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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霜信未央 · 煙雨江南 · 4,047 字 · 2026-05-01
天將亮時,雨已停了,只餘屋簷下一線一線往下滴的水聲,像夜裡那些未說完的話,到了白日還斷不了。

灶上的藥罐還溫著,屋裡藥氣濕重,和昨夜滲進窗縫的潮氣攪在一處,壓得人胸口發悶。沈見微一夜未曾睡實,天色剛發白便起了身,先去摸母親額頭。熱勢比昨夜退了些,呼吸雖仍沉,總算不再那樣一陣緊似一陣。

沈母半醒半睡,見她俯身,勉強露出個笑:“你又守了一夜。”

“沒有。”沈見微替她掖好被角,語氣平平,“藥換了,見效快些。您先別說話,等我把這一服煎好。”

沈母望著她,目光裡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與愧色。昨夜她咳得昏沉,卻也不是全然不知事,隱約聽見有人來送藥,又聽見門開門關的聲音。她想問,卻總怕一開口,問出的不是藥,是女兒不肯讓她知道的難處。

沈見微端著藥盞轉身時,桌上那三枚銀元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旁邊擱著新抓來的參藥,壓得桌板都像沉了幾分。她目光只在那上頭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昨夜那張紙條,她已另抄了一遍。

她原本想燒掉,拿起火柴時卻又停住。燒了是乾淨,卻也太乾淨。真到日後要用,口說無憑。她最後只將原紙條與那封舊信一併藏回箱底,另在自己記帳簿最後一頁密密寫下兩行字,字跡與平時記米麵藥錢並無二致,夾在一頁雜帳裡,若不細翻,誰也看不出來。

華興輪船,慎查顧家二房。

她寫時手很穩,心裡卻比昨夜更清楚了一件事。她會記帳,原來不只是她自己的本事,也是旁人早看上的一把刀。只是這刀要落在哪裡,未必由得他們替她定。

沈母喝過藥,精神略好了些,靠在枕上低聲問:“昨夜送藥來的人,是誰?”

沈見微替她將空盞放到一旁:“藥鋪的人,說有人把欠帳結了。”

“誰結的?”

她頓了頓,只道:“不重要。銀子既已花出去,我們記著,日後有機會再還。”

沈母看著她,半晌,像是終於鼓足力氣:“見微,若是因我……你這婚事,還來得及麼?”

晨光從破舊窗紙裡透進來,落在沈見微的側臉上,照得她神情格外安靜。她低頭整理著藥包,一樣一樣分門別類,口氣輕得幾乎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婚書簽了,聘禮收了,哪有來得及來不及。何況,這門親事本來就是我自己應下的。”

“可你心裡……”

“我心裡明白。”她抬起眼,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意,“娘,您別替我悔。真要悔,也不是現在。”

沈母鼻尖一酸,偏過頭去咳了兩聲,眼眶已紅了。她這一生沒給女兒留下什麼,到了如今,反要看著她為自己走進高門深宅。這份愧意像針,一日一日往骨頭裡扎。

沈見微見她如此,心裡也不是不疼,只是越到這時候,越不能軟。她替母親順了順背,正要起身去倒水,外頭便傳來一陣車輪輾過積水的聲音,比尋常弄堂裡出入的洋車更穩更沉,不像路過,倒像特意停在她家門口。

她動作一頓,抬眼朝門外看去。

果然,不多時便有腳步聲到了門前,先是兩下不輕不重的叩門,隨後有人在外頭喚:“沈小姐可起了?顧家奉二少爺吩咐,送大夫來給太太瞧病。”

聲音是個年長婦人的,帶著訓練出來的平穩分寸,既不過分倨傲,也沒有半點可叫人真拿她當尋常僕婦的和氣。

沈見微眼底微微一沉,面上卻不顯。她替母親理好被角,才去開門。

門外停著一輛黑漆包邊的馬車,車身未見顧家家徽,卻比弄堂裡任何一戶人家的車都齊整。門前立著一名穿青布褙子的管事媽媽,約莫五十上下,眉眼收得很緊,身後跟著一名拎藥箱的老大夫,另有一個小丫頭捧著紅漆食盒,盒蓋上隱隱透出燕窩甜香。

那管事媽媽見了她,先行了個不深不淺的禮,笑道:“沈小姐,打擾了。昨兒夜裡二少爺聽說尊堂病著,怕先前的藥不對症,特地叫我一早把城南仁濟堂的趙大夫請來。大少奶奶那邊也惦記,另送了些養身的東西來。”

一句話裡,二少爺與大少奶奶都帶到了,倒像是兩份情分一齊壓下來。

沈見微讓開身:“有勞。屋裡簡陋,請別見怪。”

“您說哪裡話。”管事媽媽笑意不減,目光卻早已不動聲色地將這小屋掃了個遍。桌上的藥盞、未收起的藥包、角落裡收拾到一半的箱籠、窗下那本翻開的記帳簿,沒有一樣逃過她的眼。

趙大夫進了內室替沈母把脈。沈母聽見是顧家來人,神色便有幾分不自在,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沈見微按住:“您躺著就是。”

外頭那管事媽媽卻並不閒著,站在桌前看了看藥包,像是隨口一提:“昨兒夜裡,您家裡倒也熱鬧。先是藥鋪的人來,後又有人敲門。這一帶雨夜少有生人走動,想是熟客?”

她說得平常,像一個上門探病的人隨意寒暄,可話尖兒已經挑出來了。

沈見微在一旁倒茶,聞言連眼皮都未抬,只道:“藥鋪催過幾次帳,昨夜有人代結了藥錢,小夥計便急著把藥送來。家母病著,這點小動靜,在您聽來算熱鬧,在我這裡,也不過是日子。”

那媽媽笑了笑:“沈小姐好口齒。”

“實話而已。”

那人被她這樣平平一截,倒沒立刻再往下問,只是接過茶,像不經意般又道:“昨日午後,聽說您還有位舊識登門。年輕人念舊,本也常見,只是婚期在即,有些話傳出去,怕外頭人不懂分寸,胡亂編排,反倒污了小姐名聲。”

沈見微把茶壺放下,這才抬眼看她。她面上依舊是柔順安靜的,聲音也輕:“舊鄰而已,聽見我要出嫁,來說兩句賀話。若有人偏要編排,便是我今日說得再多,也攔不住別人的舌頭。顧家這樣的門第,想來更明白這個理。”

這話回得滴水不漏。既認了來人身份,又不肯多給半分。那管事媽媽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重新估量了一回。

這時裡頭趙大夫出來,先朝管事媽媽點了點頭,才對沈見微道:“令堂是積年虛症遇了風寒,昨夜新換的方子不錯,參片也是真材實料,先照這個吃兩日,再添一味川貝便穩妥些。只是一條,病人最忌憂思勞神,往後萬事寬著些。”

最後一句,分明是說給母女二人都聽。

管事媽媽立刻接上:“既如此,我回去也好給二少爺回話了。二少爺素來不管內宅,這回卻特地吩咐,要大夫親自看過才放心。沈小姐往後進了門,自有福氣。”

她說這話時依舊帶笑,像是在傳一樁體面事。可“二少爺素來不管內宅”這一句,偏偏又像無意落下的一枚小石子,在平水裡漾出一圈看不見的紋。

沈見微心裡微動,面上只垂眸道:“多謝二少爺掛心,也謝大少奶奶惦記。”

小丫頭這才把食盒放下,揭開來,是一盞已燉好的燕窩,旁邊還有一封薄薄的帖。管事媽媽親手遞來:“這是大少奶奶叫帶的話,說沈小姐若今日身上得空,午前可到舅母家一趟,她另叫了裁縫和梳頭娘姨去量尺寸,也順便教您幾樣進門前的規矩,免得到時候忙亂。”

沈見微接過帖子,指尖觸到紙面,冰涼平滑。顧蘭因這一步,比她想的還快。昨兒送燕窩只是隔空試探,今日便直接傳話,名義上是提點新婦,實則是要先看一眼她這個人,看她值不值得費心,也看她是不是好拿捏。

她把帖子收進袖中,平靜道:“我知道了。”

那管事媽媽見目的已達,便不再多留。臨走時又意味深長看了一眼桌上的記帳簿:“沈小姐做事齊整,怪不得二少爺挑中了您。”

說完才帶著人退去。

門一關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是那安靜已和先前不同,像被人看過、量過、記過,連空氣都留下些外來的痕跡。

沈見微站在原地片刻,先去將那本攤著的記帳簿合上,收入箱中,壓在幾件舊衣底下。她不是怕人知道她會記帳,這件事顧家原本就知道;她怕的是旁人太知道她怎麼記、記到哪一步、又習慣把什麼留在手邊。

沈母在裡頭低聲喚她。她回到床邊,見母親神色不安,便明白她方才雖躺著,外間那些話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顧家這樣早就叫人來,”沈母握著她的手,聲音發顫,“是不是因為昨兒那位陸少爺……”

“不是。”沈見微打斷得很輕,卻乾脆,“就算沒有他,他們也會來。顧家要娶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樁放心。如今他們來看病,送燕窩,問舊識,都是同一件事。”

沈母怔怔看著她。

沈見微替她把手放回被內,輕聲道:“您只管養病。剩下的,我會應付。”

她說完,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藥與食盒。食盒裡那盞燕窩燉得極好,雪白晶亮,一看便知不是給尋常人家的東西。她看了片刻,忽然拿過一旁的小秤,稱了稱分量,又記進另一頁空白紙上。

幾錢燕窩,幾兩冰糖,幾人登門,幾句話裡帶了幾層意思。她把自己能看見的一切都記下來,像從前記米價、藥價那樣,越記,心裡越穩。

同一時刻,顧家外書房裡,窗扇半開,昨夜的濕氣還未散盡。

管事媽媽回來回話時,顧廷川正坐在桌前,面前仍攤著那本華興輪船帳冊。帳頁已翻到中段,幾筆去向不明的款子被紅筆圈出,旁邊另夾著誠泰洋行近兩年的往來清單。桌角擺著一只菸灰缸,卻不見煙,顯然他只是習慣性地取了支煙夾在手裡,並未點燃。

“人看過了?”他頭也未抬。

“看過了。”管事媽媽答,“沈太太病情暫穩,趙大夫說昨夜新方子是對的。那沈小姐人也鎮定,說話有分寸,不像一般小門小戶出來的,倒像在肚子裡先過了幾遍才出口。”

顧廷川翻過一頁:“昨日的事問了麼?”

“問了。”管事媽媽斟酌著道,“她只認是舊鄰來賀喜,旁的一概不接。奴婢瞧著,她不是慌,是不肯說。還有,桌上見著一本記帳簿,字跡極整,怕是平日凡事都記。”

顧廷川終於停了手,抬起眼來。晨光落在他眉目間,將那份本就疏冷的神色照得越發淡。

“不肯說,和說不出,是兩回事。”他道。

管事媽媽低聲應是。

“長房呢?”

“大少奶奶已遞了帖子,請她午前去舅母家量身,順帶教規矩。看意思,是要先見人。”

顧廷川聞言,神情裡沒有意外,只淡淡嗯了一聲。半晌,他指節在帳頁上輕輕敲了一下,正落在“誠泰”二字旁邊:“三年前,沈家母女的病案、住處,誰經手去查的,還沒有眉目?”

管事媽媽臉色微變,忙道:“當年的事隔得久,明面上查不到。只打聽出那陣子二房與誠泰往來頻密,華興輪船也正出過一筆爛帳,像是有人借貨棧和報館傳信,故意繞了幾道手,把痕跡都散開了。申報館那邊,只知有封信曾寄存新聞稿件裡,後來又被人抽走,沒入檔。”

顧廷川目光沉了沉。

信從報館、貨棧輾轉,原是為避人耳目。可能叫一封少年人的私信這樣繞路,說明當時盯著的,根本不是兒女情長,而是信後頭可能連著的人與帳。

他將帳冊合上,聲音仍平穩:“盯著陸承鈞。他既回來,不會只送一封信、一筆藥錢就罷手。”

“是。”

“還有,”他頓了頓,“沈家那邊,照舊看著,不必驚動老太太,也別讓長房的人越過分寸。”

管事媽媽應下,正要退,卻聽他又道:“若她今日去了舅母家,叫人遠遠跟著,不必近。”

這一句比前頭都淡,卻叫管事媽媽心裡明白,二少爺對這位未過門的二少奶奶,已不是單純照規矩行事了。

外書房門重新關上後,顧廷川獨坐片刻,伸手從帳冊底下抽出一張舊清單。那上頭抄的是三年前華興輪船一筆夜航貨單,貨名寫得模糊,收款戶頭卻極醒目,正與誠泰洋行某筆無故消失的款子對得上。

他看了許久,最後將清單壓回原處,目光落向窗外。院中芭蕉葉上還掛著雨珠,風一吹,搖搖欲墜,卻總不肯立時落下。

到了近午時分,沈見微換了件洗得發白卻還算齊整的月白衫子,將帖子收入袖中,準備去舅母家。出門前,她先把母親的藥與熱水都備好,又叮囑隔壁王嫂代為照看一二。

王嫂見門外竟停著顧家來接人的車,眼睛都睜大了幾分,壓低聲音道:“顧家這樣看重你,可是好事。”

沈見微淡淡笑了一下,沒接這句。好事壞事,到了這一步,早不是外頭人一句話能說得清的。

車夫替她掀簾,她上車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多年的小屋。雨後牆皮越發斑駁,門框也舊得起了刺,可那裡頭有她記過的每一筆家用,煎過的每一服藥,藏著箱底那封遲來三年的信,也藏著她如今唯一還能握在手裡的秩序。

她收回目光,彎身上車。

車輪再次輾過弄堂口積著的水,朝舅母家方向去。馬車行得不快,卻穩,像有人早算好了她今日幾時出門、幾時該到、幾時該被誰看見。

行至半途,車外忽然有賣報童奔跑而過,扯著嗓子喊今日新出的消息,裡頭夾著一句“華興輪船碼頭再起糾紛”。聲音一掠而過,卻像針一樣,直直扎進她耳裡。

沈見微指尖微微一蜷,隔著衣袖,按住了那封帖,也按住了記在心裡的那兩行字。

她知道,從今日起,她要進的不只是顧家門,還有一張三年前便撒下、如今才慢慢收口的網。

而網的另一頭,等著她的,已不止是顧蘭因帶笑的一雙眼。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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