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抄經房在佛堂西側，隔著一道月洞門。

雨後的濕意還未散盡，青磚縫裡沁著水光，屋內卻因常年焚香，暖得有些悶。沈見微在案前坐下時，先聞見檀香，其次才看見案上壓好的經紙。紙是上等宣，邊角裁得整齊，右下方印著一點極淡的花紋，若不細看，只當是紙中雜色。

她的手背被方才那點香灰燙出一道紅痕，細細一線，像有人用朱筆在皮膚上劃了一筆。小丫頭替她磨墨，眼皮低著，動作輕得幾乎無聲。周媽媽站在門外半步處，沒有進來，卻也沒有離開。她的影子落在門檻上，被窗紙濾過的光照得細長，像一根纏人的繩。

沈見微蘸墨，低頭抄第一行。

經文她從前在女校時抄過，字句熟，不必一字一字辨認。正因如此，她才能分出心神去聽外頭的動靜。佛堂那邊檀香爐每隔半炷香便有人添灰，木屐聲從屏風後繞到後廊，再由後廊往東去。那件帶著祿字草記的灰藍號衣掛在屏風右後，若從佛堂正門走，需經過顧蘭因與周媽媽眼前；若由抄經房後窗出去，穿過兩株海棠，倒能看見放供器的小庫門。

她筆尖不停，心中卻把路線一寸寸記下。

小庫門上有兩把銅鎖，一把新，一把舊。舊鎖邊緣磨得發亮，常有人用；新鎖像是近來才添上去，鎖眼裡還有未拭乾淨的蠟屑。佛堂供器若封箱，便會用蠟。那枚藍梅印的蠟，也是摻松香的。她低頭看經紙右下角那點淡紋，指尖輕輕一按，紙面有極微的凹痕。

不是花紋。

是一枝梅。

藍梅印不是只用在信封上。顧家佛堂的經紙、供器封箱，竟也留有同樣的底印，只是顏色淡到幾乎被紙色吞去。若無昨夜那封信，她便是日日坐在這裡抄經，也未必瞧得出。

門外忽然傳來衣料摩擦聲。周媽媽走近了一步，笑著問：“沈姑娘抄得可順？”

沈見微筆尖微頓，隨即落下一字：“佛前不敢言順，只怕心不夠靜，字污了經紙。”

周媽媽看向她手背：“姑娘手傷著，若寫不動，便同少奶奶說。老太太最慈悲，不會為難孝順人。”

“燙得淺，不妨事。”沈見微垂眼，“母親病中，我能替她抄一卷經，已是顧家恩典。”

周媽媽笑了笑：“姑娘果然懂事。只是進了顧家門，光懂事還不夠。顧家人多，話也多，手裡收著什麼，心裡記著什麼，都要有個分寸。尤其是舊日師長、舊日同窗，往來太密，旁人看見了，容易生閒話。”

沈見微聽得明白，這是在問女校周先生。

她把一個“無”字寫得端正平穩，才輕聲道：“我出身薄，舊日承師長教養，心中感念。只是母親病重，家中每日藥錢都要算三遍，哪裡還有餘力往來。媽媽若怕我不懂顧家規矩，日後還請多提點。”

她把自己放低，低到像一枚無足輕重的棋子。周媽媽盯著她片刻，沒有再問。

小丫頭奉茶進來，托盤上除了茶，還有一小碟桂花糕。沈見微接茶時，袖口微動，故意讓那道紅痕露得分明。小丫頭果然低低抽了口氣，手中托盤歪了半分，茶水灑出一點在案邊。

周媽媽眉頭一皺：“沒規矩。”

沈見微先一步扶住茶盞，溫聲道：“不礙事。案上有經紙，別濕了就好。”

她借著擦水的動作，將最上面一頁已抄好的經紙往左推了半寸。那頁紙看似尋常，只有兩處不易察覺的異樣。一處是“福德”二字中，她把“福”的左點寫成了“祿”旁舊體的勾法；一處是頁角折得極細，正合女校簿記裡“西房有物”的記號。若顧廷川的人懂他們昨夜臨時改過的路，便會知她說的是佛堂西側，祿字號衣。

她不能寫明，也不能多寫。顧蘭因在看，周媽媽在看，老太太未現身，整座院子都像一張合攏的網。

半卷經抄到第三頁時，外頭傳來顧蘭因的聲音。

“老太太醒了，讓見微妹妹過去說話。”

沈見微放下筆，起身時略一踉蹌，像是跪坐久了腿麻。周媽媽伸手來扶，冰涼的銀護甲又擦過她腕間。這一次，沈見微沒有避，只在被扶起的一瞬，用眼角看清那只小指。

銀護甲下緣有一道細縫，露出一點暗紅的舊疤。那不是尋常缺甲，更像被重物夾裂後長年未好。

顧老太太住在佛堂後一間暖閣裡。

屋內窗戶半閉，香氣比佛堂更濃。老太太坐在羅漢榻上，鬢髮雪白，額上勒著抹額，手中撥著一串沉香珠。顧蘭因立在她身側，眉眼溫順，像再妥帖不過的長房媳婦。

沈見微上前行禮：“老太太安。”

顧老太太沒有立刻叫起，只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那目光不像老人看晚輩，倒像掌櫃驗一匹剛進門的布。

“聽說你母親病得重。”

“是。”

“為救母親嫁進顧家，不丟人。”老太太慢慢道，“可進了顧家，就要知道一個理。娘家的急難是急難，夫家的體面也是體面。你若把外頭那些不乾不淨的人和事帶進來，便是孝心再重，也成了禍根。”

沈見微伏著身，聲音柔和：“老太太教訓得是。見微家貧，旁的沒有，只知道受人恩，便要守人門。顧家肯救我母親，我自然不敢害顧家體面。”

顧老太太撥珠子的手停了一下：“不敢最好。聽說你會寫信？”

這一句問得忽然。

暖閣裡連香煙都像停了停。顧蘭因笑意淡淡，周媽媽垂手立在門邊，眼皮也不抬。

沈見微抬頭片刻，又低下去：“女校裡學過作文，也替街坊寫過家書。若老太太嫌棄，日後我可替佛堂抄經。”

“家書最容易誤人。”老太太道，“一句話寫出去，落到誰手裡，便由不得你了。”

沈見微心口一緊，面上卻恭順：“所以我如今更知慎重。”

顧蘭因忽然笑道：“老太太說的是。見微妹妹性子念舊，我瞧著倒不壞。只怕有人拿念舊做文章，叫她裡外不是人。”

她這話像替她解圍，又像將她推到更深處。顧老太太看了顧蘭因一眼，沒有接話，只叫周媽媽捧過一只小匣子。

匣子打開，裡頭放著幾封舊信皮和一方蠟印。沈見微只掃了一眼，便看見那方印上刻著梅枝，邊角缺了一點，正與陸承鈞那封信上壓碎的痕跡相合。

她指尖在袖中收緊，幾乎掐進掌心。

顧老太太淡淡道：“佛堂舊物多，近來清理出不少外頭混進來的紙。蘭因說你眼力好，你來認認，可有你熟識的？”

顧蘭因微微側身，看著她，笑意溫溫。

這已不是試探，是把刀尖遞到她眼前，要她自己往上撞。

沈見微走近半步，沒有伸手碰，只看了一眼便退回來：“老太太恕罪，見微不敢認。”

顧老太太眉頭一沉：“不敢？”

“佛堂舊物皆是顧家之物，見微尚未正式進門，怎敢越分辨認。況且舊信皮無字無名，若憑一眼說熟，便是輕率；若為避嫌說不熟，又像欺瞞。老太太教我守分寸，我便只敢說，不該我認的，我不認。”

屋內安靜了片刻。

顧蘭因唇邊的笑像被風吹了一下，極輕地動了動。顧老太太撥珠子的手重新轉起來，沉香珠相碰，發出細細的響。

“倒是會說話。”

沈見微低聲道：“見微只是不敢給老太太添亂。”

“那便把經抄完。”老太太合上匣子，“抄完送到我這裡來。袖子也放清楚些，別把不該帶的東西帶出去。”

周媽媽應聲上前，似要替她整袖。沈見微知道這是要查她。她沒有退，只在周媽媽碰到袖口時，忽然輕輕咳了兩聲，臉色泛白。

顧蘭因問：“怎麼了？”

“晨起照看母親，一夜未睡，方才香氣重了些。”沈見微按住心口，“失禮。”

顧蘭因看了她片刻，吩咐丫頭：“開半扇窗。周媽媽，別驚著妹妹。”

這一句像憐惜，也像警告。周媽媽的手終於收回，只替她拂平袖口。

沈見微退回抄經房時，後背已起了一層冷汗。

她坐下繼續抄，筆畫仍穩。只是在最後一頁經文末尾，她依照佛經格式寫了回向文，卻將“願以此功德”中的“願”字末筆收得極長，拖成一條幾不可察的橫線，線尾抵住頁邊淡梅印的缺角。這是帳冊裡標註“印信可疑”的記法。若顧廷川能看到，便知藍梅印與佛堂舊物相連。

抄完時，天色已近黃昏。

窗外雨雲散開一線，淡金色的光落在檀香煙裡，像一層薄薄的灰。小丫頭收經紙時，沈見微把有折角的那一頁放在第三張，照規矩，經卷送去佛堂供一夜，明早才呈老太太。若顧廷川的人能在夜裡進佛堂，就有機會看見。

她不能再做更多。

顧家外院，顧廷川正坐在書房裡聽人回話。

窗外的水珠從芭蕉葉上滾下來，一滴一滴砸進瓦盆。他面前攤著一冊舊名簿，紙頁泛黃，封面寫著六月十八洗衣房交領。心腹阿成站在案前，聲音壓得很低。

“二少，查到了。三年前六月十八，老太太院佛堂夜裡換過兩個值夜人。一個叫周福娘，後來改叫周媽媽，進了長房少奶奶身邊。另一個洗衣婦姓鄭，名秀娥，隔月被除名，說是偷拿供器蠟封，被攆回江南。可小的去問過，洗衣房的人都說那婦人不是偷東西，是小指被箱蓋夾斷，流了許多血，第二日便不見了。”

顧廷川眼神沉下去：“鄭秀娥。”

“還有一樁怪事。”阿成將一張抄件放到桌上，“鄭秀娥的籍貫填的是松江，旁註卻有祿莊二字。祿莊不在顧家明帳裡，但江南舊產冊中有個祿字暗號，像是老太爺在世時另置的莊子。如今誰管，還沒查清。”

顧廷川拿起那張抄件，指腹壓在祿莊二字上。

“長房知不知道？”

阿成遲疑：“長房少奶奶近來也在查舊冊。只是她查的是佛堂供器，不像查產業。”

顧廷川抬眼，眸中冷意更深：“她不是不知，她是在等有人替她把門撞開。”

阿成不敢接話。

門外有小廝匆匆進來，捧著一只裝香灰的銅匣：“二少，佛堂那邊按例送晚香灰來外院封存。管香火的老劉說，今日新少奶奶抄的經也暫供在佛前。”

顧廷川伸手接過，打開銅匣。香灰下壓著一片被剪得極小的紙角，像是不慎落入其中。他將紙角拈起，展開，只有半個墨勾，旁邊有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梅枝底印。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今晚佛堂誰值夜？”

“周媽媽。”

顧廷川合上銅匣：“換掉她。”

阿成一驚：“老太太院的人，不好動。”

“不是動她。”顧廷川聲音很平，“叫賬房送一筆祿莊舊租去老太太院，說明日一早要對佛堂供器封箱。她若真姓周，今夜會守著佛堂；若她不姓周，她會先去找能保她的人。”

阿成會意，立刻退下。

另一邊，陸承鈞也沒有閒著。

他派出去查白雲庵後巷的人，傍晚前被攔在半路。攔人的不是巡捕，也不是地痞，是陸公館的老僕。那老僕帶來陸老爺一句話：若少爺再查德盛鄭掌櫃舊案，沈家藥錢的路，明日便斷。

陸承鈞站在書房窗前，聽完只笑了一下。那笑溫和，卻涼得很。

“告訴父親，沈家的藥錢若由陸家斷，我便把三年前碼頭那幾份契約送去報館。陸家怕顧家，我不怕。”

老僕臉色煞白，退了出去。

陸承鈞回到桌前，將那半封燒焦的信展開。燈光下，沈見微殘存的字跡清瘦而穩。他看了許久，才取過信紙，寫下一行給德記代書鋪的短令。

查鄭秀娥，查祿莊。勿近沈家。

最後四字，他寫得格外慢。

他終於明白，補償不是闖到她面前問她還記不記得。她如今在顧家的深門裡，每一陣風都可能吹成刀。他若還把舊情當作旗幟，只會讓她被人押上更高的城頭。

暮色完全沉下來時，沈見微的經紙被送回佛堂。

她站在廊下等車，遠遠看見佛堂那邊有人影一閃。周媽媽提著燈，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裡似乎捧著一件灰藍布袍。那布袍被她折得極緊，衣襟一角卻垂下來，露出半個草繡的祿字。

沈見微心頭一跳，卻不能動。

顧蘭因不知何時立在她身後，輕聲道：“妹妹今日經抄得好，老太太很滿意。”

沈見微轉身行禮：“不敢當。”

顧蘭因望著佛堂方向，唇邊含笑：“只是抄經最怕心雜。心裡想著旁的，筆下難免留下痕跡。”

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頁經紙。

正是沈見微折角的那一頁。

淡淡暮光裡，那個細小折角已被撫平，卻仍留下一道不可磨滅的痕。顧蘭因把經紙遞到她面前，聲音溫柔得近乎親昵。

“見微妹妹，你這個字，寫得不像經，倒像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