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陸承鈞握著聽筒，指節在黑色膠木上慢慢收緊。

窗外電車鈴聲叮噹而過，晨霧被車輪聲碾得散開，法租界的梧桐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雨。書桌上，玻璃紙鎮壓著那只空信封，藍梅印在晨光裡淡得像一塊舊瘀。旁邊鋼筆未乾，三七二三個字被墨水洇出一圈細邊。

聽筒裡的女聲很輕，像隔了一層濕布。

“今晚九點，西路投遞處後門。只准一個人來。”

陸承鈞沒有立刻答應，只問：“你是誰？”

那頭沉默片刻。

他又問：“三七二是信號，還是簿冊號？當年六月十七，沈見微寄給我的信，是不是在你手上？”

對方似乎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沒有溫度：“陸少爺果然還記得六月十七。”

陸承鈞眼神驟冷，聲音仍壓得很穩：“你既敢打這個電話，就該知道我不是三年前任人牽著走的陸承鈞。你要銀錢，說數。你要見人，說明白。若是替顧家傳話，也不必藏頭露尾。”

“顧家？”那女聲將這兩個字咬得極輕，“顧家的門太深了。陸少爺若真敢進，就不會等到今日才問那封信。”

陸承鈞指尖一頓。

“你認得沈見微？”

“認得她字的人，不止你一個。”

這一句像一枚小釘，準準釘在他心口。

他正要再問，聽筒裡忽然傳來極遠的一聲碰響，似有人推門，又似電話那頭的人倉促轉身。女聲壓低了些：“不要帶你陸家的人，也不要驚動沈小姐。若有人跟著，你看見的只會是一封燒剩的灰。”

“你手裡有原信？”

“半封。”

話音未落，電話便斷了。

陸承鈞仍握著聽筒，許久沒有放回去。隨從立在門邊，不敢出聲。屋中掛鐘滴答滴答，聲音比方才清晰許多，像在替他數著每一寸遲疑。

半封。

三年前他離滬那日，碼頭的霧、父親的冷臉、船艙裡那幾份強逼他簽下的契約，原本都已成了他不願觸碰的舊傷。如今忽然有人告訴他，沈見微曾有信給他，而那信在半路被截，甚至只剩半封。他一時竟分不清自己心中湧起的是痛悔，還是遲來的怒意。

隨從終於低聲道：“少爺，若是陷阱呢？”

陸承鈞放下聽筒：“自然是陷阱。”

“那還去？”

“陷阱裡若有我要找的東西，也得去。”他將桌上的短箋折起，收進衣袋，“今日午後你去一趟陸公館，告訴父親，我晚上赴法國總會的局，不回去用飯。”

隨從一怔：“老爺近來交代過，不許您再碰沈家的事。”

陸承鈞淡淡道：“那就更不能叫他知道。”

他走到窗邊，掀開帘子一角。樓下街口停著一輛黃包車，車夫戴著破草帽，肩上搭著濕毛巾，像是在等客。可陸承鈞認出那車昨夜也在三牌樓巷口出現過。

他看著那車夫良久，忽然笑了笑：“去把車備好。先去報館，再去西路。從正門進。”

隨從看他：“您要甩開他？”

“不。”陸承鈞轉身，眼底溫和已散，只餘一點鋒芒，“讓他知道我看見了他。”

同一時辰，華興碼頭的江風比城中更冷。

顧廷川站在臨時帳房外，聽帳房先生念查封洋布的清點數。昨夜警廳來人雖未再封第二次，華興半倉貨卻已壓住不能出，報紙上添油加醋說顧家與外行私貨往來，幾個原本等著提貨的商戶一早派人來問，話裡話外都帶著試探。碼頭上腳夫看似忙亂，實則人人豎著耳朵，等著聽顧家二少如何收場。

顧廷川只聽完最後一列數，便將帳冊合上：“先按原契補三日倉租，提貨期順延。誰來催，照這句回。”

帳房先生忙應下。

有人從後門進來，身上帶著潮氣，低聲道：“二少，陸承鈞今早接過一通電話，之後叫車出門，先去了報館。樓下那個黃包車夫跟了兩條街，被他的人看穿了。”

顧廷川抬眼：“電話從哪裡打來？”

“查到是西路附近一家煙紙店，早晨鋪門未開，只借了裡頭電話。掌櫃說來的是個女人，戴著黑紗帽，付了兩角銀，聲音聽不清。”

顧廷川沉默片刻：“他今晚會去西路投遞處。”

“是。陸家那邊也有人在盯，陸老爺派人來碼頭打聽顧家是不是同陸少爺有往來。”

這話一落，帳房中幾人神色都微微一變。

顧廷川卻只道：“陸家也急了。”

他心裡明白，陸承鈞此時被牽去西路，不只是為一封舊信。若那半封信真落到人手裡，便能把沈見微推到風口上。未過門的新婦、留洋歸來的舊友、顧家二少的婚事，哪一樣拿出去都能叫報館寫出十日熱鬧。更要緊的是，藍梅印牽著報館回條與華興貨單，情字之下藏著帳，帳後又藏著人。

他問：“祿字草記查得如何？”

手下遞上一張舊冊抄頁：“老太太院中近十年帶祿字的舊號衣，共有七件。四件仍在庫裡，兩件賞給過抬轎的老僕，一件三年前夏日失過，當時記的是洗衣房弄混，後來補了一件。失的那件袖裡草記是祿字旁一撇，與沈小姐小票所說有些像。”

顧廷川接過來，看見那行年月，目光停住。

三年前六月。

手下又低聲補了一句：“補衣那日，正是六月十八。”

六月十七有未寄出的信，六月十八老太太院失了一件帶祿字草記的號衣。

顧廷川指腹輕輕壓在紙上，神色無波，心底卻像有水面被風吹起一圈圈暗紋。

他想起沈見微昨夜沒有拆開舊信，也沒有把陸承鈞的名字拿來遮擋自己。她把該說的說了，該藏的也藏了。顧廷川並不喜歡被人瞞著，可這一刻，他更不願看見旁人拿她的舊年心事當刀。

“今晚我去西路。”他道。

帳房裡的人驚了一下：“二少，華興這邊……”

“華興這邊照常查。把警廳那份調包貨單再抄一份給我。另派兩個面生的守在投遞處前街，不許靠近後門。陸承鈞若真按約一人去，不攔他。有人對他動手，再出面。”

“若他見的是顧家內宅的人呢？”

顧廷川將舊冊抄頁折好收起：“那就看清是誰。”

頓了頓，他又道：“仁濟堂那邊送一味藥到沈家，照老法子。”

沈家小院裡，藥氣比晨霧更濃。

沈母半睡半醒，咳了兩回，臉色發白。沈見微坐在床邊替她掖被，指尖碰到母親瘦削的肩骨，心裡一陣發澀。舅母在外間來回走，木屐敲得地板輕響，嘴裡一會兒念顧家規矩，一會兒又念周媽媽的眼睛毒，像是屋梁上藏了人，稍不留神便會掉下來。

“見微，”舅母終於忍不住掀帘進來，“你枕套裡究竟藏了什麼？昨兒周媽媽眼睛都往床上掃了，你若真有要緊東西，不如交給我，我替你放到香櫃裡。”

沈見微正在倒藥，手一穩，藥汁一滴未灑。

她沒有回頭，只輕聲道：“不過是女校舊筆記，舅母不必操心。”

“舊筆記值得這樣藏？”舅母壓低聲，“你可別犯糊塗。如今你是要嫁進顧家的，從前那些信啊紙啊，若叫人翻出來……”

“舅母。”沈見微抬眼，聲音仍柔，卻叫人不敢再往下說，“顧家若要搜，香櫃比枕套更容易搜。你若真替我著想，便當不知道。”

舅母被她看得心頭一跳，訕訕住了口。

午前，仁濟堂又送來藥。仍是昨夜那個中年漢子，只說川貝換了整粒，請姑娘查收。沈見微接過藥包，在繩結裡摸到一小片薄紙。她借著去廚下煎藥的空當拆開，上頭只寫著幾個極小的字。

夜九西路。陸赴約。後門有局。勿出門。

字不是顧廷川的，卻是他的意思。

沈見微將紙片丟入爐火，看著火舌一卷，薄紙瞬間成灰。她站在灶前，手心卻冷。

顧廷川知道陸承鈞要去，也知道西路有局。他沒有問她當年那封信，也沒有派人來逼她說出枕套裡的小抄。只是告訴她，勿出門。

這三個字比盤問更重。

她本該鬆一口氣，卻更覺心裡有什麼被輕輕扯了一下。她不怕顧廷川冷，不怕他算，不怕他把婚事當成帳目逐項清點。她怕的是他沉默地替她擋住風口，卻不開口要一句解釋。那樣的信任與試探摻在一起，叫人無處躲藏。

下午，周媽媽又派小丫頭送來兩匹改好的衣料，說大少奶奶惦記沈姑娘進門時穿戴。小丫頭年紀不大，眼睛卻很靈，在屋裡轉了一圈，還險些碰翻沈見微床邊的針線笸籮。沈見微含笑扶住她，反手將床帳放下，只說母親怕風。

小丫頭走後，沈見微把枕套裡的小抄取出，沒有再放回原處。她拆開母親藥匣底層，把紙折成細條，裹進一包寫著陳皮的舊藥紙裡。做完這些，她才坐回桌邊，鋪開信紙，寫了半行，又停住。

她想給顧廷川寫一句，今晚小心。

可筆停了許久，終究只寫成一張藥單。

川貝三錢，整粒。夜寒重，忌風。

她將藥單交給送藥人時，聲音平常：“若掌櫃問起，便說太太夜裡咳得厲害。”

送藥人垂眼應下，袖中卻把紙收得極穩。

入夜後，上海又起了細雨。

西路投遞處後門在兩條窄巷交接的地方，白日裡車馬往來，夜裡便只剩牆根積水與煤氣燈昏黃的影。後門上方掛著一盞小燈，燈罩積了灰，照得地面像一層舊油。遠處有巡捕的哨聲，又很快被雨聲吞了。

陸承鈞按約一個人來。

他穿一件深色呢大衣，手杖沒有帶，帽簷壓得低。走到後門前，他先看了看巷口，那裡停著兩輛黃包車，一輛空著，一輛車夫縮在蓬下抽煙。昨夜那個戴破草帽的車夫不在，可陸承鈞知道，有些眼睛不必露面。

九點整，後門裡傳來輕輕兩下敲擊。

陸承鈞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間堆舊信袋與麻繩的窄屋，空氣裡全是潮紙與油墨味。一個女人背對著他站在架子旁，黑紗帽垂到下巴，身形不高，肩背略僵。她沒有回頭，只把一只牛皮紙封放在桌上。封口處，半枚藍梅印被剪開，像一朵被刀切斷的花。

陸承鈞沒有立刻去拿：“你究竟是誰？”

女人聲音比電話裡更啞：“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三年前那封信不是沈小姐不寄，是有人不許它到你手裡。”

陸承鈞胸口微震。

他伸手按住桌沿：“誰？”

女人轉過一點臉，黑紗遮住大半面孔，只露出一截蒼白下頜：“六月十七午后，德盛代書鋪收了一封女校後巷送出的信，簿號三七二。信封上寫的是法國郵船公司轉陸承鈞先生親啟。當晚，有穿顧家老太太院號衣的人來取走，給了鄭掌櫃二十塊現洋，另留一句話，說陸家老爺已應允。”

陸承鈞眼底一瞬沉得可怕：“陸家老爺？”

“簿上是這樣記的。”

女人把牛皮紙封往前推了推：“這是舊簿抄頁，還有半截信。原信被燒過，只剩這些。”

陸承鈞打開封口，裡頭果然有一張發黃薄紙。紙邊焦黑，只剩中間幾行，字跡清秀端正，是沈見微的字。

承鈞：

若你見此信時船已開，我便不再追問你為何不告而別。只是我今日在女校門外等至暮色，聽聞你家人說你自願遠行，我不能信。你若真要走，至少親筆給我一句明白話。若不是你本意，亦不要為我回頭。世道如此，我不願你因我被人拿住……

後面燒斷了，只餘幾個零碎字。

母病……顧……陸……逼……

陸承鈞看著那幾行字，呼吸幾乎停住。原來她等過。原來她不曾放手得那樣輕易。三年裡他把這段舊情一遍遍說服自己埋下，說她清醒，說她選了安穩，說他不該怨她。可這半截信像一把遲來的刀，把他所有自持割得鮮血淋漓。

他抬頭，聲音微啞：“鄭掌櫃在哪裡？”

女人退後一步：“別問。”

“他還活著？”

女人正要答，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急促哨響。緊接著，後門被人從外用力一撞，木板震得桌上信袋紛紛落下。女人臉色一變，轉身便往側門跑。

陸承鈞伸手去攔，卻只扯落她帽邊一角黑紗。門外兩個人影衝進來，一個直撲桌上的牛皮紙封。陸承鈞反手將封袋塞入大衣內袋，抄起桌上鐵裁紙刀擋了一下。那人手裡寒光一閃，是短匕。

就在刀鋒逼近的一瞬，窄屋後窗忽然被人從外踢開。顧廷川的人翻身入內，一腳踢中持刀人的腕骨。短匕落地，撞出清脆一響。另一人見勢不對，轉頭往巷中逃，才出後門便被守在暗處的人按倒在積水裡。

混亂只在數息之間。

陸承鈞站在桌邊，胸口微微起伏，看著顧廷川從後門外走進來。

兩人隔著滿地潮濕的信袋相望。

煤氣燈把顧廷川的面孔照得冷淡，他沒有看陸承鈞懷中的信，只掃了一眼側門方向：“人跑了？”

手下低聲道：“跑進隔壁印刷所後院，雨大，沒追上。只撿到這個。”

那是一小塊黑紗，紗邊沾著淡淡香灰味。

陸承鈞把內袋按住，聲音仍溫和，卻帶著壓不住的鋒芒：“顧二少來得倒巧。”

顧廷川看他一眼：“若不巧，陸少爺此刻未必還能站著說話。”

“你也想要這封信？”

“我若想要，方才不必救你。”

陸承鈞唇角微冷：“顧家的人三年前取走它，如今顧二少又說不想要，未免太容易了些。”

顧廷川目光微沉，卻沒有被激怒：“三年前取信的人，穿的是顧家號衣，不等於就是顧家的人。陸少爺若真要查，最好先問問陸公館那邊，為何也出現在話裡。”

陸承鈞神色一變。

顧廷川將一張折好的舊冊抄頁放到桌上：“老太太院有一件祿字草記號衣，三年前六月十八報失。你手裡若有簿頁，應能對上日子。”

陸承鈞盯著那張紙，片刻後才道：“你為何查這些？”

顧廷川沒有立刻回答。

外頭雨聲密了些，打在後門的鐵皮檐上，像一串急促的鼓點。他想起沈見微那張只寫著夜寒重、忌風的藥單。她沒有求他攔陸承鈞，也沒有求他替自己抹去過去，只是用她最慣常的方式，提醒他夜裡有風。

“因為有人想把這封信放到沈見微面前，”顧廷川終於道，“也想把它放到我面前。”

陸承鈞一怔。

顧廷川看著他，聲音很低：“她如今在風口上。陸少爺若還念舊情，就別急著用這半封信證明你受過多少委屈。你每往前一步，推她的人便多一分力。”

陸承鈞臉色發白，手在衣袋上緩緩收緊。

他想反駁，卻發覺自己不能。今晚若不是顧廷川暗中布置，他不但拿不住這半封信，還可能把沈見微的名字一併送到報館與顧家內宅的嘴邊。

窄屋裡一時靜得只剩雨聲。

半晌，陸承鈞道：“我不會把信交給你。”

顧廷川淡淡道：“我也沒有要你交。”

他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前又停住：“只是提醒陸少爺，今晚那女人故意讓你看見半封，卻不讓你問鄭掌櫃下落。她要的不是你知道真相，是要你忍不住繼續查。”

陸承鈞看著他的背影：“那你呢？你查到最後，若真查出顧家有人害她，你要如何？”

顧廷川沒有回頭。

“該斷的帳，就斷。”

雨夜深沉，這句話落在窄巷裡，比任何誓言都冷，也比任何誓言都重。

顧廷川離開西路時，馬車沒有直接回顧公館，而是繞過兩條街，在一處暗巷停了片刻。手下把方才按住的跟蹤者帶來，那人臉上沾滿泥水，肩上衣衫被扯開，裡頭竟露出一小片舊布，布角繡著半個祿字草記。

顧廷川看了那布一眼，吩咐道：“先不要送警廳。找個清淨地方問。只問兩件事，他替誰跑腿，德盛鄭掌櫃在哪裡。”

手下應聲拖人下去。

而沈家小院中，沈見微一夜未睡。

母親後半夜又發熱，舅母忙著叫丫頭換水，屋裡燈影晃動。沈見微坐在桌前，聽外頭雨打屋瓦，心裡一遍遍數著時辰。九點，九點半，十點。她沒有出門，也沒有派人去問。她知道此刻任何一點動作，都可能叫人抓住。

將近子夜，門房忽然送進來一只信封。

“姑娘，方才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沒瞧見人。”

沈見微接過時，指尖已經冷了。

信封很薄，沒有署名，也沒有字。封口處壓著一枚完整的藍梅印，顏色新得發亮。她屏住呼吸拆開，裡頭沒有信紙，只掉出一小片燒焦的紙灰，和半截被剪下的藥單字跡。

夜寒重，忌風。

那是她午後交給仁濟堂的暗記。

沈見微看著那半截字，忽然明白，藥鋪這條路也被人看見了。

屋外雨聲未停，像有人在黑暗裡一下一下敲著門。她慢慢合上信封，抬眼望向母親床邊昏黃的燈，心口一寸寸沉下去。

有人不只知道三年前那封信。

也知道她與顧廷川如今如何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