但你這套房確實有歷史權屬瑕疵,根據我們拿到的資料,房屋在一九九八年改制轉產時,除你母親外,還登記過另一位家庭成員的待確認權益。如果這部分不核清,後續不管是更新安置還是原址保留申請,都會受影響。”

林知夏心頭一震。

“另一位家庭成員是誰?”她盯著對方。

對方遲疑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林秀琴。

這一個眼神,比什麼都說明問題。

林知夏緩緩轉頭,看向自己的姑媽。

林秀琴臉上的神情僵了半秒,隨即強撐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看我幹什麼?我也是今天才聽說。”

“是嗎?”林知夏笑了笑,笑意卻沒進眼底,“那您怎麼知道‘本來就有問題’?又怎麼知道今天非得來這一趟?”

沈硯川站在旁邊,忽然淡淡開口:“因為有人比你更早看過舊檔案,或者說,有人一直知道舊檔案裡少了哪一頁。”

場面一下更靜了。

林秀琴猛地看向他:“你一個外人少插嘴。”

“今天開始,他不是單純的外人。”林知夏幾乎是下意識接了這句,說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沈硯川也微微側頭看她,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情緒,卻沒多說。

賀一帆此時快步走回來,把平板轉給林知夏看:“同事剛把庫房裡掃描的補件頁找到了,只有一張,但應該很關鍵。”

屏幕上是一頁發黃的舊申請表,字跡歪斜,右下角有模糊的簽名和指印。最上方一行寫著“家庭成員權益情況補充說明”,下面除去林知夏母親的名字,還有另一個被水漬暈開、卻勉強能辨出的稱謂。

不是人名。

是兩個字。

“長女”。

林知夏看著那兩個字,腦子像被人猛地空了一下。

她母親只有她一個女兒。

可這份二十多年前的補充說明上,寫的是“長女”。

長女,意味著後面還有次女,或者,至少曾經還有另一個女兒。

熱浪、嘈雜聲、樓下鄰居的交談聲,忽然都像隔了一層水。林知夏站在原地,耳邊只剩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

她慢慢抬頭,看向林秀琴,聲音很輕,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尖銳。

“姑媽,我媽是不是還有過一個孩子?”

林秀琴的臉色,瞬間白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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