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堂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燈芯被潮氣逼得發暗，火苗一跳一跳，將桌上幾張紙照得忽明忽暗。沈見微抄好的三份單冊並排攤著，一份字跡整齊照原單，一份按來路分門別類，一份按日子前後排成細密的行。顧廷川帶來的華興貨棧副聯壓在最上頭，紙角還帶著雨水未乾的皺痕，旁邊那張從匣底翻出的報館回條薄得像一片舊葉，邊上藍梅色的小印在昏黃燈下顯得格外冷。
舅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帕子攥在手裡，眼睛在兩人臉上來回挪，卻一句也不敢問。外間丫頭守在門邊，連茶盞都不敢送進來，只聽得見她衣角偶爾擦過門框的細響。
沈見微終於將視線從那三位數上收回來。
她沒有去碰袖中那封舊信，只拿起報館回條，平放到日期單旁邊。
“顧二少問過我，這不是一張禮單的事。”她聲音壓得低，卻每個字都清楚，“我看出來的，不是貨色，是日子。”
顧廷川垂眼看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細，因常年寫字記帳，指腹有一點薄繭。此刻指尖落在紙上，穩得不像一個即將被高門婚事壓住的女子，倒像一個在帳房裡核對多年的老先生。
“華興代收印是十日前。”她指著禮單上的一行，“誠泰轉付是七日前。可顧家明面上請馮太太來問年庚，也是在十日前。若照規矩，先問年庚，合了八字，再議聘禮。可這批緞子在問年庚那日，已經先到了華興貨棧。”
舅母聽到這裡，臉色一白，忍不住插嘴：“興許是顧家早備下的東西，高門大戶，庫裡什麼沒有？”
沈見微沒有看她，只道：“若是庫裡早備下，單上該寫顧家備辦，不該繞誠泰轉付。若是誠泰送來，也該寫誠泰洋行。可這裡一張寫誠泰洋行，一張小目卻寫誠泰行。”
她抬眼看向顧廷川：“上海有誠泰洋行，也有誠泰行。前者走進出口，後者只是南市一家票號兼貨棧。若是正經帳房，不會把兩個名號混用，除非寫單的人只想借誠泰二字遮眼。”
顧廷川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伸手將副聯翻過來，露出背面一處被水洇開的鉛筆記號。
“華興碼頭今日扣的半倉洋布，外頭說是誠泰洋行的貨。”他道，“我下午去過貨棧。副聯上原本應有誠泰洋行的紅戳，送到警廳那份卻換成了誠泰行。牌子被冒用，貨單被調包，連押貨的腳夫都是臨時換的。”
舅母倒抽了一口冷氣，忙往門外看了一眼，像怕這話會長腳跑出去。
顧廷川沒有理會，只看著沈見微：“匿名稿件也不是從報館正門遞的。申報今日那條消息，頭一份底稿由西路投遞處送入，封口用了藍梅印。”
藍梅印三字落下，沈見微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指尖微緊，面上卻仍平靜。
顧廷川問：“沈小姐是如何把華興貨號與報館回條連起來的？”
這一問，比方才那些商行碼頭的話更像一柄薄刀。
沈見微知道，他看見了她圈出的數字，也看見了她收得太快的那一瞬。她袖中有舊信，信上也有相同的記號。只要她拿出來，三年前她與陸承鈞的事便會立刻擺在桌面上。可她尚未嫁進顧家，尚不知眼前人能信幾分。舊情在豪門眼裡，從來不是往事，是把柄。
她靜了靜，將報館回條推到他面前。
“回條背面有鉛筆號碼，前三位與副聯一致。”她道，“我原只是疑心，因為婚事單據與報館投遞不該同路。再看日期，才知這些東西並非偶然撞在一處。”
顧廷川看著她，似乎在等她再說。
沈見微垂下眼，把那一點沉默留得恰到好處：“至於旁的，還需再查。”
顧廷川沒有逼問。
他收回目光，像是已接受她這一半回答，也像是明白她為何只說一半。
“西路投遞處不只送報館稿件。”他低聲道，“幾家貨棧往來副單，若不願走明面，都會經那裡轉一道。藍梅印不是報館的印，也不是華興的印，是替人收寄的暗記。用它的人未必是一家，背後卻多半是同一條路。”
沈見微心裡那條冷線越收越緊。
她想起三年前女校後巷那間小小的代書鋪，想起她把信交出去時，鋪子裡掛著濕漉漉的青布簾，掌櫃用鉛筆在封皮背面劃了幾個數字，說是方便查件。那時她哪裡懂得什麼暗路，只以為天下的信總有一日能送到該到的人手裡。
可若那時的路，就是今日的路呢？
她袖中的信貼著腕骨，像一塊沉了三年的冰。
舅母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二少爺，見微她不懂這些呀。她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姑娘，顧家送什麼，她便收什麼。這單子若有錯，也不是她的錯。要不……要不這些抄本都燒了吧。眼不見為淨，日後進了門，就當沒這回事。”
沈見微抬頭看她。
“舅母，燒了才說不清。”
舅母急道：“可留著也惹禍！你還沒過門，便和二少爺在這裡查顧家的禮單，叫長房知道，叫老太太知道，哪裡容得下你？”
“她們已經知道了。”沈見微輕聲道。
舅母怔住。
顧廷川望了沈見微一眼。
沈見微將日期單收回半寸：“今日大少奶奶讓我理嫁妝單，周媽媽又特意看過匣子。回條能在匣底，未必是她放的；可她一定知道有人要我看見。顧家的內宅，能動這些單子的人不少。老太太院裡添藥材，要核入禮箱；長房內帳過目總單；二房庫上出庫入庫；周媽媽核印封箱。每一處都能伸手，每一處也都能說自己只是照規矩辦事。”
顧廷川唇線微抿。
她說得太準。
顧家規矩森嚴，森嚴到每一張單子都要經過幾雙手。可正因手太多，真出了差錯，誰都能藏在規矩後頭。
他伸手點了點副聯背面一個極小的簡寫：“這裡還有一處。”
沈見微順著看去，只見那鉛筆號碼末尾旁，有一個近似“祿”字的草記，寫得極潦草，若非他指出，幾乎只像一道折痕。
“帳房暗號？”她問。
顧廷川眼中掠過一點意外，很快又斂住：“嗯。顧家老帳房用來標內院出貨的記法。這個手法，我從前在老太太院裡見過。”
舅母腿一軟，扶住桌角：“老太太院？”
顧廷川沒有再說下去，只將副聯重新壓平：“也可能是有人仿的。”
他說得克制，卻更叫屋裡寒意深了一層。
若是老太太院，便是顧家最上頭那一層規矩動了手；若是有人仿老太太院，便是有人敢借老太太之名做局。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沈家這樣的小門戶能碰的。
沈見微看著顧廷川。他面上仍舊冷冷淡淡，長衫下擺的水痕已乾了一半，眉間卻有一種壓住的沉意。她忽然明白，這場婚事不是顧家賞她一條活路那樣簡單。有人借她救母的急迫，把她推進門，又借她與陸承鈞的舊事，把二房架到眾目之下。
而眼前的顧廷川，也未必比她自由多少。
“二少爺今日來，把副聯給我看，是想知道我看到了多少，還是想要我做什麼？”她問。
顧廷川抬眼。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問得這樣直白。
他沉默片刻，道：“兩者都有。”
舅母臉色又白了一分。
顧廷川語氣仍平：“有人把沈小姐的婚事、華興碼頭、誠泰冒名、報館稿件串在一起，目的不是讓你退婚。若只是退婚，方法太多，不必費這樣的周折。他們要的是二房失信，要顧家內部相疑，也要把一個人的名字重新扯回來。”
沈見微指尖一頓。
她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顧廷川也沒有說。
陸承鈞三個字像一封未拆的信，橫在兩人中間。誰先拆，誰便先露出傷口。
沈見微低聲道：“我不拿旁人的名字換前程，也不拿自己的婚事替人作證。若要我進顧家，我會帶著眼睛進去。若要我閉眼聽話，二少爺現在便可把這些紙都收走。”
顧廷川看了她許久。
“我不要你閉眼。”他道，“也不會收你的抄本。”
他的聲音不重，卻像在這潮濕的夜裡落下一顆定釘。
沈見微心口微微一動，又很快壓下去。
顧廷川從內袋裡取出一張小紙，推給她：“西路投遞處的地址，還有華興貨棧今日值班的兩個人名。不要親自去查。若你想問什麼，寫在尋常家信用紙上，夾在你給藥鋪的欠帳裡，明日午前交給送藥的人。”
沈見微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接。
“送藥的人，是二少爺的人？”
“今晚起是。”
他答得簡短，像只在說一筆生意安排。
可沈見微忽然想起昨夜那幾包參藥，想起母親退下去的熱，心裡那點被豪門規矩逼出的硬冷，終究鬆動了一線。
她仍只是道：“藥錢我記著。”
顧廷川望著她，眼底似乎有極淡的波紋：“隨你記。”
這三個字不似情話，甚至冷淡，卻比任何安撫都叫人覺得不被輕賤。
沈見微將小紙收下，折入帳冊夾層。又把桌上三份單冊分開，照原單那份留在明面，按來源那份放入匣中，按日期那份則折得更小，藏進筆筒底部。
舅母看得心驚肉跳：“見微，你這是做什麼？”
“明日顧家若來問，總要有一份給人看。”沈見微道，“可人家若只想看我看見了什麼，我也不能把心全剖給她們。”
顧廷川唇邊似有一點極淡的笑，旋即散了。
他起身時，外頭夜色已濃。雨後弄堂裡泛著濕冷，車夫在門外候著，馬鼻間噴出白氣。顧廷川走到門口，又停步回頭。
“沈小姐。”
沈見微抬眼。
“今日之事，暫不外傳。不是要你替顧家遮醜，是免得打草驚蛇。”
“我知道。”
“你母親那邊，我會叫人守著，不進門，不驚動她。若有人以藥材、禮箱或量衣為名翻查屋子，你讓舅母拖一刻鐘。”
舅母忙道：“我？我怎麼拖？”
顧廷川看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幾乎無情：“說沈小姐在給岳母侍藥。顧家再重規矩，也不會在未過門前逼病人下床。”
舅母被他一句“岳母”震得愣住，一時竟忘了害怕。
沈見微也怔了一下。
顧廷川已收回目光，撩簾出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燈火猛地一斜。沈見微站在原地，聽見車輪聲慢慢遠去，隔著雨後濕漉漉的長街，一點一點被夜色吞沒。
堂屋裡只剩下她與舅母。
舅母坐回椅上，像一下子老了幾歲：“見微，你到底嫁的是什麼人家？”
沈見微將明面那份單冊重新鋪平，用鎮紙壓好。
“顧家。”
她說得很輕，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把這兩個字當成能救母親的高門。如今這兩個字是宅門，是碼頭，是報館，是三年前被截斷的信，也是她腳下不得不走的一條窄橋。
舅母眼圈紅了：“你若後悔……”
沈見微低頭理著筆墨：“我不後悔。後悔救不了人，也解不了局。”
她說完，將筆洗乾淨，另取一張薄紙，照著日期單又抄了一份。字仍舊端正，只是比方才更小。抄到藍梅印、華興副聯、西路投遞處幾處時，她停了停，終於在旁邊極小地補了四個字。
陸件同路。
寫完，她盯著那四字看了片刻，才將紙折成細條，塞進帳冊封皮裡。
同一時刻，顧家長房院中燈火未歇。
周媽媽踏著濕石板進屋，低聲回話：“少奶奶，二少爺從沈家舅母那裡出來了。待了約莫半個時辰。”
顧蘭因正倚在榻邊看帳，聞言只翻過一頁：“半個時辰，夠說不少話了。”
“要不要攔一攔？”
顧蘭因笑了笑：“攔什麼？魚才咬線，便急著收竿，倒叫人笑話不會釣。”
周媽媽遲疑：“明日量衣的人……”
“照舊去。”顧蘭因將帳本合上，“不，早半個時辰去。就說老太太惦記沈姑娘母親病中無衣，特添兩匹藥綢，要一併量。順便請她把嫁妝單帶回顧家核對。”
她說得溫和，像真是替人周全。
周媽媽卻聽得背脊一涼，忙低頭應了。
顧蘭因望著窗外潮濕的夜色，指尖輕輕點了點帳本封皮。沈見微若真會算，明日便該知道，顧家的門不是成親那日才進的。從她抄下第一筆帳開始，人已在門裡了。
而在法租界一處西式樓房裡，陸承鈞剛從宴席上歸來。
他脫下外套，尚未坐穩，隨從便送進一封短箋：“少爺，門房說有人塞在車座上的，沒有署名。”
陸承鈞原本淡淡的神色，在看清封口那枚藍梅印時驟然凝住。
他拆開短箋，裡頭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的信，問沈家西路投遞處。
紙很薄，墨跡未久。陸承鈞站在燈下，指節慢慢收緊，溫雅的眉目間終於露出一點壓不住的鋒芒。
窗外夜風掠過，吹得電燈微微晃了一晃。
他低聲道：“備車。”
燈芯被潮氣逼得發暗，火苗一跳一跳，將桌上幾張紙照得忽明忽暗。沈見微抄好的三份單冊並排攤著，一份字跡整齊照原單，一份按來路分門別類，一份按日子前後排成細密的行。顧廷川帶來的華興貨棧副聯壓在最上頭，紙角還帶著雨水未乾的皺痕，旁邊那張從匣底翻出的報館回條薄得像一片舊葉，邊上藍梅色的小印在昏黃燈下顯得格外冷。
舅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帕子攥在手裡，眼睛在兩人臉上來回挪，卻一句也不敢問。外間丫頭守在門邊，連茶盞都不敢送進來，只聽得見她衣角偶爾擦過門框的細響。
沈見微終於將視線從那三位數上收回來。
她沒有去碰袖中那封舊信，只拿起報館回條，平放到日期單旁邊。
“顧二少問過我，這不是一張禮單的事。”她聲音壓得低，卻每個字都清楚，“我看出來的，不是貨色，是日子。”
顧廷川垂眼看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細，因常年寫字記帳，指腹有一點薄繭。此刻指尖落在紙上，穩得不像一個即將被高門婚事壓住的女子，倒像一個在帳房裡核對多年的老先生。
“華興代收印是十日前。”她指著禮單上的一行，“誠泰轉付是七日前。可顧家明面上請馮太太來問年庚，也是在十日前。若照規矩，先問年庚，合了八字，再議聘禮。可這批緞子在問年庚那日，已經先到了華興貨棧。”
舅母聽到這裡，臉色一白，忍不住插嘴：“興許是顧家早備下的東西，高門大戶，庫裡什麼沒有？”
沈見微沒有看她，只道：“若是庫裡早備下，單上該寫顧家備辦，不該繞誠泰轉付。若是誠泰送來，也該寫誠泰洋行。可這裡一張寫誠泰洋行，一張小目卻寫誠泰行。”
她抬眼看向顧廷川：“上海有誠泰洋行，也有誠泰行。前者走進出口，後者只是南市一家票號兼貨棧。若是正經帳房，不會把兩個名號混用，除非寫單的人只想借誠泰二字遮眼。”
顧廷川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伸手將副聯翻過來，露出背面一處被水洇開的鉛筆記號。
“華興碼頭今日扣的半倉洋布，外頭說是誠泰洋行的貨。”他道，“我下午去過貨棧。副聯上原本應有誠泰洋行的紅戳，送到警廳那份卻換成了誠泰行。牌子被冒用，貨單被調包，連押貨的腳夫都是臨時換的。”
舅母倒抽了一口冷氣，忙往門外看了一眼，像怕這話會長腳跑出去。
顧廷川沒有理會，只看著沈見微：“匿名稿件也不是從報館正門遞的。申報今日那條消息，頭一份底稿由西路投遞處送入，封口用了藍梅印。”
藍梅印三字落下，沈見微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指尖微緊，面上卻仍平靜。
顧廷川問：“沈小姐是如何把華興貨號與報館回條連起來的？”
這一問，比方才那些商行碼頭的話更像一柄薄刀。
沈見微知道，他看見了她圈出的數字，也看見了她收得太快的那一瞬。她袖中有舊信，信上也有相同的記號。只要她拿出來，三年前她與陸承鈞的事便會立刻擺在桌面上。可她尚未嫁進顧家，尚不知眼前人能信幾分。舊情在豪門眼裡，從來不是往事，是把柄。
她靜了靜，將報館回條推到他面前。
“回條背面有鉛筆號碼，前三位與副聯一致。”她道，“我原只是疑心，因為婚事單據與報館投遞不該同路。再看日期，才知這些東西並非偶然撞在一處。”
顧廷川看著她，似乎在等她再說。
沈見微垂下眼，把那一點沉默留得恰到好處：“至於旁的，還需再查。”
顧廷川沒有逼問。
他收回目光，像是已接受她這一半回答，也像是明白她為何只說一半。
“西路投遞處不只送報館稿件。”他低聲道，“幾家貨棧往來副單，若不願走明面，都會經那裡轉一道。藍梅印不是報館的印，也不是華興的印，是替人收寄的暗記。用它的人未必是一家，背後卻多半是同一條路。”
沈見微心裡那條冷線越收越緊。
她想起三年前女校後巷那間小小的代書鋪，想起她把信交出去時，鋪子裡掛著濕漉漉的青布簾，掌櫃用鉛筆在封皮背面劃了幾個數字，說是方便查件。那時她哪裡懂得什麼暗路，只以為天下的信總有一日能送到該到的人手裡。
可若那時的路，就是今日的路呢？
她袖中的信貼著腕骨，像一塊沉了三年的冰。
舅母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二少爺，見微她不懂這些呀。她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姑娘，顧家送什麼，她便收什麼。這單子若有錯，也不是她的錯。要不……要不這些抄本都燒了吧。眼不見為淨，日後進了門，就當沒這回事。”
沈見微抬頭看她。
“舅母，燒了才說不清。”
舅母急道：“可留著也惹禍！你還沒過門，便和二少爺在這裡查顧家的禮單，叫長房知道，叫老太太知道，哪裡容得下你？”
“她們已經知道了。”沈見微輕聲道。
舅母怔住。
顧廷川望了沈見微一眼。
沈見微將日期單收回半寸：“今日大少奶奶讓我理嫁妝單，周媽媽又特意看過匣子。回條能在匣底，未必是她放的；可她一定知道有人要我看見。顧家的內宅，能動這些單子的人不少。老太太院裡添藥材，要核入禮箱；長房內帳過目總單；二房庫上出庫入庫；周媽媽核印封箱。每一處都能伸手，每一處也都能說自己只是照規矩辦事。”
顧廷川唇線微抿。
她說得太準。
顧家規矩森嚴，森嚴到每一張單子都要經過幾雙手。可正因手太多，真出了差錯，誰都能藏在規矩後頭。
他伸手點了點副聯背面一個極小的簡寫：“這裡還有一處。”
沈見微順著看去，只見那鉛筆號碼末尾旁，有一個近似“祿”字的草記，寫得極潦草，若非他指出，幾乎只像一道折痕。
“帳房暗號？”她問。
顧廷川眼中掠過一點意外，很快又斂住：“嗯。顧家老帳房用來標內院出貨的記法。這個手法，我從前在老太太院裡見過。”
舅母腿一軟，扶住桌角：“老太太院？”
顧廷川沒有再說下去，只將副聯重新壓平：“也可能是有人仿的。”
他說得克制，卻更叫屋裡寒意深了一層。
若是老太太院，便是顧家最上頭那一層規矩動了手；若是有人仿老太太院，便是有人敢借老太太之名做局。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沈家這樣的小門戶能碰的。
沈見微看著顧廷川。他面上仍舊冷冷淡淡，長衫下擺的水痕已乾了一半，眉間卻有一種壓住的沉意。她忽然明白，這場婚事不是顧家賞她一條活路那樣簡單。有人借她救母的急迫，把她推進門，又借她與陸承鈞的舊事，把二房架到眾目之下。
而眼前的顧廷川，也未必比她自由多少。
“二少爺今日來，把副聯給我看，是想知道我看到了多少，還是想要我做什麼？”她問。
顧廷川抬眼。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問得這樣直白。
他沉默片刻，道：“兩者都有。”
舅母臉色又白了一分。
顧廷川語氣仍平：“有人把沈小姐的婚事、華興碼頭、誠泰冒名、報館稿件串在一起，目的不是讓你退婚。若只是退婚，方法太多，不必費這樣的周折。他們要的是二房失信，要顧家內部相疑，也要把一個人的名字重新扯回來。”
沈見微指尖一頓。
她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顧廷川也沒有說。
陸承鈞三個字像一封未拆的信，橫在兩人中間。誰先拆，誰便先露出傷口。
沈見微低聲道：“我不拿旁人的名字換前程，也不拿自己的婚事替人作證。若要我進顧家，我會帶著眼睛進去。若要我閉眼聽話，二少爺現在便可把這些紙都收走。”
顧廷川看了她許久。
“我不要你閉眼。”他道，“也不會收你的抄本。”
他的聲音不重，卻像在這潮濕的夜裡落下一顆定釘。
沈見微心口微微一動，又很快壓下去。
顧廷川從內袋裡取出一張小紙，推給她：“西路投遞處的地址，還有華興貨棧今日值班的兩個人名。不要親自去查。若你想問什麼，寫在尋常家信用紙上，夾在你給藥鋪的欠帳裡，明日午前交給送藥的人。”
沈見微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接。
“送藥的人，是二少爺的人？”
“今晚起是。”
他答得簡短，像只在說一筆生意安排。
可沈見微忽然想起昨夜那幾包參藥，想起母親退下去的熱，心裡那點被豪門規矩逼出的硬冷，終究鬆動了一線。
她仍只是道：“藥錢我記著。”
顧廷川望著她，眼底似乎有極淡的波紋：“隨你記。”
這三個字不似情話，甚至冷淡，卻比任何安撫都叫人覺得不被輕賤。
沈見微將小紙收下，折入帳冊夾層。又把桌上三份單冊分開，照原單那份留在明面，按來源那份放入匣中，按日期那份則折得更小，藏進筆筒底部。
舅母看得心驚肉跳：“見微，你這是做什麼？”
“明日顧家若來問，總要有一份給人看。”沈見微道，“可人家若只想看我看見了什麼，我也不能把心全剖給她們。”
顧廷川唇邊似有一點極淡的笑，旋即散了。
他起身時，外頭夜色已濃。雨後弄堂裡泛著濕冷，車夫在門外候著，馬鼻間噴出白氣。顧廷川走到門口，又停步回頭。
“沈小姐。”
沈見微抬眼。
“今日之事，暫不外傳。不是要你替顧家遮醜，是免得打草驚蛇。”
“我知道。”
“你母親那邊，我會叫人守著，不進門，不驚動她。若有人以藥材、禮箱或量衣為名翻查屋子，你讓舅母拖一刻鐘。”
舅母忙道：“我？我怎麼拖？”
顧廷川看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幾乎無情：“說沈小姐在給岳母侍藥。顧家再重規矩，也不會在未過門前逼病人下床。”
舅母被他一句“岳母”震得愣住，一時竟忘了害怕。
沈見微也怔了一下。
顧廷川已收回目光，撩簾出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燈火猛地一斜。沈見微站在原地，聽見車輪聲慢慢遠去，隔著雨後濕漉漉的長街，一點一點被夜色吞沒。
堂屋裡只剩下她與舅母。
舅母坐回椅上，像一下子老了幾歲：“見微，你到底嫁的是什麼人家？”
沈見微將明面那份單冊重新鋪平，用鎮紙壓好。
“顧家。”
她說得很輕，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把這兩個字當成能救母親的高門。如今這兩個字是宅門，是碼頭，是報館，是三年前被截斷的信，也是她腳下不得不走的一條窄橋。
舅母眼圈紅了：“你若後悔……”
沈見微低頭理著筆墨：“我不後悔。後悔救不了人，也解不了局。”
她說完，將筆洗乾淨，另取一張薄紙，照著日期單又抄了一份。字仍舊端正，只是比方才更小。抄到藍梅印、華興副聯、西路投遞處幾處時，她停了停，終於在旁邊極小地補了四個字。
陸件同路。
寫完，她盯著那四字看了片刻，才將紙折成細條，塞進帳冊封皮裡。
同一時刻，顧家長房院中燈火未歇。
周媽媽踏著濕石板進屋，低聲回話：“少奶奶，二少爺從沈家舅母那裡出來了。待了約莫半個時辰。”
顧蘭因正倚在榻邊看帳，聞言只翻過一頁：“半個時辰，夠說不少話了。”
“要不要攔一攔？”
顧蘭因笑了笑：“攔什麼？魚才咬線，便急著收竿，倒叫人笑話不會釣。”
周媽媽遲疑：“明日量衣的人……”
“照舊去。”顧蘭因將帳本合上，“不，早半個時辰去。就說老太太惦記沈姑娘母親病中無衣，特添兩匹藥綢，要一併量。順便請她把嫁妝單帶回顧家核對。”
她說得溫和，像真是替人周全。
周媽媽卻聽得背脊一涼，忙低頭應了。
顧蘭因望著窗外潮濕的夜色，指尖輕輕點了點帳本封皮。沈見微若真會算，明日便該知道，顧家的門不是成親那日才進的。從她抄下第一筆帳開始，人已在門裡了。
而在法租界一處西式樓房裡，陸承鈞剛從宴席上歸來。
他脫下外套，尚未坐穩，隨從便送進一封短箋：“少爺，門房說有人塞在車座上的，沒有署名。”
陸承鈞原本淡淡的神色，在看清封口那枚藍梅印時驟然凝住。
他拆開短箋，裡頭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的信，問沈家西路投遞處。
紙很薄，墨跡未久。陸承鈞站在燈下，指節慢慢收緊，溫雅的眉目間終於露出一點壓不住的鋒芒。
窗外夜風掠過，吹得電燈微微晃了一晃。
他低聲道：“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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