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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雲倉月隱 · 雲深不知處 · 4,539 字 · 2026-04-26
天還沒亮透,江面先起了霧。

霧是從河灘貼著水皮往上爬的,沿著碼頭的石階、菜市口的鐵棚、鎮口那排半舊不新的快遞櫃,一寸寸吞進來。南州縣的早晨總帶著潮氣,像剝開一半的柑橘,酸甜味還沒散,指尖先被果皮的汁水刺得發麻。

沈見微把電動車停在早餐鋪外,摘下頭盔,額前碎髮被霧氣打濕,貼在眉骨上。手機外賣騎手端不停震動,紅點一串一串跳,她低頭掃了一眼,先接了最近的三單。

豆漿兩杯,糯米雞四個,藥店止咳糖漿一瓶。

老闆娘從蒸籠後探出頭,見了她便笑,笑裡帶著點唏噓和不敢多問的小心。
“見微,今天又這麼早啊?昨晚不是還在直播?”

“早點跑完,晚上好有精神哄人下單。”沈見微聲音柔柔的,尾音像帶了點笑,手腳卻利落,接過打包袋時順手把訂單號碼念了一遍,“阿姨,這單豆漿少糖,別弄錯了,昨晚那個客人投訴過。”

“記著呢。”老闆娘把袋口扎緊,壓低聲音,“你們合作社最近怎麼樣?我聽說平台又壓價了,縣裡好幾家都快撐不住。”

沈見微把袋子掛上車把,笑意不減。
“還能喘氣,就不算死。”

她說得輕,像玩笑,老闆娘卻沒接上話。

整個鎮子都知道沈家這個女兒回來了。

知道她曾經在市裡住江景大平層,穿一雙鞋頂得上一家人半年的收成;也知道她如今住回村尾那棟舊樓,白天穿騎手服在縣城和果鄉之間來回穿梭,晚上對著補光燈賣山茶油、蜂蜜和晚熟柑。

更知道她母親死得不明不白,沈家那筆果園與舊礦山改倉儲的股份,最後沒一分落到她名下。

這地方不大,風聲總比人先到。

第一單送進河東小區,第二單送到衛生院後門,第三單是給鎮中學保安室。一圈跑完,天才算真正亮起來。街邊果攤開始擺貨,拉貨的三輪一輛接一輛從山道下來,青皮柑、脆李、楊梅筐堆在路邊,帶著葉梗和晨露。直播公司租的大巴車停在舊糧站旁邊,車身印著大字,縣域優品,今日開播。

沈見微瞥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是裴照霜的車。

她重新戴上頭盔,車頭一轉,往大溪村去。

大溪村依山,祠堂建在半坡上,青磚灰瓦,門口兩株老樟樹盤根錯節。合作社的倉房就在祠堂下頭,原是沈家早些年收果用的老冷庫,後來設備壞了,電費欠著,工人散了,牌子也蒙了灰。沈見微回鄉第三天,從宗祠理事那裡接過一串生鏽的鑰匙時,對方還勸她想開些。

“一個女人家,先找個穩當人嫁了,比什麼都強。你媽當年就是太犟。”

她當時笑得很淡,接過鑰匙,連一聲辯都沒辯。

如今倉房前的水泥地掃得乾淨,牆上新刷了白漆,雖然還破舊,總算有了點像樣的生氣。林晚禾蹲在門口對賬,旁邊坐著她女兒,扎著兩個不太對稱的羊角辮,抱著一本作業本寫字。小姑娘抬頭見了沈見微,先脆生生喊了句“沈姨”。

沈見微把口袋裡剩的一盒牛奶塞給她。
“今天乖不乖?”

“乖。”小姑娘眼珠一轉,又補一句,“我媽兇。”

林晚禾頭也不抬,拿筆敲了敲她額頭。
“我是兇你,還是兇那些欠錢不還的?”

她語速快,聲音乾淨利落,賬本翻得嘩啦作響。
“昨天晚上的直播,總成交一萬三千二,退貨預估一成五,平台抽傭加投流扣掉,實收不到九千。冷庫維修尾款還有八千六,包裝袋商家催了兩次。今天再不把社區團購那批貨發出去,現金流就要斷。”

沈見微把騎手服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
“先發。錢我去想辦法。”

林晚禾終於抬頭看她一眼,眼底有疲憊,也有點不贊同。
“你別又去借高息周轉。你媽那時候吃過這虧。”

提到她母親,倉房裡靜了一瞬。

外頭有村民推著果車經過,車輪壓過碎石,發出咯啦咯啦的聲響。沈見微低頭洗手,指尖在冰涼的水裡停了兩秒,才輕聲道:“我知道。”

她說知道時,臉上依然是柔和的神色,像這世上沒什麼事真能讓她失態。可林晚禾跟她相處這幾個月,早看出來了,這女人心裡像裹著一層薄糖,糖底下全是刀。

她把賬本一合。
“上午十點,縣裡平台招商會。裴家那邊的人也在,據說要定今年果鄉冷鏈入倉名額。咱們要不要去?”

沈見微擦乾手,抬眼望向門外山路盡頭,霧已經淡了,太陽從雲後透出一點白光。
“去。為什麼不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篤定。
“有些門,別人不想讓你進,你更得站到門口去。”

上午十點,南州縣農產服務中心二樓會議廳,人滿得像趕集。

近兩年縣裡大搞電商示範縣,直播基地、共享雲倉、冷鏈前置倉說起來一套一套,誰都知道名頭好聽,真正值錢的是配送線路、平台資源和入倉配額。哪家能進,哪家不能進,檯面上講的是標準和效率,檯面下講的卻是人情、宗族、還有誰背後站著大姓。

沈見微和林晚禾來得不算晚,後排座位卻快坐滿了。她剛找了兩個空位坐下,前頭便有人回過頭來,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帶著毫不遮掩的探究。

“這不是沈家那位嗎?”

“還真回來做生意了?”

“聽說現在送外賣呢,晚上還開直播,嘖,誰能想到。”

聲音壓得不低不高,剛好能讓她聽見。

林晚禾臉色一沉,剛想說什麼,沈見微卻把手搭在她腕上,輕輕按了一下。她自己抬起頭,沖那幾人笑了笑,笑得很客氣。
“各位消息真靈通。回頭我們直播間開播,記得來捧場。”

那幾人反倒被她堵得一噎。

這時會議廳前門開了,一行人從外面進來,原本嘈雜的廳裡像被人悄悄掐住了脖子,聲浪一下低了。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一身墨灰色西裝,長髮在腦後束得一絲不亂,眉眼冷白,步子不快,卻自帶一種令人讓路的氣場。她身後跟著幾個助理和縣裡招商辦的人,資料夾、平板、對講機一應俱全,襯得旁邊那些本地商戶愈發像臨時湊來的草台班子。

裴照霜。

沈見微隔著半個會議廳看她,眼神安靜,像看一場早就預料中的天氣變化。

裴照霜也看見了她,視線只停了一瞬,神情沒有半分波動,便徑直走向第一排正中。

林晚禾在她耳邊低聲道:“她就是裴照霜?”

“嗯。”

“比照片還不好惹。”

沈見微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

會議開得冗長。前頭的人輪番講政策、講數據、講助農升級,屏幕上的圖表一張接一張。真正讓在場眾人打起精神的,是裴照霜上台那一刻。

她沒帶稿,站在投影屏前,嗓音清冷,咬字極穩。
“南州果鄉今年的問題,不是產量,而是損耗。山路多,散戶多,採後分級和預冷跟不上,平台前端壓價,後端退貨率高,誰都賺不到錢。這種局面再拖一年,砍樹轉租的人會越來越多。”

下頭有人點頭,也有人皺眉。

裴照霜按了一下遙控,屏幕跳出新的圖表。
“霜河冷鏈今年只簽三類供應商。第一,能保證穩定品控;第二,賬目清楚;第三,願意接受統一品牌與溯源管理。做不到的,不進倉。”

她講話像刀切豆腐,不帶半點婉轉,偏偏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沈見微坐在後排,看著她抬手翻頁、側身指向數據的動作,忽然明白為什麼這縣裡那麼多人怕她。

這個女人不是靠裴家名頭立起來的。她是真的能把一筆生意拆開來,剔骨剖肉,看清裡頭每一根筋。

台下有人舉手,笑得圓滑。
“裴總,標準都好說,可咱們村裡合作社條件有限,總得給些彈性吧?再說,本地宗祠、村集體持股的,情況也特殊。”

裴照霜看過去,眸色極淡。
“市場不會因為誰家祠堂大,就少爛一筐果。”

會議廳裡一靜,隨即有人低低笑出聲。

提問的人面色難看,卻不敢再接。

輪到自由對接時,人群一下湧到前面去。招商辦、平台採購、物流代表被圍得水泄不通。沈見微沒急著動,她坐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等最擁擠的那波散開,才站起身。

“走吧。”她對林晚禾說。

兩人穿過人群時,有人故意撞了下她肩。沈見微身形晃也沒晃,回頭看了一眼,見是祠堂理事陳德旺的侄子陳世安。對方穿著名牌POLO衫,手腕一塊亮晃晃的錶,笑得不懷好意。

“沈小姐,現在也來排隊求裴總賞飯啊?”

沈見微把被撞皺的袖口抹平,語氣溫和得像在寒暄。
“陳少這麼關心我,我倒有點受寵若驚。”

陳世安靠近半步,壓低聲音。
“你那個破合作社,趁早關門。祠堂那塊地遲早要收回去,別到時候鬧得更難看。女人嘛,安安分分嫁人,比什麼都強。”

林晚禾臉色鐵青,正要開口,沈見微卻先笑了。
“陳少放心,我就算真要嫁,也不會嫁一個只會躲在祠堂後面吃祖產的廢物。”

陳世安臉色驟變,抬手就要扯她。

下一秒,一道冷淡的聲音從旁邊落下來。
“會場有監控。陳先生如果想上本地熱搜,可以繼續。”

幾人同時轉頭。

裴照霜不知何時站在三步外,手裡拿著平板,神情平靜得近乎疏離。她身後助理抱著資料夾,大氣不敢出。陳世安手僵在半空,臉上紅白交錯,最後還是訕訕收了回去。

“裴總,我們就是開個玩笑。”

“我不覺得好笑。”裴照霜說。

陳世安咬了咬牙,終究沒敢再多說,轉身擠進人群裡走了。

空氣終於順了一點。

林晚禾長出一口氣,抱著資料先去旁邊排隊對接,把地方留給她們。沈見微站在原地,抬眼看向裴照霜,眼底帶著一點不辨真假的笑意。
“多謝裴總解圍。”

“我只是不想有人在會場鬧事。”裴照霜語氣平平,“和你沒關係。”

“是嗎?”沈見微輕聲道,“那我就當自己自作多情了。”

裴照霜看著她。

離得近了,能看清這個女人眼尾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倦色。她今天沒化太重的妝,只塗了層很淡的口紅,愈發顯得唇色薄,偏偏一笑起來,又像把所有鋒利都藏住了。

裴照霜把平板遞給助理,示意人先離開,這才對她道:“你來,不是為了道謝吧。”

“當然不是。”沈見微從包裡抽出一份資料,遞過去,“大溪村山貨合作社,申請入倉和聯營直播支持。雖然我們現在小了點,但賬目乾淨,品控我能盯,品牌也能做。”

裴照霜沒接,只問:“去年你們合作社的退貨率多少?”

“二十二。”

“高於警戒線。”

“因為有人把我們的貨和外頭的次果混裝,發出去再反咬一口說品質不穩。”沈見微說得極輕,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這事裴總如果有興趣,我可以慢慢講。”

“我只看結果。”

“結果就是,”沈見微把資料往前送了半寸,“如果沒人再從中動手腳,我能把退貨率壓到八以下。”

裴照霜終於接過資料,快速翻了幾頁。她看得很快,卻不是敷衍,每一頁停頓的時間都剛好落在最關鍵的數字上。片刻後,她抬眸。
“直播誰來做?”

“我。”

“你?”

“怎麼,裴總沒刷到過我?”沈見微似笑非笑,“也是,我現在還不夠紅,入不了你的演算法。”

裴照霜沒被她激到,反而淡淡道:“今晚八點,霜河有一場原產地專場。你來試播十分鐘。數據達標,我考慮給你一個試運營名額。”

林晚禾剛好過來,聞言眼睛都亮了,卻沒插嘴,只把激動壓在臉皮底下。

沈見微面上仍是那副從容樣子。
“十分鐘?裴總很會壓價。”

“商場上,能給機會已經不算壓價。”裴照霜說。

“好。”沈見微答得乾脆,“今晚八點,我去。”

裴照霜點了下頭,像是這場談話已經結束,轉身要走。

“裴總。”沈見微忽然又叫住她。

裴照霜回身。

會議廳裡人來人往,吵雜聲像浪一樣拍在四周。沈見微站在那片鬧聲裡,聲音卻很輕。
“你今天幫我,不怕裴家有人不高興?”

裴照霜神色不動。
“裴家的人高不高興,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她說完便走了,背影挺直,像一截冰雪削成的竹。

林晚禾等人走遠了,才低聲罵了一句:“她說話真夠噎人。”

沈見微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前排側門,忽然笑了笑。
“但她沒拒絕我,不是嗎?”

兩人從服務中心出來時,正午日頭已經烈了。門口停著一排送貨車和摩托,周岫寧靠在一輛黑色踏板車邊抽冰棍,外賣站的藍色馬甲敞著,裡頭是一件花裡胡哨的短袖。她一看見沈見微,就吹了聲口哨。

“喲,沈主播,聽說你剛在裡頭把陳世安罵得臉都綠了?”

她眉眼生得俏,笑起來有點吊兒郎當的痞氣,偏偏又不讓人真討厭。

沈見微挑眉。
“你消息倒快。”

“做站長的,耳朵不快怎麼混飯吃。”周岫寧把剩半截冰棍遞給旁邊一個小騎手,自己拍了拍車座,“去哪兒?我順路送你。”

“你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林晚禾警惕地看她。

周岫寧笑嘻嘻地眨眼。
“我對漂亮姐姐一向好心。”

她嘴上沒個正形,眼神卻在沈見微身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沈見微自然看出來了,卻沒點破,只淡淡道:“不勞煩,我還有單要跑。”

周岫寧聳肩。
“行。那我提醒你一句,今晚去霜河那邊,自己小心點。裴家那棟樓裡,電梯監控比辦公區還多,有人就愛看戲。”

林晚禾一怔:“你怎麼知道她今晚要去?”

周岫寧笑容更深,指尖轉著車鑰匙。
“我不是說了嗎,我耳朵快。”

她說完跨上車,一擰油門,帶著一陣風竄了出去。尾氣散在日光裡,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下午的單子比早上更趕。飯館、藥店、花店、奶茶鋪,沈見微穿街過巷,手機導航一聲接一聲。她習慣了這樣的奔波,風吹得臉發熱,手臂被曬得微微發紅,人反而清醒。送到最後一單時,客人住在江邊新修的小洋房區,門口保安多看了她兩眼,像認出了什麼,又像不敢確認。

她把餐盒交出去,下樓時經過小區公告欄,無意中瞥見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被誰夾在幾張招租啟事後頭。

照片上是十幾年前的縣裡招商合影,一排人站在舊礦山開發的牌子前,西裝革履,笑容模糊。她腳步忽然頓住。

那照片角落裡,有她母親。

很年輕,穿一件淺色襯衫,站在兩個男人身後,只露出半張側臉。若不是她太熟悉那枚耳墜的形狀,幾乎會忽略過去。

沈見微伸手把照片抽出來,指尖微微發緊。

照片背後用藍筆寫了一串字,字跡潦草得像倉促留下的。
想知道你媽怎麼死的,今晚九點,舊礦道口,一個人來。

遠處江上傳來汽笛聲,長長一聲,像把她胸口某根弦慢慢拉緊。

她站在公告欄前,低頭看著那行字,臉上沒什麼表情。片刻後,她把照片重新翻回正面,拿手機拍下,才將原件折好收進口袋。

手機剛好在這時震動。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
別信紙條,今晚別去。

沒有署名。

沈見微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夕陽從江面斜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抬頭望向遠處山影與雲層交界的地方,眼神安靜得近乎溫柔,像終於等到有人把第一塊石頭,親手扔進了這潭死水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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