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助理那句話落下後，辦公室裡短暫地安靜了兩秒。
不是空白，而是所有聲音都像被一下子按進了水裡。空調低鳴，走廊裡的腳步，遠處電話鈴，忽然都隔得很遠。林見微站在原地，手心微微發涼，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有人翻她桌上的資料，有人動了學院舊樓名單，現在連二十年前的補卷借閱記錄也開始被清。這不是零散的試探，是有人知道她們已經摸到了真正有用的東西，於是直接下手。
沈硯川先開口，語氣冷得像刀背敲在桌面上。
“通知資訊部，先做系統鏡像，所有相關日誌立刻封存。監控室那邊讓他們別動原始檔，誰都不許覆蓋。”
助理忙點頭：“是。”
“還有，”他頓了下，“二十七樓接待室先拖十分鐘，就說我在處理另一樁緊急訴訟事項。”
助理應聲離開，門重新闔上。
林見微幾乎是同時看向他：“我要去監控室。”
“可以。”沈硯川答得很快，“但不是你一個人。”
她眉頭一皺：“你現在還要跟我談保護性拘押？”
“我現在是在跟你談有效分工。”他看著她，眸色沉沉，“賀庭山提前四十分鐘到，時間和刪檔撞在一起，不是巧合。我去見他，拖住人。你跟唐予安去監控室，先把七點五十六那次副卡刷卡和刪檔時間線對上。”
林見微盯著他，胸口還壓著方才那句“把你關在真相外面”的餘震，語氣自然不太好：“然後呢？我替你跑腿，你繼續對抽屜裝啞巴？”
沈硯川沒有立刻回話。
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指節在那只上鎖的抽屜邊緣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某個界線。林見微的呼吸不自覺放輕，目光死死釘在他手上。
下一秒，他取出鑰匙，打開抽屜。
她心口猛地一緊，下意識往前半步。
抽屜裡並沒有她想像中的一整疊驚心動魄的材料，只有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和一枚舊式隨身儲存卡。紙袋邊角磨得發白，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
沈硯川從裡面抽出兩頁影印件，遞給她。
“只能看這個。”
林見微接過去，低頭一掃，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手寫標註。
會見記錄送出前暫緩。時間戳與筆錄登錄時間不一致，需核原始磁帶。
字跡凌厲克制，是沈硯川的。
第二頁是一張簡略對照表，列了三個時間點，旁邊有紅筆圈出的異常：會見結束時間、登錄時間、補卷時間，前後差了整整四十七分鐘。下方還有一句像是沒有寫完的備註：若原始載體……
後面被截掉了。
林見微指尖微顫，抬頭看他：“就這些？”
“備忘不只一份。”沈硯川說，“當年我把能留的東西拆開了存。書面備忘、時間戳對照、還有一份沒送出的附件。附件裡涉及的是原始載體流轉路徑，一旦現在外流，知道的人會立刻明白我們查到哪裡。”
“我們？”她像抓住了他字裡行間的漏洞，冷冷挑眉，“沈老師終於把我從妨害調查的危險分子，升格成合作對象了？”
他看了她一眼：“如果你非要在這種時候挑語病，我建議你先去辯論隊。”
林見微差點被他這句氣笑，可笑意剛冒頭又被壓了下去。她把那兩頁東西看得更仔細，心口那種又怒又亂的感覺，終於被證據本身壓出了一條縫。
這不是為自己開脫的後補說辭。
這是他當年真的察覺了程序異常，也真的試圖阻止過。
只是沒攔住。
只是二十年了，他都沒說。
“這兩頁我拍照。”她說。
“不行。”他拒絕得乾脆，“你記下來。”
“你當我是人形掃描儀？”
“你不是一向對細節過目不忘？”
林見微咬牙瞪他：“你誇人的方式真是從業界毒舌教材裡統一進貨的。”
沈硯川沒理她，只把那兩頁攤在桌上：“兩分鐘。”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壓下情緒，快速記下每一個時間點、每一行字、每一處標註的顏色和位置。她知道沈硯川說得沒錯，現在不是搶材料的時候。她一旦帶著實物出去，盯著她的人只會更瘋。
兩分鐘一到，他就把東西收回紙袋，重新鎖進抽屜。
林見微看著那道鎖扣上，心裡仍舊不舒服，卻沒有再硬搶，只低聲道：“晚上之前，我要看到剩下的。”
沈硯川把鑰匙收起：“視情況。”
“你最好別再跟我玩這套。”
“你最好別再單獨亂跑。”
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退，空氣裡那點幾乎要燒起來的火氣，偏偏又被門外匆匆而來的腳步打斷。
唐予安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平板，像是一路走得太快，領口都帶了點亂。他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卻很有職業素養地選擇先救火。
“看來我來得剛剛好。至少桌子還沒翻，人也沒互相遞起訴狀。”
林見微扯了下嘴角：“唐律，您這安慰方式和昨天一樣，非常不吉利。”
“能讓你還有力氣吐槽，說明局面尚可控。”唐予安把平板遞過去，“門禁調到了。七點五十六刷副卡的人，權限掛在行政後勤名下，但當時那張卡的登記使用人，理論上正在一樓外勤收件。”
“理論上？”沈硯川接過平板。
“因為一樓那邊的簽收單時間，是七點五十五到八點零三之間。中間卡得太巧。”唐予安溫聲道，“要麼有人借卡，要麼有人代簽，要麼——”
“要麼兩邊有一邊是假的。”林見微接了下去。
唐予安看她一眼，笑意很淡：“不愧是我們所最會挑程序瑕疵的實習生。”
沈硯川迅速翻了兩頁資料，眉眼更沉：“監控呢？”
“正在調，但有個壞消息。”唐予安點開另一張截圖，“七點五十四到七點五十九，東側走廊監控畫面有五分鐘缺口，系統顯示是網路短暫中斷。”
林見微冷笑了一聲：“真是巧得很守法。”
“所以我們得現在去看原始機房備份。”唐予安說，“有些鏡頭雖然前端斷了，後端存儲不一定全沒。再不快一點，誰知道下一個被清的是什麼。”
沈硯川抬眼：“你帶她去監控室。”
“好。”唐予安答得乾脆。
林見微立刻皺眉：“那你呢？”
“我去二十七樓。”沈硯川收起平板，語氣沒有起伏，“賀庭山既然特地提前來，總不能讓人白跑一趟。”
“你一個人去見他？”
“怎麼，怕我吃虧？”
“我是怕你們兩個老狐狸互相試探半天，最後一個字都不落地。”林見微冷著臉，“而且他今天來，未必只是找你。他如果是來確認我查到哪一步，我不出現，反而更像心虛。”
沈硯川眉頭一沉：“你想去接待室？”
“我想先去監控室，再下去旁聽。”她語速很快，顯然已經想過，“唐律去核監控和門禁，我十五分鐘後到接待區，身份就是合規顧問案的實習協助。賀庭山不認得我全部底細，但知道我在所裡，讓他看見我，比完全不讓他碰見更能試出反應。”
“太冒險。”沈硯川直接否決。
“你現在說這個是不是有點晚？”林見微盯著他，“從我查到你名字那天起，就已經不安全了。與其站在安全區外等人清檔，不如把能看的表情全看清。”
唐予安站在中間，十分熟練地當起人形緩衝帶：“兩位，容我提醒一下，現在不是比誰更像訴訟現場主導人的時候。我的建議是折中。見微先跟我去監控室，十分鐘內如果能拿到清晰畫面，她就不上二十七樓；如果畫面缺失太多，說明對方動手比我們快，那她出現在接待區反而有價值，至少能測到賀庭山今天到底衝著誰來。”
沈硯川看著他，沒說話。
唐予安很平靜地回視：“你去拖人，我來看著她。再說了，你一個人太冷，容易把場子談成刑事訊問。我在的話，至少表面比較像正常商務會談。”
林見微差點沒忍住笑，心裡那根繃得太緊的弦，總算被他這句話鬆了一點。
沈硯川顯然也知道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沉默兩秒，終於點頭。
“十五分鐘。”他看向林見微，聲音壓低，“超過十五分鐘沒下來，你就別去接待室。”
“知道了。”她應得不怎麼服氣。
“還有，”他頓了頓，“不管賀庭山說什麼，別接他遞的東西，別單獨跟他走。”
林見微本來想回一句“你這是把我當三歲小孩還是合規培訓樣本”，可看見他眼底那層壓得很深的緊繃，話到嘴邊，莫名就換了個說法。
“我又不傻。”
沈硯川看了她一秒，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嗯了一聲。
三人很快出了辦公室。
走廊明亮得近乎刺眼，律所白天的秩序感在這一刻反而顯得有些虛假。有人端著咖啡匆匆而過，有助理抱著文件夾小跑去會議室，玻璃牆映出每個人井然有序的身影，彷彿這裡一切正常，沒有誰在同一個上午同時動門禁、刪檔、調舊樓名單。
電梯分開上下一趟。沈硯川去二十七樓接待區，唐予安帶林見微先轉向監控室所在的設備層。
電梯門合上時，唐予安才低聲開口：“你剛才看到了？”
林見微知道他問的是抽屜裡的東西，點了下頭。
“足夠你先改變一點判斷嗎？”
她望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嗓音有些發緊：“足夠證明他不是主導者，也證明他真的知道很多事。但不夠讓我原諒他瞞了二十年。”
唐予安笑得很輕：“這才像你。腦子先走，心軟在後面，還死不承認。”
“唐律，您現在很像情感節目主持人。”
“那也比你像爆破專家好。”他把平板收好，聲音溫和下來，“還有件事，錄音那邊我剛讓人做了初步降噪。裡面提到的‘先別送’，時間上很可能能和你剛看到的時間戳對上。如果今天監控再能補齊，我們就不只是懷疑程序異常，而是能初步拼出一個有人故意壓下異常的鏈條。”
林見微心口一跳：“你怎麼不早說？”
“因為你昨晚那個狀態，跟你說了你只會更睡不著。”唐予安一臉坦然，“我作為帶教律師，還是要對實習生的精神健康負一點責。”
她剛想回嘴，電梯門開了。
監控室裡燈光偏暗，數排螢幕同時亮著，冷光照在牆面上，讓人莫名有種進了無聲法庭的錯覺。值班主管見他們進來，立刻起身。
“唐律，沈律剛交代過。原始備份已經在調，不過東側走廊那段確實有缺口。”
唐予安點頭：“先看七點五十前後的電梯廳、樓梯口、還有資料區外圍。”
螢幕畫面一格格調出來。時間條緩慢往前推，林見微站在最前面，眼睛幾乎沒眨。七點五十五，電梯廳有兩名行政經過；七點五十六，東側走廊畫面一閃，切成雪花；七點五十七，樓梯口鏡頭捕到一個模糊身影，戴著帽子和口罩，身形偏高，走得很快，手裡像拎著文件袋。
“停。”林見微立刻道。
畫面定格。
那人側身只露出半張下頜，辨識度低得近乎沒有，可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不是臉，是動作。那人右手拎袋，左手下意識壓了一下袖口，像在遮什麼東西。
“放大左手腕。”她說。
技術員調整畫面，顆粒粗得厲害，可仍隱約能看見袖口底下有一點反光，像是金屬表帶。
唐予安皺了下眉：“這看不出誰。”
“再往前五秒。”林見微盯著畫面。
時間倒回，模糊身影剛從樓梯拐角出現，旁邊一扇消防門短暫映出一個更清楚的反射輪廓。只有一瞬，但足夠讓人看出那人外套下擺剪裁利落，不像行政常穿的寬鬆制服，反倒更像量身定製的西裝。
值班主管低聲道：“這不像後勤的人。”
林見微和唐予安對視一眼。
借卡，借權限，換路線，還故意挑監控缺口。這人顯然知道律所內部動線。
就在這時，唐予安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變，直接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是助理，聲音壓得極低：“唐律，周合夥人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們。她說，今天所有太巧的時間，都不要只看表面。還有，賀總剛進接待室第一句話問的不是沈律，而是‘林同學今天來沒來上班’。”
監控室裡瞬間靜了下來。
林見微背脊發冷，卻反而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很薄。
“好啊。”她低聲說，“原來真是來找我的。”
唐予安看著她，語氣還是溫和，卻明顯沉了些：“這下你想不去，恐怕都不行了。”
他話音剛落，螢幕右上角另一格畫面忽然跳動了一下。技術員“咦”了一聲，調出延遲備份。
“這是備份機剛恢復的一幀。”他指著畫面，“東側走廊缺的那五分鐘，不是全沒。卡在七點五十六分三十一秒，有一張殘影。”
畫面一出來，林見微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走廊轉角的側面鏡頭，模糊到幾乎只剩輪廓，可那人抬頭的一瞬，口罩邊緣上方露出的眉眼弧度，竟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像她見過。
而且，不止一次。
不是空白，而是所有聲音都像被一下子按進了水裡。空調低鳴，走廊裡的腳步，遠處電話鈴，忽然都隔得很遠。林見微站在原地，手心微微發涼，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有人翻她桌上的資料，有人動了學院舊樓名單，現在連二十年前的補卷借閱記錄也開始被清。這不是零散的試探，是有人知道她們已經摸到了真正有用的東西，於是直接下手。
沈硯川先開口，語氣冷得像刀背敲在桌面上。
“通知資訊部，先做系統鏡像，所有相關日誌立刻封存。監控室那邊讓他們別動原始檔，誰都不許覆蓋。”
助理忙點頭：“是。”
“還有，”他頓了下，“二十七樓接待室先拖十分鐘，就說我在處理另一樁緊急訴訟事項。”
助理應聲離開，門重新闔上。
林見微幾乎是同時看向他：“我要去監控室。”
“可以。”沈硯川答得很快，“但不是你一個人。”
她眉頭一皺：“你現在還要跟我談保護性拘押？”
“我現在是在跟你談有效分工。”他看著她，眸色沉沉，“賀庭山提前四十分鐘到，時間和刪檔撞在一起，不是巧合。我去見他，拖住人。你跟唐予安去監控室，先把七點五十六那次副卡刷卡和刪檔時間線對上。”
林見微盯著他，胸口還壓著方才那句“把你關在真相外面”的餘震，語氣自然不太好：“然後呢？我替你跑腿，你繼續對抽屜裝啞巴？”
沈硯川沒有立刻回話。
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指節在那只上鎖的抽屜邊緣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某個界線。林見微的呼吸不自覺放輕，目光死死釘在他手上。
下一秒，他取出鑰匙，打開抽屜。
她心口猛地一緊，下意識往前半步。
抽屜裡並沒有她想像中的一整疊驚心動魄的材料，只有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和一枚舊式隨身儲存卡。紙袋邊角磨得發白，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
沈硯川從裡面抽出兩頁影印件，遞給她。
“只能看這個。”
林見微接過去，低頭一掃，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手寫標註。
會見記錄送出前暫緩。時間戳與筆錄登錄時間不一致，需核原始磁帶。
字跡凌厲克制，是沈硯川的。
第二頁是一張簡略對照表，列了三個時間點，旁邊有紅筆圈出的異常：會見結束時間、登錄時間、補卷時間，前後差了整整四十七分鐘。下方還有一句像是沒有寫完的備註：若原始載體……
後面被截掉了。
林見微指尖微顫，抬頭看他：“就這些？”
“備忘不只一份。”沈硯川說，“當年我把能留的東西拆開了存。書面備忘、時間戳對照、還有一份沒送出的附件。附件裡涉及的是原始載體流轉路徑，一旦現在外流，知道的人會立刻明白我們查到哪裡。”
“我們？”她像抓住了他字裡行間的漏洞，冷冷挑眉，“沈老師終於把我從妨害調查的危險分子，升格成合作對象了？”
他看了她一眼：“如果你非要在這種時候挑語病，我建議你先去辯論隊。”
林見微差點被他這句氣笑，可笑意剛冒頭又被壓了下去。她把那兩頁東西看得更仔細，心口那種又怒又亂的感覺，終於被證據本身壓出了一條縫。
這不是為自己開脫的後補說辭。
這是他當年真的察覺了程序異常，也真的試圖阻止過。
只是沒攔住。
只是二十年了，他都沒說。
“這兩頁我拍照。”她說。
“不行。”他拒絕得乾脆，“你記下來。”
“你當我是人形掃描儀？”
“你不是一向對細節過目不忘？”
林見微咬牙瞪他：“你誇人的方式真是從業界毒舌教材裡統一進貨的。”
沈硯川沒理她，只把那兩頁攤在桌上：“兩分鐘。”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壓下情緒，快速記下每一個時間點、每一行字、每一處標註的顏色和位置。她知道沈硯川說得沒錯，現在不是搶材料的時候。她一旦帶著實物出去，盯著她的人只會更瘋。
兩分鐘一到，他就把東西收回紙袋，重新鎖進抽屜。
林見微看著那道鎖扣上，心裡仍舊不舒服，卻沒有再硬搶，只低聲道：“晚上之前，我要看到剩下的。”
沈硯川把鑰匙收起：“視情況。”
“你最好別再跟我玩這套。”
“你最好別再單獨亂跑。”
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退，空氣裡那點幾乎要燒起來的火氣，偏偏又被門外匆匆而來的腳步打斷。
唐予安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平板，像是一路走得太快，領口都帶了點亂。他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卻很有職業素養地選擇先救火。
“看來我來得剛剛好。至少桌子還沒翻，人也沒互相遞起訴狀。”
林見微扯了下嘴角：“唐律，您這安慰方式和昨天一樣，非常不吉利。”
“能讓你還有力氣吐槽，說明局面尚可控。”唐予安把平板遞過去，“門禁調到了。七點五十六刷副卡的人，權限掛在行政後勤名下，但當時那張卡的登記使用人，理論上正在一樓外勤收件。”
“理論上？”沈硯川接過平板。
“因為一樓那邊的簽收單時間，是七點五十五到八點零三之間。中間卡得太巧。”唐予安溫聲道，“要麼有人借卡，要麼有人代簽，要麼——”
“要麼兩邊有一邊是假的。”林見微接了下去。
唐予安看她一眼，笑意很淡：“不愧是我們所最會挑程序瑕疵的實習生。”
沈硯川迅速翻了兩頁資料，眉眼更沉：“監控呢？”
“正在調，但有個壞消息。”唐予安點開另一張截圖，“七點五十四到七點五十九，東側走廊監控畫面有五分鐘缺口，系統顯示是網路短暫中斷。”
林見微冷笑了一聲：“真是巧得很守法。”
“所以我們得現在去看原始機房備份。”唐予安說，“有些鏡頭雖然前端斷了，後端存儲不一定全沒。再不快一點，誰知道下一個被清的是什麼。”
沈硯川抬眼：“你帶她去監控室。”
“好。”唐予安答得乾脆。
林見微立刻皺眉：“那你呢？”
“我去二十七樓。”沈硯川收起平板，語氣沒有起伏，“賀庭山既然特地提前來，總不能讓人白跑一趟。”
“你一個人去見他？”
“怎麼，怕我吃虧？”
“我是怕你們兩個老狐狸互相試探半天，最後一個字都不落地。”林見微冷著臉，“而且他今天來，未必只是找你。他如果是來確認我查到哪一步，我不出現，反而更像心虛。”
沈硯川眉頭一沉：“你想去接待室？”
“我想先去監控室，再下去旁聽。”她語速很快，顯然已經想過，“唐律去核監控和門禁，我十五分鐘後到接待區，身份就是合規顧問案的實習協助。賀庭山不認得我全部底細，但知道我在所裡，讓他看見我，比完全不讓他碰見更能試出反應。”
“太冒險。”沈硯川直接否決。
“你現在說這個是不是有點晚？”林見微盯著他，“從我查到你名字那天起，就已經不安全了。與其站在安全區外等人清檔，不如把能看的表情全看清。”
唐予安站在中間，十分熟練地當起人形緩衝帶：“兩位，容我提醒一下，現在不是比誰更像訴訟現場主導人的時候。我的建議是折中。見微先跟我去監控室，十分鐘內如果能拿到清晰畫面，她就不上二十七樓；如果畫面缺失太多，說明對方動手比我們快，那她出現在接待區反而有價值，至少能測到賀庭山今天到底衝著誰來。”
沈硯川看著他，沒說話。
唐予安很平靜地回視：“你去拖人，我來看著她。再說了，你一個人太冷，容易把場子談成刑事訊問。我在的話，至少表面比較像正常商務會談。”
林見微差點沒忍住笑，心裡那根繃得太緊的弦，總算被他這句話鬆了一點。
沈硯川顯然也知道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沉默兩秒，終於點頭。
“十五分鐘。”他看向林見微，聲音壓低，“超過十五分鐘沒下來，你就別去接待室。”
“知道了。”她應得不怎麼服氣。
“還有，”他頓了頓，“不管賀庭山說什麼，別接他遞的東西，別單獨跟他走。”
林見微本來想回一句“你這是把我當三歲小孩還是合規培訓樣本”，可看見他眼底那層壓得很深的緊繃，話到嘴邊，莫名就換了個說法。
“我又不傻。”
沈硯川看了她一秒，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嗯了一聲。
三人很快出了辦公室。
走廊明亮得近乎刺眼，律所白天的秩序感在這一刻反而顯得有些虛假。有人端著咖啡匆匆而過，有助理抱著文件夾小跑去會議室，玻璃牆映出每個人井然有序的身影，彷彿這裡一切正常，沒有誰在同一個上午同時動門禁、刪檔、調舊樓名單。
電梯分開上下一趟。沈硯川去二十七樓接待區，唐予安帶林見微先轉向監控室所在的設備層。
電梯門合上時，唐予安才低聲開口：“你剛才看到了？”
林見微知道他問的是抽屜裡的東西，點了下頭。
“足夠你先改變一點判斷嗎？”
她望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嗓音有些發緊：“足夠證明他不是主導者，也證明他真的知道很多事。但不夠讓我原諒他瞞了二十年。”
唐予安笑得很輕：“這才像你。腦子先走，心軟在後面，還死不承認。”
“唐律，您現在很像情感節目主持人。”
“那也比你像爆破專家好。”他把平板收好，聲音溫和下來，“還有件事，錄音那邊我剛讓人做了初步降噪。裡面提到的‘先別送’，時間上很可能能和你剛看到的時間戳對上。如果今天監控再能補齊，我們就不只是懷疑程序異常，而是能初步拼出一個有人故意壓下異常的鏈條。”
林見微心口一跳：“你怎麼不早說？”
“因為你昨晚那個狀態，跟你說了你只會更睡不著。”唐予安一臉坦然，“我作為帶教律師，還是要對實習生的精神健康負一點責。”
她剛想回嘴，電梯門開了。
監控室裡燈光偏暗，數排螢幕同時亮著，冷光照在牆面上，讓人莫名有種進了無聲法庭的錯覺。值班主管見他們進來，立刻起身。
“唐律，沈律剛交代過。原始備份已經在調，不過東側走廊那段確實有缺口。”
唐予安點頭：“先看七點五十前後的電梯廳、樓梯口、還有資料區外圍。”
螢幕畫面一格格調出來。時間條緩慢往前推，林見微站在最前面，眼睛幾乎沒眨。七點五十五，電梯廳有兩名行政經過；七點五十六，東側走廊畫面一閃，切成雪花；七點五十七，樓梯口鏡頭捕到一個模糊身影，戴著帽子和口罩，身形偏高，走得很快，手裡像拎著文件袋。
“停。”林見微立刻道。
畫面定格。
那人側身只露出半張下頜，辨識度低得近乎沒有，可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不是臉，是動作。那人右手拎袋，左手下意識壓了一下袖口，像在遮什麼東西。
“放大左手腕。”她說。
技術員調整畫面，顆粒粗得厲害，可仍隱約能看見袖口底下有一點反光，像是金屬表帶。
唐予安皺了下眉：“這看不出誰。”
“再往前五秒。”林見微盯著畫面。
時間倒回，模糊身影剛從樓梯拐角出現，旁邊一扇消防門短暫映出一個更清楚的反射輪廓。只有一瞬，但足夠讓人看出那人外套下擺剪裁利落，不像行政常穿的寬鬆制服，反倒更像量身定製的西裝。
值班主管低聲道：“這不像後勤的人。”
林見微和唐予安對視一眼。
借卡，借權限，換路線，還故意挑監控缺口。這人顯然知道律所內部動線。
就在這時，唐予安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變，直接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是助理，聲音壓得極低：“唐律，周合夥人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們。她說，今天所有太巧的時間，都不要只看表面。還有，賀總剛進接待室第一句話問的不是沈律，而是‘林同學今天來沒來上班’。”
監控室裡瞬間靜了下來。
林見微背脊發冷，卻反而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很薄。
“好啊。”她低聲說，“原來真是來找我的。”
唐予安看著她，語氣還是溫和，卻明顯沉了些：“這下你想不去，恐怕都不行了。”
他話音剛落，螢幕右上角另一格畫面忽然跳動了一下。技術員“咦”了一聲，調出延遲備份。
“這是備份機剛恢復的一幀。”他指著畫面，“東側走廊缺的那五分鐘，不是全沒。卡在七點五十六分三十一秒，有一張殘影。”
畫面一出來，林見微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走廊轉角的側面鏡頭，模糊到幾乎只剩輪廓，可那人抬頭的一瞬，口罩邊緣上方露出的眉眼弧度，竟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像她見過。
而且，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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