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黑暗落下來時，林見川先閉了一下眼。
不是為了適應，而是把剛才最後一秒的畫面壓進腦子裡。
施工燈在中央偏左，陳律師坐在燈下，椅腳距離東門內沿十一米半；存儲卡從他右掌心蹭落，順著椅背下方的水泥裂縫滑出，停在椅子右後方約三十公分的位置；木箱後那個人已經衝出兩步，鞋底踩過薄水，聲音偏沉，體重比他重；二層平台有手機光，角度朝下，對方不是要照路，是在拍。
這些位置在黑暗裡像一張被火燙出的地圖。
倉庫外，沈知遙又喊了一聲：“林見川！”
風雨把她的聲音割得發顫，卻沒有壓住裡面的急。車燈從東門外斜斜打進來，被雨幕切碎，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像破掉的銀箔。光不夠亮，反而讓人影更亂。
深色夾克男人低罵了一句：“拿卡！”
木箱後的人猛地加速。
林見川在他動的瞬間也動了。他沒有直奔存儲卡，而是向左跨半步，腳尖勾住地上一根散落的打包帶，用力一扯。打包帶另一頭纏著半塊空木板，在濕地上拖出刺耳聲響，正好橫過那人的落腳路線。
那人收勢不及，鞋底一滑，肩膀撞上貨架，鐵架轟然一震。
林見川借那一下聲音掩護，低身貼近椅子。水泥地冰冷，雨水和灰塵混在一起，掌心按下去一片泥濘。他的手指往記憶裡的位置探，第一下摸到碎玻璃，指腹被割了一道細口，第二下碰到一片薄硬的邊。
存儲卡。
同時，二層平台手機光一晃，有人喊：“他拿到了！”
林見川握住卡，沒有塞進口袋，而是反手拍進自己左腕內側護具裡。那護具是外賣騎手常用來防風的便宜貨，縫線鬆了一截，正好能藏下一枚卡。他剛把袖口壓下去，木箱後那人已撲到近前，一拳砸向他的肩。
林見川避不開全力，只能側身卸力。拳頭擦過鎖骨，撞得他半邊身子發麻。他順勢抓住椅背，將陳律師連椅子拖偏一尺。下一秒，一道寒光從剛才陳律師胸前的位置劃過，刀尖割開椅背上的繩結，卻也差點劃到人。
他眼神沉下去。
談判已經結束了。
沈知遙衝進門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黑暗中晃動的人影和倒斜的車燈。她沒有像那些被嚇住的人一樣停在門口，而是迅速蹲下，從車裡拎來的強光手電一甩，光柱沒有照林見川的眼，直接打向二層平台。
那道手機光被逼得一偏。
“顧承衍，二樓有人在錄！”她冷聲道。
顧承衍跟在她身後半步，西裝外套被雨打濕，神色卻比雨夜更冷。他沒有往裡莽撞衝，而是先側身對身後司機道：“冷鏈車道堵住，正門也堵。叫我帶來的人別開警笛，先拍車牌和人臉，尤其白色商務車。任何人出倉，留影不攔命。”
司機應聲轉身。
顧承衍又打了一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舊港三號冷鏈倉，現在。不要走任柏年的渠道，找你們值班指揮室直線報備。對，我擔責。”
深色夾克男人聽見他的聲音，怒道：“顧少，你這是什麼意思？”
顧承衍的光淡淡掃過去：“意思是，你今晚不該把我的名字也算進局裡。”
“你以為你洗得乾淨？”
“我從沒說自己乾淨。”顧承衍語氣平穩，“但你們把人綁到舊港，還切倉庫電，這種蠢事不在我的風控表裡。”
沈知遙已經衝到陳律師身邊。她半跪下來，用隨身小刀割開陳律師手腕上的束帶。陳律師身體一歪，幾乎倒下，被她扶住。
“陳叔，聽得到嗎？”
陳律師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卡……別讀……單獨讀會毀……”
沈知遙俯身：“什麼？”
“要配……那枚黑鑰……”陳律師喘了口氣，眼皮發抖，“租約批註，助學名單，蜂巢接口……都在裡面。還有錄音……任柏年說，知行不賣，就讓他們的學生自己走。”
林見川心裡一緊。
這句話太清楚了。不是為了併購一棟夜校，而是把夜校裡每一個來上課的人，變成平台系統裡可標價、可調度、可排除的數據。助學名單一旦外流，誰申請過補助，誰經濟最脆弱，誰家裡有病人，誰需要兼職撐住學費，都會成為用工平台壓低條件的籌碼。
陳律師忽然抓住沈知遙的袖口，力氣微弱卻急：“改址……不是任柏年親手做的。查……查沈老師留下的第一版名單……還有……第一代教務系統……”
沈知遙整個人僵住。
沈老師。
那是別人提起她父親時才會用的稱呼。她父親當年在鎮上辦補習班，後來帶著一批舊資料進城，想替流動青年做一套低成本課程檔案，卻在知行成立前後突然病倒。很多舊帳、舊名單、舊系統接口，後來都由她接手整理。她一直以為那些只是父親留下的未完工作。
林見川的目光在黑暗裡微微一沉。
兩年前那封被改址的信，若和第一代教務系統有關，偽簽者就不一定是任柏年的手下。那一筆橫折，他確實覺得熟，熟到讓他不願立刻想起某個舊人的名字。
深色夾克男人見局勢失控，猛地朝發電機方向撲去，像是要拔走筆記本。林見川立刻起身追，但剛跨出一步，左側那名打手又撲上來攔。他肩上的痛還沒散，呼吸一沉，抬肘撞開對方手臂，順手抓起地上鐵鏈往對方腳下一甩。
鐵鏈纏住那人的小腿，那人踉蹌跪地。
“見川，左後方！”
沈知遙的提醒幾乎和風聲一起到。
林見川沒有回頭，身體向前俯低。一只木箱從他後腦上方砸過，撞在貨架上，木板碎裂，霉味和灰塵炸開。他借勢滾到筆記本旁，卻看見深色夾克男人已拔下電腦外接硬盤，轉身就跑。
顧承衍從門口斜插進來，一把攔住他的去路。
兩人短暫對峙。
夾克男人冷笑：“顧少，你攔我可以，攔得住任總和你家裡那幾位嗎？你今天幫沈知遙，是為了她，還是為了拿她手上的知行乾股？”
顧承衍眼神沒有波動：“你話太多，通常表示你手裡沒牌了。”
“是嗎？”
夾克男人忽然把外接硬盤朝地上狠狠一摔。
顧承衍伸手去擋，慢了半拍。硬盤外殼裂開，零件崩散在水泥地上。夾克男人趁機撞開旁邊半扇鐵門，朝倉庫後方冷鏈通道衝去。
顧承衍沒有追出太遠，只低聲罵了一句，回頭看林見川：“他拿的是誘餌，還是真東西？”
林見川蹲在筆記本前，手指快速摸過接口。電腦仍亮著，靠電池撐著，屏幕上是一個已斷開的傳輸頁面。文件列表被刪過，但最近訪問記錄還沒清空。
他盯著幾個跳出的文件名。
知行場地租約補充批註。
公益助學名單穩定性標註樣本。
蜂巢職教用工聯合推薦規則。
錄音片段，任柏年，十月二十七日。
郵件改址鏈路，代收人權限。
最下面一項旁邊有一個紅色鎖標記。
需硬鑰配對。
林見川聲音很低：“他拿走的是本地拷貝外殼。核心在卡裡，但要硬鑰才能解。”
顧承衍看了他一眼：“硬鑰在哪？”
林見川抬眼，沒有回答。
沈知遙扶著陳律師，卻也在那一瞬間看向他。她知道答案在知行，但她沒有替他說。這個短暫的沉默不是隔閡，而是兩個人同時把夜校那邊的風險算進了心裡。
零點四十分快到了。
而硬鑰藏在機房地板下，周阿槐守著。
同一時間，知行夜校二樓的燈已經重新亮了半邊。
備用電源發出細細的嗡鳴，像一隻強撐著翅膀的蟲。周阿槐蹲在機房門口，手裡握著那只小鐵盒，臉色比鍋底還黑。
“都給我站遠點，別伸脖子跟看殺豬似的。”他瞪著圍在門口的幾個學生，“小彤，你不是會剪視頻嗎？把剛才那幫王八蛋進門、踢線、往配電間走的片段按時間順序拷出來。名字就叫夜校消防演練，免得平台一看就給你吞了。”
小彤抱著筆電，手指飛快：“阿槐叔，已經備到兩個雲盤了，還有見川哥那個雨天繞行圖的草稿箱，我看見延遲同步了。”
“看見也當沒看見。”周阿槐嘴硬道，“那小子窮得叮噹響，腦子倒會藏東西。”
一個外賣員學生舉起頭盔：“叔，我頭盔攝像還開著，剛才他們說要切總電，我錄到聲了。”
周阿槐看他一眼，罵聲放輕了些：“錄到就別亂傳，先備份。你們這群兔崽子平時遲到一個比一個有理，今天倒還知道守門。”
他把鐵盒貼身收好，走到窗邊往下看。
雨裡，巷口有輛銀灰色轎車慢慢挪了一下，尾燈右側一道裂痕，在水光裡一閃。更遠處，一輛黑色網約車停在便利店門口，車窗降著，像是在等客。
周阿槐眼神驟沉。
“把一樓後門鎖上。”他說，“還有，誰去食堂把我那把剁骨刀拿來。不砍人，嚇狗。”
小彤抬頭：“阿槐叔，要報警嗎？”
“報，當然報。”周阿槐冷笑，“但先別只報壞人進門。報有人非法獲取學生個資，報有人偽造消防臨檢，報有人要搶學校伺服器。字說清楚，別讓他們把我們當一群半夜吵架的窮學生。”
他說完，又望向機房地板。
林見川臨走前交代過，零點四十分後若沒有本人消息，啟動備援交接與錄像流程。可現在，他們沒有林見川消息，只有風雨裡越靠越近的車聲。
舊港倉庫內，林見川已經把筆記本上的最近訪問頁拍下。手機電量只剩九，屏幕暗得幾乎看不清。他沒有嘗試讀卡，陳律師那句“單獨讀會毀”足夠讓他放棄所有僥倖。
沈知遙扶起陳律師，低聲問：“能走嗎？”
陳律師勉強點頭，又搖頭：“白色商務車……套牌……我從城南律所被帶走，先進蜂巢站點後門，再換車到舊港。那裡有……冷鏈出入記錄……”
林見川接上：“城配蜂巢舊港分站，冷鏈車道有閘機，騎手進出掃臉慢，所以他們走後門。剛才我進來前，故意在外牆停了電車，沒有關平台定位。”
沈知遙看他。
林見川說：“我借的是學生的頭盔，攝像可能錄到我經過蜂巢站點外的時間。站長認識我，他記路單比記人差，但記超時罰款準。”
顧承衍聞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們外賣員留證，比我公司內控細。”
林見川淡淡道：“我們丟一單要扣錢，丟一條命沒人賠，只能自己細。”
這句話讓倉庫裡短暫安靜。
沈知遙把陳律師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聲音冷靜下來：“先送陳叔出去。顧承衍，你的人能不能攔住後門那輛車？”
“能拖，不一定能扣。”顧承衍看向冷鏈通道深處，“他們敢跑，說明外面有人接。你們上我的車，我留下處理。”
沈知遙皺眉：“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顧承衍抬了抬手機，“而且我站在這裡，比跟你們回知行有用。至少今晚，任柏年不敢讓我也消失在倉庫裡。”
林見川忽然問：“你為什麼一定要把受理單推上去？”
顧承衍看他一眼，雨光落在他鏡片般冷的眼底：“因為任柏年想吃知行，吃相太難看。也因為有人把顧家當遮羞布，我不喜歡被人當布。”
“只是這樣？”
顧承衍淡聲道：“你現在沒時間審我。等你們保住硬鑰，我可以讓你審久一點。”
遠處傳來車輛急促啟動的聲音，接著是剎車與喇叭混在一起。顧承衍帶來的人已在外圍合攏，但冷鏈區巷道太多，雨夜裡每一條都像通向黑暗。
林見川護著沈知遙和陳律師往東門走。經過門口時，沈知遙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見林見川肩上被撞出的淤青，衣袖內側還滲著血。
“你受傷了。”
“皮外傷。”
她抿緊唇，眼裡的怒意一閃而過，不是對他，是對這場從兩年前就開始的局。
“林見川。”她聲音很低，“以後別再只留定時訊息。”
雨聲轟然。
林見川望著她，被黑暗壓住的那點震動終於浮上來。他想起那張改址申請表，想起那封沒有到達的信，想起她曾經在小鎮河堤邊說，將來如果有學校，就留一張桌給他。
他說：“好。下次當面說。”
沈知遙眼睫微動，沒有再看他，只更用力扶住陳律師：“先回知行。”
他們衝出東門時，海風裹著雨水迎面砸來。車燈照得港區積水發亮，遠處塔吊靜默如巨獸。顧承衍的司機已把車倒到門前，車門打開，裡頭暖氣混著皮革味湧出，與倉庫裡的霉腥形成刺眼的分界。
林見川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二層平台那道手機光已經消失，只剩一小片潮濕的亮痕。那個錄像的人沒有參與搶奪，也沒有跟夾克男人同路撤離。對方像只眼睛，只負責看完這一切。
車門關上的瞬間，林見川的手機震了一下。
電量八。
一條陌生號碼新訊息彈出來。
你們拿到卡，也得回得了知行。硬鑰的位置，周阿槐守不住。
沈知遙也看見了那行字。
她臉色瞬間冷下來。
林見川握緊左腕，存儲卡在護具裡硌著皮膚，薄薄一片，卻像整座城市壓在上面。
司機一腳油門，車子衝進暴雨。前方通往知行的高架路在雨霧裡彎曲延伸，像他曾在無數夜晚送餐走過的路，只是這一次，目的地不是某個亮燈的窗口，而是那棟老樓裡還未被奪走的鑰匙。
他低聲說：“走臨港北路，避開主幹道。蜂巢站點後門那條巷子今晚有人盯。”
司機從後視鏡看他。
沈知遙沒有問為什麼，只說：“聽他的。”
車身猛地轉向，輪胎劃開積水。
雨夜的城市在窗外倒退，霓虹、冷庫、工地圍擋和高架橋墩一閃而過。林見川閉了閉眼，把每一條可能被堵的路，每一輛出現過的車，每一個還亮著燈的路口都在腦中重新排開。
他們拿到了卡。
但真正的門，還在知行。
不是為了適應，而是把剛才最後一秒的畫面壓進腦子裡。
施工燈在中央偏左，陳律師坐在燈下，椅腳距離東門內沿十一米半；存儲卡從他右掌心蹭落，順著椅背下方的水泥裂縫滑出，停在椅子右後方約三十公分的位置；木箱後那個人已經衝出兩步，鞋底踩過薄水，聲音偏沉，體重比他重；二層平台有手機光，角度朝下，對方不是要照路，是在拍。
這些位置在黑暗裡像一張被火燙出的地圖。
倉庫外，沈知遙又喊了一聲：“林見川！”
風雨把她的聲音割得發顫，卻沒有壓住裡面的急。車燈從東門外斜斜打進來，被雨幕切碎，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像破掉的銀箔。光不夠亮，反而讓人影更亂。
深色夾克男人低罵了一句：“拿卡！”
木箱後的人猛地加速。
林見川在他動的瞬間也動了。他沒有直奔存儲卡，而是向左跨半步，腳尖勾住地上一根散落的打包帶，用力一扯。打包帶另一頭纏著半塊空木板，在濕地上拖出刺耳聲響，正好橫過那人的落腳路線。
那人收勢不及，鞋底一滑，肩膀撞上貨架，鐵架轟然一震。
林見川借那一下聲音掩護，低身貼近椅子。水泥地冰冷，雨水和灰塵混在一起，掌心按下去一片泥濘。他的手指往記憶裡的位置探，第一下摸到碎玻璃，指腹被割了一道細口，第二下碰到一片薄硬的邊。
存儲卡。
同時，二層平台手機光一晃，有人喊：“他拿到了！”
林見川握住卡，沒有塞進口袋，而是反手拍進自己左腕內側護具裡。那護具是外賣騎手常用來防風的便宜貨，縫線鬆了一截，正好能藏下一枚卡。他剛把袖口壓下去，木箱後那人已撲到近前，一拳砸向他的肩。
林見川避不開全力，只能側身卸力。拳頭擦過鎖骨，撞得他半邊身子發麻。他順勢抓住椅背，將陳律師連椅子拖偏一尺。下一秒，一道寒光從剛才陳律師胸前的位置劃過，刀尖割開椅背上的繩結，卻也差點劃到人。
他眼神沉下去。
談判已經結束了。
沈知遙衝進門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黑暗中晃動的人影和倒斜的車燈。她沒有像那些被嚇住的人一樣停在門口，而是迅速蹲下，從車裡拎來的強光手電一甩，光柱沒有照林見川的眼，直接打向二層平台。
那道手機光被逼得一偏。
“顧承衍，二樓有人在錄！”她冷聲道。
顧承衍跟在她身後半步，西裝外套被雨打濕，神色卻比雨夜更冷。他沒有往裡莽撞衝，而是先側身對身後司機道：“冷鏈車道堵住，正門也堵。叫我帶來的人別開警笛，先拍車牌和人臉，尤其白色商務車。任何人出倉，留影不攔命。”
司機應聲轉身。
顧承衍又打了一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舊港三號冷鏈倉，現在。不要走任柏年的渠道，找你們值班指揮室直線報備。對，我擔責。”
深色夾克男人聽見他的聲音，怒道：“顧少，你這是什麼意思？”
顧承衍的光淡淡掃過去：“意思是，你今晚不該把我的名字也算進局裡。”
“你以為你洗得乾淨？”
“我從沒說自己乾淨。”顧承衍語氣平穩，“但你們把人綁到舊港，還切倉庫電，這種蠢事不在我的風控表裡。”
沈知遙已經衝到陳律師身邊。她半跪下來，用隨身小刀割開陳律師手腕上的束帶。陳律師身體一歪，幾乎倒下，被她扶住。
“陳叔，聽得到嗎？”
陳律師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卡……別讀……單獨讀會毀……”
沈知遙俯身：“什麼？”
“要配……那枚黑鑰……”陳律師喘了口氣，眼皮發抖，“租約批註，助學名單，蜂巢接口……都在裡面。還有錄音……任柏年說，知行不賣，就讓他們的學生自己走。”
林見川心裡一緊。
這句話太清楚了。不是為了併購一棟夜校，而是把夜校裡每一個來上課的人，變成平台系統裡可標價、可調度、可排除的數據。助學名單一旦外流，誰申請過補助，誰經濟最脆弱，誰家裡有病人，誰需要兼職撐住學費，都會成為用工平台壓低條件的籌碼。
陳律師忽然抓住沈知遙的袖口，力氣微弱卻急：“改址……不是任柏年親手做的。查……查沈老師留下的第一版名單……還有……第一代教務系統……”
沈知遙整個人僵住。
沈老師。
那是別人提起她父親時才會用的稱呼。她父親當年在鎮上辦補習班，後來帶著一批舊資料進城，想替流動青年做一套低成本課程檔案，卻在知行成立前後突然病倒。很多舊帳、舊名單、舊系統接口，後來都由她接手整理。她一直以為那些只是父親留下的未完工作。
林見川的目光在黑暗裡微微一沉。
兩年前那封被改址的信，若和第一代教務系統有關，偽簽者就不一定是任柏年的手下。那一筆橫折，他確實覺得熟，熟到讓他不願立刻想起某個舊人的名字。
深色夾克男人見局勢失控，猛地朝發電機方向撲去，像是要拔走筆記本。林見川立刻起身追，但剛跨出一步，左側那名打手又撲上來攔。他肩上的痛還沒散，呼吸一沉，抬肘撞開對方手臂，順手抓起地上鐵鏈往對方腳下一甩。
鐵鏈纏住那人的小腿，那人踉蹌跪地。
“見川，左後方！”
沈知遙的提醒幾乎和風聲一起到。
林見川沒有回頭，身體向前俯低。一只木箱從他後腦上方砸過，撞在貨架上，木板碎裂，霉味和灰塵炸開。他借勢滾到筆記本旁，卻看見深色夾克男人已拔下電腦外接硬盤，轉身就跑。
顧承衍從門口斜插進來，一把攔住他的去路。
兩人短暫對峙。
夾克男人冷笑：“顧少，你攔我可以，攔得住任總和你家裡那幾位嗎？你今天幫沈知遙，是為了她，還是為了拿她手上的知行乾股？”
顧承衍眼神沒有波動：“你話太多，通常表示你手裡沒牌了。”
“是嗎？”
夾克男人忽然把外接硬盤朝地上狠狠一摔。
顧承衍伸手去擋，慢了半拍。硬盤外殼裂開，零件崩散在水泥地上。夾克男人趁機撞開旁邊半扇鐵門，朝倉庫後方冷鏈通道衝去。
顧承衍沒有追出太遠，只低聲罵了一句，回頭看林見川：“他拿的是誘餌，還是真東西？”
林見川蹲在筆記本前，手指快速摸過接口。電腦仍亮著，靠電池撐著，屏幕上是一個已斷開的傳輸頁面。文件列表被刪過，但最近訪問記錄還沒清空。
他盯著幾個跳出的文件名。
知行場地租約補充批註。
公益助學名單穩定性標註樣本。
蜂巢職教用工聯合推薦規則。
錄音片段，任柏年，十月二十七日。
郵件改址鏈路，代收人權限。
最下面一項旁邊有一個紅色鎖標記。
需硬鑰配對。
林見川聲音很低：“他拿走的是本地拷貝外殼。核心在卡裡，但要硬鑰才能解。”
顧承衍看了他一眼：“硬鑰在哪？”
林見川抬眼，沒有回答。
沈知遙扶著陳律師，卻也在那一瞬間看向他。她知道答案在知行，但她沒有替他說。這個短暫的沉默不是隔閡，而是兩個人同時把夜校那邊的風險算進了心裡。
零點四十分快到了。
而硬鑰藏在機房地板下，周阿槐守著。
同一時間，知行夜校二樓的燈已經重新亮了半邊。
備用電源發出細細的嗡鳴，像一隻強撐著翅膀的蟲。周阿槐蹲在機房門口，手裡握著那只小鐵盒，臉色比鍋底還黑。
“都給我站遠點，別伸脖子跟看殺豬似的。”他瞪著圍在門口的幾個學生，“小彤，你不是會剪視頻嗎？把剛才那幫王八蛋進門、踢線、往配電間走的片段按時間順序拷出來。名字就叫夜校消防演練，免得平台一看就給你吞了。”
小彤抱著筆電，手指飛快：“阿槐叔，已經備到兩個雲盤了，還有見川哥那個雨天繞行圖的草稿箱，我看見延遲同步了。”
“看見也當沒看見。”周阿槐嘴硬道，“那小子窮得叮噹響，腦子倒會藏東西。”
一個外賣員學生舉起頭盔：“叔，我頭盔攝像還開著，剛才他們說要切總電，我錄到聲了。”
周阿槐看他一眼，罵聲放輕了些：“錄到就別亂傳，先備份。你們這群兔崽子平時遲到一個比一個有理，今天倒還知道守門。”
他把鐵盒貼身收好，走到窗邊往下看。
雨裡，巷口有輛銀灰色轎車慢慢挪了一下，尾燈右側一道裂痕，在水光裡一閃。更遠處，一輛黑色網約車停在便利店門口，車窗降著，像是在等客。
周阿槐眼神驟沉。
“把一樓後門鎖上。”他說，“還有，誰去食堂把我那把剁骨刀拿來。不砍人，嚇狗。”
小彤抬頭：“阿槐叔，要報警嗎？”
“報，當然報。”周阿槐冷笑，“但先別只報壞人進門。報有人非法獲取學生個資，報有人偽造消防臨檢，報有人要搶學校伺服器。字說清楚，別讓他們把我們當一群半夜吵架的窮學生。”
他說完，又望向機房地板。
林見川臨走前交代過，零點四十分後若沒有本人消息，啟動備援交接與錄像流程。可現在，他們沒有林見川消息，只有風雨裡越靠越近的車聲。
舊港倉庫內，林見川已經把筆記本上的最近訪問頁拍下。手機電量只剩九，屏幕暗得幾乎看不清。他沒有嘗試讀卡，陳律師那句“單獨讀會毀”足夠讓他放棄所有僥倖。
沈知遙扶起陳律師，低聲問：“能走嗎？”
陳律師勉強點頭，又搖頭：“白色商務車……套牌……我從城南律所被帶走，先進蜂巢站點後門，再換車到舊港。那裡有……冷鏈出入記錄……”
林見川接上：“城配蜂巢舊港分站，冷鏈車道有閘機，騎手進出掃臉慢，所以他們走後門。剛才我進來前，故意在外牆停了電車，沒有關平台定位。”
沈知遙看他。
林見川說：“我借的是學生的頭盔，攝像可能錄到我經過蜂巢站點外的時間。站長認識我，他記路單比記人差，但記超時罰款準。”
顧承衍聞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們外賣員留證，比我公司內控細。”
林見川淡淡道：“我們丟一單要扣錢，丟一條命沒人賠，只能自己細。”
這句話讓倉庫裡短暫安靜。
沈知遙把陳律師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聲音冷靜下來：“先送陳叔出去。顧承衍，你的人能不能攔住後門那輛車？”
“能拖，不一定能扣。”顧承衍看向冷鏈通道深處，“他們敢跑，說明外面有人接。你們上我的車，我留下處理。”
沈知遙皺眉：“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顧承衍抬了抬手機，“而且我站在這裡，比跟你們回知行有用。至少今晚，任柏年不敢讓我也消失在倉庫裡。”
林見川忽然問：“你為什麼一定要把受理單推上去？”
顧承衍看他一眼，雨光落在他鏡片般冷的眼底：“因為任柏年想吃知行，吃相太難看。也因為有人把顧家當遮羞布，我不喜歡被人當布。”
“只是這樣？”
顧承衍淡聲道：“你現在沒時間審我。等你們保住硬鑰，我可以讓你審久一點。”
遠處傳來車輛急促啟動的聲音，接著是剎車與喇叭混在一起。顧承衍帶來的人已在外圍合攏，但冷鏈區巷道太多，雨夜裡每一條都像通向黑暗。
林見川護著沈知遙和陳律師往東門走。經過門口時，沈知遙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見林見川肩上被撞出的淤青，衣袖內側還滲著血。
“你受傷了。”
“皮外傷。”
她抿緊唇，眼裡的怒意一閃而過，不是對他，是對這場從兩年前就開始的局。
“林見川。”她聲音很低，“以後別再只留定時訊息。”
雨聲轟然。
林見川望著她，被黑暗壓住的那點震動終於浮上來。他想起那張改址申請表，想起那封沒有到達的信，想起她曾經在小鎮河堤邊說，將來如果有學校，就留一張桌給他。
他說：“好。下次當面說。”
沈知遙眼睫微動，沒有再看他，只更用力扶住陳律師：“先回知行。”
他們衝出東門時，海風裹著雨水迎面砸來。車燈照得港區積水發亮，遠處塔吊靜默如巨獸。顧承衍的司機已把車倒到門前，車門打開，裡頭暖氣混著皮革味湧出，與倉庫裡的霉腥形成刺眼的分界。
林見川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二層平台那道手機光已經消失，只剩一小片潮濕的亮痕。那個錄像的人沒有參與搶奪，也沒有跟夾克男人同路撤離。對方像只眼睛，只負責看完這一切。
車門關上的瞬間，林見川的手機震了一下。
電量八。
一條陌生號碼新訊息彈出來。
你們拿到卡，也得回得了知行。硬鑰的位置，周阿槐守不住。
沈知遙也看見了那行字。
她臉色瞬間冷下來。
林見川握緊左腕，存儲卡在護具裡硌著皮膚，薄薄一片，卻像整座城市壓在上面。
司機一腳油門，車子衝進暴雨。前方通往知行的高架路在雨霧裡彎曲延伸，像他曾在無數夜晚送餐走過的路，只是這一次，目的地不是某個亮燈的窗口，而是那棟老樓裡還未被奪走的鑰匙。
他低聲說：“走臨港北路，避開主幹道。蜂巢站點後門那條巷子今晚有人盯。”
司機從後視鏡看他。
沈知遙沒有問為什麼，只說：“聽他的。”
車身猛地轉向，輪胎劃開積水。
雨夜的城市在窗外倒退，霓虹、冷庫、工地圍擋和高架橋墩一閃而過。林見川閉了閉眼，把每一條可能被堵的路，每一輛出現過的車，每一個還亮著燈的路口都在腦中重新排開。
他們拿到了卡。
但真正的門，還在知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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