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我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往下一拽，連指腹貼在杯壁上的那點溫度都忽然變得過分清晰。
第一盞茶還在我手裡，薄瓷溫白，茶香淡得近乎無害。窗外斜照進來的日光落在桌面，也落在顧曼卿那張平靜得幾乎慈和的臉上。可我已經知道，這不是試探。試探不會把話落得這麼準。只有手裡捏著東西的人，才會這樣慢慢把句子送到你面前，等你自己踩進她畫好的框裡。
我餘光先掃到姚琴。
她站在偏後一點的位置，頭微垂，手裡托著茶盤，姿勢穩得像在酒店培訓手冊上印過千百遍。可就在顧曼卿提到“酒會後台”那幾個字時，她右手無名指極輕地蜷了一下，指節在茶盤邊緣磕出幾乎聽不見的一點聲響。
再往旁邊，是顧行知。
她坐得很直，神情比我手裡的瓷更冷，眼底那條線卻已經收緊了。她沒看我，只看著顧曼卿，像在等一個越界的明確時刻。那是她一貫的作風，先給對方體面，等對方自己把體面用完。
我把茶盞放回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顧女士這句話說得有意思。”我抬眼看她，笑意不深不淺，“退路這種東西，聽起來像我早知道自己要出事。可三年前我要是真有那麼高的預見性，現在也不至於還要喝你這第一盞茶。”
顧曼卿看著我，像是在欣賞一件尚算合格的應答。
“林小姐誤會了。”她語氣很柔，柔得像刀裹了絲綢，“我說的是，有人替你備好退路，不代表是你自己安排的。很多年輕人吃虧就吃在這裡，總以為自己在局裡做選擇，其實只是順著別人鋪好的路走。”
她說完，手指輕輕一抬。
姚琴上前半步，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動作。她俯身，先替顧曼卿添茶，再轉向我和顧行知。
第二盞。
我盯著她手裡那只細嘴壺，腦子裡掠過匿名短信的那句話，茶別碰第二盞。原來不止是字面。這一盞茶，是節奏，是信號，也是下一份證據上桌前的停頓。
“先不用。”我把杯蓋往前一扣，語氣很平，“第一盞還沒涼。”
姚琴的手頓在半空，只有不到一秒，隨即就收了回去。訓練有素的人最怕的不是出錯，是被人看見她試圖不出錯的那一瞬。她退後時眼睫輕顫了一下，我心裡那點猜測反而更實了。
顧行知淡淡開口：“姑母今天請人來，到底是敘舊，還是問案？”
顧曼卿瞥了她一眼，笑意依舊穩妥。
“你這孩子，總把話說得太硬。”她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我不過是想弄清楚，林小姐究竟是當年那場事故裡最無辜的一個，還是最早知道風向的一個。這件事，對我判斷她值不值得進顧家的局，很重要。”
“她進的是我的局。”顧行知說，“不是顧家的。”
這句話落得不高，卻把偏廳裡本來還勉強維持的溫度又壓低了一層。
顧曼卿沒立刻接。她看著顧行知，目光裡終於露出一點長輩特有的不悅，但也只是一點，更多的還是審視。像棋盤上的老手，終於肯承認對面這枚棋子長出了自己的方向。
“你的局？”她笑了一下，“行知，你最近把私人感情和商業判斷混在一起的次數，未免太多了。”
“姑母既然在談商業，就用商業的方式談。”顧行知聲音很冷，“拿不完整的舊案碎片給人貼標籤，不叫盡調，叫帶節奏。”
我幾乎能聽見空氣裡那根弦又繃緊一寸。
顧曼卿把茶放下，沒跟她硬碰，反而更從容了些。
“好，那就講細節。”
她朝姚琴示意。姚琴立刻把手中茶盤換到一側，從旁邊的矮几上拿起一個薄薄的牛皮紙夾，雙手遞到顧曼卿手邊。她的動作太熟，熟得不像只是這宅子裡的內勤，倒像這些年替人送過太多不能見光的紙。
顧曼卿打開紙夾，抽出一頁複印件，推到我面前。
“瀚辰會務，三年前酒會當晚的臨時增補後台統籌簽收頁。”她說，“最下面這一欄，你應該不陌生。”
我低頭看過去。
紙張有些舊痕，顯然不是今天才翻出來的。表格欄位密密麻麻，臨時工牌、休息室鑰匙、後台通行貼、備用通道協調。最後一欄簽收人不是我的名字，卻是我曾經項目組一個助理的字跡。那個女孩在出事後不到一周就離職，後來人也徹底失聯。
而在她簽收的那一排備註裡，寫著一行字：按林總要求，預留B3通道與二號休息室。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瞬間被拉回三年前。後台嘈雜，酒杯碰撞，會務耳麥裡不斷有人喊話。我那晚確實去過二號休息室，但不是因為我要求預留，而是有人通知我，說投資方臨時要單獨溝通補充條款，要我從側邊通道避開主場媒體。
那時我以為是效率。
現在看，像是牽引。
“看來林小姐想起來了。”顧曼卿說。
“我想起來的是，有人很擅長把指令借別人的手寫下來。”我把那頁紙按在桌面上，抬頭看她，“我從沒要求預留什麼B3通道。至於二號休息室，當晚是有人把我叫過去的，不是我自己選的。”
“誰？”
她問得很平。
我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顧女士想知道，是因為你不知道，還是因為你想聽我說出哪個名字？”
這話一出，姚琴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太輕微了，輕微到大多數人都不會在意。可我現在像被舊傷磨出來的一塊玻璃，任何一點細碎的反光都看得見。我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
“姚姐當年也在吧？”
她臉色沒變，答得滴水不漏：“林小姐，我只是負責老宅內務，偶爾被借調支援活動。”
“偶爾？”我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懶的，“借調到能核後台座次、管休息室鑰匙、還順手認識瀚辰的人，這個偶爾的含金量挺高。”
姚琴抿了下唇，沒再接。
顧曼卿卻像並不介意我把矛頭轉向她的人。她甚至有些縱容地看了姚琴一眼，像看一件尚可使用、但未必不可替換的工具。
“姚琴當年是替我去看場面。”她說，“一個商業酒會而已，我原本也沒打算放太多心思。直到後來我發現，那晚很多安排都很有意思。比如，林小姐在主場媒體區出現的時間被刻意壓縮，卻有人提前替你備好了單獨離場的備用通道。再比如，你所在公司的某份補充協議版本，在那晚之後忽然像長了腿一樣，跑到了不該去的人手裡。”
她頓了頓，語氣更淡。
“所以我很好奇。那究竟是有人想救你，還是想把你做成最合適的替罪羊。”
我心裡狠狠一震。
這句話真正刺中的，不是她手裡這張簽收頁，而是她終於把“退路”翻成了另一個意思。不是救命通道，是預設好的出場路線。不是讓我逃，是讓我在所有監控、所有視線、所有日後能被拼成證詞的碎片裡，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
那晚不管我走不走B3，進不進二號休息室，我都會落在別人的劇本裡。
我忽然覺得脊背一陣發冷，卻又冷得很清醒。
“姑母既然知道這麼多，”顧行知終於開口，聲音沉得發硬，“當年為什麼不說？”
顧曼卿平靜地看向她。
“因為那時候，這只是外面的事。顧家沒必要替一個不相干的人出頭。”
“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她說，“現在這個人，是你親自帶進來的變數。”
她說變數兩個字時，看的是我，不是顧行知。那目光不帶敵意，甚至還有幾分欣賞。可正因為沒有情緒，才更像評估。她把我當成一筆可能抬高估值，也可能掀翻報表的風險資產。
我忽然覺得可笑，又有點興奮。這種感覺很糟，也很熟悉。像站在最薄的冰面上，知道下一步可能會裂，卻又清楚裂縫裡藏著答案。
我還沒開口，桌上的手機先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加密訊息。
顧行知低頭掃了一眼，眸色立刻沉下去。我不用問都知道，場外那條線有結果了。她沒有避開顧曼卿，直接點開。屏幕上的字很短，卻像一把新刀直接插進這間偏廳。
明衡檔案室有動作。附件八、九原始封存頁被替換，假外包已離場，監控缺失十九分鐘。另查到離岸SPV受益名單一角，關聯財顧顧問代碼與沈霽華舊團隊重合。
我瞳孔微微一縮。
沈霽華。
這名字像一根埋在肉裡很久的刺，被人忽然往深處又按了一寸。她原來不只是事後補刀。她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在棋盤邊上，甚至比我以為的站得更近。
顧曼卿顯然從顧行知那一瞬變化裡看出了什麼，卻沒問。她只是說：“看來你們那邊也有新消息了。”
“和姑母無關。”顧行知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是嗎？”顧曼卿笑了笑，“可如果我沒猜錯，應該和明衡有關，和附件八、九有關，也和那家離岸SPV有關。”
我抬眼看她：“你知道多少？”
“比你現在知道的多一點。”她說，“但不夠多到能讓我替你們收尾。”
我盯著她。這女人最厲害的地方，從來不是掌控一切，而是永遠把自己放在知道一點、卻不肯一次說透的位置。像在高處丟下一截繩子，讓你以為有路，其實只是逼你爬得更賣力。
“顧女士今天把我叫來，不會只是為了提醒我三年前被做局了吧。”
“當然不是。”她說，“我是要看看，你值不值得知道下一層。”
她再次示意姚琴。
這一次，姚琴不是添茶，而是從另一只文件夾裡取出一張照片，放到我面前。那是一張監控截圖，畫質不算清楚，但足夠辨認人。背景正是酒會後台的側廊，時間戳在那晚正式開場前二十三分鐘。
畫面裡，年輕的我站在拐角，像是在聽人說話。正對著我的那個女人，側臉溫婉，髮絲一絲不亂，哪怕只是監控的灰白色調，也遮不住那種我太熟悉的體面。
是沈霽華。
我手指瞬間收緊，幾乎把照片邊角捏出折痕。
三年前，我一直以為那晚和她沒真正碰過面。她當時人在另一場活動，事後還第一時間打電話來安慰我，語氣溫柔得像天塌了也願意替我撐一半。我甚至記得自己在最狼狽的那段時間裡，還感激過她沒有在公開場合踩我。
現在這張照片像一巴掌，抽得又響又準。
她在。她不但在，還在局勢真正發生之前就出現在後台側廊，出現在我將被引向那間二號休息室之前。
我耳邊一陣嗡鳴，偏廳裡的茶香忽然都像變了質。
顧行知的聲音先落過來，很低：“阿晝。”
她只叫了我一聲，沒多說。可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不要在這個時候把情緒摔出去。
我慢慢把那張照片放平，抬頭看顧曼卿。
“你想要什麼？”
她終於露出一點真正滿意的神色。
不是因為我被震住了，而是因為我問到了交易本身。她這種人，永遠只相信能被交換的東西。
“很簡單。”顧曼卿說，“你和行知現在既然要查，就別只查外面。顧家的局，你們動了，就得知道分寸。這張照片我可以給你原件，連同當晚另一段更完整的側廊監控索引。但作為交換，你們查到和顧氏內部有關的部分，要先讓我看。”
顧行知眼神一下冷到極點。
“姑母，你是在跟我談合作，還是在要監管權？”
“都可以。”顧曼卿語氣淡淡，“你要把她帶進來，就該明白，這盤棋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人在下。”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今天親自下場，不是單純為了壓我，也不是只想試顧行知的態度。她是在確認，這條線一旦往下挖，會挖到誰。她也許不是整個局的唯一操盤手，卻絕對是局中最早察覺失控的人之一。現在她把照片拿出來，既是在拋餌，也是在設限。
她不想舊案永遠埋著，但更不想它炸到她無法控制的範圍。
我剛要說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那個陌生號碼。
只有七個字。
第二份證據別收。
我盯著屏幕，後頸一寸寸發涼。
第一盞茶，第二盞茶。原來真正不能碰的，不一定是茶。也可能是第二份遞到我手裡、足以改寫認知、同時也會改寫站位的證據。
而桌上，顧曼卿正把那張照片原件和另一個薄薄的U盤一起，慢慢推向我。
“林小姐，”她說，“這就是你要的下一層。”
我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立刻去接。
窗外的光更斜了，偏廳裡一片靜得近乎華麗。姚琴站在一旁，面色依舊穩，可她看向那個U盤時，眼底分明掠過了一點來不及藏住的慌。
那一瞬間，我忽然知道，真正的門就在這裡。
而我只要伸手，整個三年前的夜晚，就會朝我重新打開。
第一盞茶還在我手裡，薄瓷溫白，茶香淡得近乎無害。窗外斜照進來的日光落在桌面，也落在顧曼卿那張平靜得幾乎慈和的臉上。可我已經知道，這不是試探。試探不會把話落得這麼準。只有手裡捏著東西的人，才會這樣慢慢把句子送到你面前，等你自己踩進她畫好的框裡。
我餘光先掃到姚琴。
她站在偏後一點的位置，頭微垂，手裡托著茶盤，姿勢穩得像在酒店培訓手冊上印過千百遍。可就在顧曼卿提到“酒會後台”那幾個字時，她右手無名指極輕地蜷了一下，指節在茶盤邊緣磕出幾乎聽不見的一點聲響。
再往旁邊，是顧行知。
她坐得很直，神情比我手裡的瓷更冷，眼底那條線卻已經收緊了。她沒看我，只看著顧曼卿，像在等一個越界的明確時刻。那是她一貫的作風，先給對方體面，等對方自己把體面用完。
我把茶盞放回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顧女士這句話說得有意思。”我抬眼看她，笑意不深不淺，“退路這種東西，聽起來像我早知道自己要出事。可三年前我要是真有那麼高的預見性，現在也不至於還要喝你這第一盞茶。”
顧曼卿看著我，像是在欣賞一件尚算合格的應答。
“林小姐誤會了。”她語氣很柔，柔得像刀裹了絲綢，“我說的是，有人替你備好退路，不代表是你自己安排的。很多年輕人吃虧就吃在這裡，總以為自己在局裡做選擇，其實只是順著別人鋪好的路走。”
她說完，手指輕輕一抬。
姚琴上前半步，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動作。她俯身，先替顧曼卿添茶，再轉向我和顧行知。
第二盞。
我盯著她手裡那只細嘴壺，腦子裡掠過匿名短信的那句話，茶別碰第二盞。原來不止是字面。這一盞茶，是節奏，是信號，也是下一份證據上桌前的停頓。
“先不用。”我把杯蓋往前一扣，語氣很平，“第一盞還沒涼。”
姚琴的手頓在半空，只有不到一秒，隨即就收了回去。訓練有素的人最怕的不是出錯，是被人看見她試圖不出錯的那一瞬。她退後時眼睫輕顫了一下，我心裡那點猜測反而更實了。
顧行知淡淡開口：“姑母今天請人來，到底是敘舊，還是問案？”
顧曼卿瞥了她一眼，笑意依舊穩妥。
“你這孩子，總把話說得太硬。”她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我不過是想弄清楚，林小姐究竟是當年那場事故裡最無辜的一個，還是最早知道風向的一個。這件事，對我判斷她值不值得進顧家的局，很重要。”
“她進的是我的局。”顧行知說，“不是顧家的。”
這句話落得不高，卻把偏廳裡本來還勉強維持的溫度又壓低了一層。
顧曼卿沒立刻接。她看著顧行知，目光裡終於露出一點長輩特有的不悅，但也只是一點，更多的還是審視。像棋盤上的老手，終於肯承認對面這枚棋子長出了自己的方向。
“你的局？”她笑了一下，“行知，你最近把私人感情和商業判斷混在一起的次數，未免太多了。”
“姑母既然在談商業，就用商業的方式談。”顧行知聲音很冷，“拿不完整的舊案碎片給人貼標籤，不叫盡調，叫帶節奏。”
我幾乎能聽見空氣裡那根弦又繃緊一寸。
顧曼卿把茶放下，沒跟她硬碰，反而更從容了些。
“好，那就講細節。”
她朝姚琴示意。姚琴立刻把手中茶盤換到一側，從旁邊的矮几上拿起一個薄薄的牛皮紙夾，雙手遞到顧曼卿手邊。她的動作太熟，熟得不像只是這宅子裡的內勤，倒像這些年替人送過太多不能見光的紙。
顧曼卿打開紙夾，抽出一頁複印件，推到我面前。
“瀚辰會務，三年前酒會當晚的臨時增補後台統籌簽收頁。”她說，“最下面這一欄，你應該不陌生。”
我低頭看過去。
紙張有些舊痕，顯然不是今天才翻出來的。表格欄位密密麻麻，臨時工牌、休息室鑰匙、後台通行貼、備用通道協調。最後一欄簽收人不是我的名字，卻是我曾經項目組一個助理的字跡。那個女孩在出事後不到一周就離職，後來人也徹底失聯。
而在她簽收的那一排備註裡，寫著一行字：按林總要求，預留B3通道與二號休息室。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瞬間被拉回三年前。後台嘈雜，酒杯碰撞，會務耳麥裡不斷有人喊話。我那晚確實去過二號休息室，但不是因為我要求預留，而是有人通知我，說投資方臨時要單獨溝通補充條款，要我從側邊通道避開主場媒體。
那時我以為是效率。
現在看，像是牽引。
“看來林小姐想起來了。”顧曼卿說。
“我想起來的是，有人很擅長把指令借別人的手寫下來。”我把那頁紙按在桌面上，抬頭看她，“我從沒要求預留什麼B3通道。至於二號休息室，當晚是有人把我叫過去的，不是我自己選的。”
“誰？”
她問得很平。
我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顧女士想知道，是因為你不知道，還是因為你想聽我說出哪個名字？”
這話一出，姚琴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太輕微了，輕微到大多數人都不會在意。可我現在像被舊傷磨出來的一塊玻璃，任何一點細碎的反光都看得見。我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
“姚姐當年也在吧？”
她臉色沒變，答得滴水不漏：“林小姐，我只是負責老宅內務，偶爾被借調支援活動。”
“偶爾？”我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懶的，“借調到能核後台座次、管休息室鑰匙、還順手認識瀚辰的人，這個偶爾的含金量挺高。”
姚琴抿了下唇，沒再接。
顧曼卿卻像並不介意我把矛頭轉向她的人。她甚至有些縱容地看了姚琴一眼，像看一件尚可使用、但未必不可替換的工具。
“姚琴當年是替我去看場面。”她說，“一個商業酒會而已，我原本也沒打算放太多心思。直到後來我發現，那晚很多安排都很有意思。比如，林小姐在主場媒體區出現的時間被刻意壓縮，卻有人提前替你備好了單獨離場的備用通道。再比如，你所在公司的某份補充協議版本，在那晚之後忽然像長了腿一樣，跑到了不該去的人手裡。”
她頓了頓，語氣更淡。
“所以我很好奇。那究竟是有人想救你，還是想把你做成最合適的替罪羊。”
我心裡狠狠一震。
這句話真正刺中的，不是她手裡這張簽收頁，而是她終於把“退路”翻成了另一個意思。不是救命通道，是預設好的出場路線。不是讓我逃，是讓我在所有監控、所有視線、所有日後能被拼成證詞的碎片裡，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
那晚不管我走不走B3，進不進二號休息室，我都會落在別人的劇本裡。
我忽然覺得脊背一陣發冷，卻又冷得很清醒。
“姑母既然知道這麼多，”顧行知終於開口，聲音沉得發硬，“當年為什麼不說？”
顧曼卿平靜地看向她。
“因為那時候，這只是外面的事。顧家沒必要替一個不相干的人出頭。”
“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她說，“現在這個人，是你親自帶進來的變數。”
她說變數兩個字時，看的是我，不是顧行知。那目光不帶敵意，甚至還有幾分欣賞。可正因為沒有情緒，才更像評估。她把我當成一筆可能抬高估值，也可能掀翻報表的風險資產。
我忽然覺得可笑，又有點興奮。這種感覺很糟，也很熟悉。像站在最薄的冰面上，知道下一步可能會裂，卻又清楚裂縫裡藏著答案。
我還沒開口，桌上的手機先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加密訊息。
顧行知低頭掃了一眼，眸色立刻沉下去。我不用問都知道，場外那條線有結果了。她沒有避開顧曼卿，直接點開。屏幕上的字很短，卻像一把新刀直接插進這間偏廳。
明衡檔案室有動作。附件八、九原始封存頁被替換，假外包已離場，監控缺失十九分鐘。另查到離岸SPV受益名單一角，關聯財顧顧問代碼與沈霽華舊團隊重合。
我瞳孔微微一縮。
沈霽華。
這名字像一根埋在肉裡很久的刺，被人忽然往深處又按了一寸。她原來不只是事後補刀。她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在棋盤邊上，甚至比我以為的站得更近。
顧曼卿顯然從顧行知那一瞬變化裡看出了什麼，卻沒問。她只是說：“看來你們那邊也有新消息了。”
“和姑母無關。”顧行知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是嗎？”顧曼卿笑了笑，“可如果我沒猜錯，應該和明衡有關，和附件八、九有關，也和那家離岸SPV有關。”
我抬眼看她：“你知道多少？”
“比你現在知道的多一點。”她說，“但不夠多到能讓我替你們收尾。”
我盯著她。這女人最厲害的地方，從來不是掌控一切，而是永遠把自己放在知道一點、卻不肯一次說透的位置。像在高處丟下一截繩子，讓你以為有路，其實只是逼你爬得更賣力。
“顧女士今天把我叫來，不會只是為了提醒我三年前被做局了吧。”
“當然不是。”她說，“我是要看看，你值不值得知道下一層。”
她再次示意姚琴。
這一次，姚琴不是添茶，而是從另一只文件夾裡取出一張照片，放到我面前。那是一張監控截圖，畫質不算清楚，但足夠辨認人。背景正是酒會後台的側廊，時間戳在那晚正式開場前二十三分鐘。
畫面裡，年輕的我站在拐角，像是在聽人說話。正對著我的那個女人，側臉溫婉，髮絲一絲不亂，哪怕只是監控的灰白色調，也遮不住那種我太熟悉的體面。
是沈霽華。
我手指瞬間收緊，幾乎把照片邊角捏出折痕。
三年前，我一直以為那晚和她沒真正碰過面。她當時人在另一場活動，事後還第一時間打電話來安慰我，語氣溫柔得像天塌了也願意替我撐一半。我甚至記得自己在最狼狽的那段時間裡，還感激過她沒有在公開場合踩我。
現在這張照片像一巴掌，抽得又響又準。
她在。她不但在，還在局勢真正發生之前就出現在後台側廊，出現在我將被引向那間二號休息室之前。
我耳邊一陣嗡鳴，偏廳裡的茶香忽然都像變了質。
顧行知的聲音先落過來，很低：“阿晝。”
她只叫了我一聲，沒多說。可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不要在這個時候把情緒摔出去。
我慢慢把那張照片放平，抬頭看顧曼卿。
“你想要什麼？”
她終於露出一點真正滿意的神色。
不是因為我被震住了，而是因為我問到了交易本身。她這種人，永遠只相信能被交換的東西。
“很簡單。”顧曼卿說，“你和行知現在既然要查，就別只查外面。顧家的局，你們動了，就得知道分寸。這張照片我可以給你原件，連同當晚另一段更完整的側廊監控索引。但作為交換，你們查到和顧氏內部有關的部分，要先讓我看。”
顧行知眼神一下冷到極點。
“姑母，你是在跟我談合作，還是在要監管權？”
“都可以。”顧曼卿語氣淡淡，“你要把她帶進來，就該明白，這盤棋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人在下。”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今天親自下場，不是單純為了壓我，也不是只想試顧行知的態度。她是在確認，這條線一旦往下挖，會挖到誰。她也許不是整個局的唯一操盤手，卻絕對是局中最早察覺失控的人之一。現在她把照片拿出來，既是在拋餌，也是在設限。
她不想舊案永遠埋著，但更不想它炸到她無法控制的範圍。
我剛要說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那個陌生號碼。
只有七個字。
第二份證據別收。
我盯著屏幕，後頸一寸寸發涼。
第一盞茶，第二盞茶。原來真正不能碰的，不一定是茶。也可能是第二份遞到我手裡、足以改寫認知、同時也會改寫站位的證據。
而桌上，顧曼卿正把那張照片原件和另一個薄薄的U盤一起，慢慢推向我。
“林小姐，”她說，“這就是你要的下一層。”
我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立刻去接。
窗外的光更斜了，偏廳裡一片靜得近乎華麗。姚琴站在一旁，面色依舊穩，可她看向那個U盤時，眼底分明掠過了一點來不及藏住的慌。
那一瞬間，我忽然知道，真正的門就在這裡。
而我只要伸手，整個三年前的夜晚，就會朝我重新打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