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銀色麥克風 · 夜半聽雨 · 5,132 字 · 2026-05-04
第一張反對票跳出來的時候,投票倒計時還剩一分十八秒。

紅色的小方塊貼在會議界面右側,像一滴血落在冷白的屏幕上。沒有人立刻說話,連董秘都短暫地卡了一下,鼠標停在投票統計欄旁邊。

林見夏的手機還停在那段視頻最後一幀。

灰色鐵門半合,梁書儀的背影被兩名安保夾在中間,雨水在鏡頭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那張舊通行證只露出半截,日期、十八樓、明啟項目臨時通行證,以及那個被雨水浸得微微發脹的“周”字。

周。

錄音裡那句“周那邊會處理”的聲音忽然在她腦子裡翻上來,像深水裡浮起的暗物。

林見夏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

她很想立刻把這半張通行證甩到會議裡,逼所有人當場交代。她習慣把牌握在自己手裡,越危急,越不能讓對手以為她怕。可她也清楚,只有一個字,太薄,薄到足夠被賀臨舟反咬,說她情緒失控,說她為了自保不惜將投資方拖進泥潭。

更薄的是信任。

她眼角餘光落在周止川的手機上。

上海總部四個字亮得刺眼,震動一下一下抵著桌面,像一把規律落下的錘子。周止川垂眸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

孟總卻先開口了。

“周止川,你的電話最好接一下。”他聲音沉下去,“有些事不是你在一個臨時會議上逞幾句口舌之快就能承擔的。”

周止川抬眼看向屏幕,“孟總,現在是董事會臨時表決。您如果有投票意見,可以投票。”

孟總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是在提醒你流程?”

賀臨舟就在這時不輕不重地接了話,“止川,如果上海那邊有即時風控意見,會議也應該聽一聽。畢竟周家基金是重要投資方,現在議題已經牽涉到外部機構,大家需要充分掌握信息。”

他的聲音仍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為大局著想的姿態。

林見夏抬眼看他。

她知道賀臨舟在等什麼。他在等“周”字被放出來,等周止川被上海總部按住,等她在懷疑和失控裡親手拆掉剛剛建立起來的同盟。

沈知弦的信息幾乎同時跳進來。

別被一個字牽著走。視頻先別公開,證據不完整會被反打。許棠說園區沒有醫療牌照,門口安保拒絕出示接收文件。她已經把定位、車牌、視頻原件備份給我。先保梁書儀。

林見夏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扣到桌面上。

“周止川,接。”她聲音很低,只有身側的人能聽見,“但開免提。”

周止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沒有解釋,也沒有被冒犯後的冷意。像是在某個瞬間,他也明白了她按下未發的東西意味著什麼。

她懷疑他。

但她沒有把他推出去。

周止川接通電話,手指點了免提。

會議室裡眾人還在屏幕前,誰都沒有錯過這個動作。上海那頭傳來一個年長男人的聲音,低沉,乾淨,帶著上位者習慣性的克制。

“止川,停止表決。”

周止川沒有避開鏡頭,“理由。”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像是沒想到他會把通話公開到這種程度。

“你現在的行為已經超出盡調職責。明啟相關事項未經核實,不允許在被投企業董事會上擴大。你要清楚,一旦把周家基金和歷史事件放在同一個風險框架裡,後果不只是這家公司上市延遲。”

孟總的臉色更難看了。

賀臨舟眼底的光卻微微一動。

林見夏看著屏幕,指腹按在手機邊緣,沒有說話。

周止川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剛才提的是恢復資料鏡像、成立第三方專項小組、暫緩個人負面定性。這三項不涉及將任何一方定罪。”

“但涉及把風險顯性化。”那頭語氣冷了些,“資本市場看的是預期。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應該更明白,今天最理性的選擇是壓住輿情,先保上市窗口。內部調查可以做,但不能現在做,不能以這種方式做,更不能讓一個主播牽著董事會和基金走。”

主播。

那兩個字穿過手機揚聲器,落在休息室裡。

林見夏忽然笑了一下,很輕。

不是被羞辱後的失控,而是某種早已聽慣了的冷嘲。她做了八年直播,從凌晨兩點的倉庫貨架做到單場破億,從被供應鏈老闆用眼神估價到能讓品牌總監在門口等她十分鐘。可到了資本的桌上,她仍然只是一個可以被歸類、被降維、被切割的“主播”。

周止川側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冷意沉得更深。

“她不是牽著董事會走。”他說,“是她提交了其他人試圖刪除的證據。”

電話那頭聲音壓低,“止川,你要跟家裡對著來?”

這句話一出,屏幕裡孟總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他像是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周止川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裡,林見夏看見他搭在桌面的手指輕微收緊。很小的動作,小到如果不是坐得這麼近,她根本察覺不到。

她想起他極少提及的少年時,想起他偶爾在深夜看文件時眼底那種過分清醒的疲憊。這個人像是從小就被教會,一切都可以被拆成風險、收益、概率和責任,可偏偏有些裂縫,是理性填不平的。

倒計時剩五十四秒。

第二張票跳出來,是同意。

陸總投的。

品牌事業部那格頭像後,陸總皺著眉,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我只說一句。品牌最怕的不是事件本身,是公司明知道有問題還把風險推給前台。今天如果不查,明天所有品牌都會問我們是不是也能被這麼處理。我同意恢復鏡像,專項調查。”

董秘的聲音有些發緊,“已記錄。”

賀臨舟看向陸總,“老陸,現在外面消息還沒核實,你這樣容易讓合作方更恐慌。”

陸總臉色不算好看,“合作方已經恐慌了。平台小二剛給我發消息,問我們是不是準備把林見夏單獨切出去。他們不傻,這兩年頭部主播塌房見多了,也見過機構甩鍋。一旦認定我們做假切割,平台不會只凍結見夏的專場,是整個店群。”

這句話讓會議裡又靜了一下。

資本在意上市,品牌在意排期,平台在意風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秤。可當秤的另一邊不再是林見夏一個人的死活,而是整家公司可能被拖下去,風向就開始鬆動。

手機那頭的男人再次開口,“止川,掛掉會議,單獨談。”

周止川淡道:“我現在正在履行投資方代表的現場風控義務。”

“你代表不了周家基金的最終意見。”

“我代表我在這次盡調中的簽字。”

林見夏垂下眼。

他這句話說得太輕,卻像把自己釘在了桌上。她忽然意識到,周止川不是不知道後果。他只是選了不躲。

倒計時三十八秒。

第三張票,同意。

第四張,棄權。

第五張,反對。

秦越迅速開口,“我再次提醒,專項小組的設立範圍必須明確,不能無限擴大到歷史所有資料,否則可能造成公司商業秘密和用戶數據洩露。法務建議先限定在本次輿情事件。”

林見夏開麥,“本次輿情的源頭就是二一年六月十七日十八樓事件。”

秦越皺眉,“你不能把未核實事件當前提。”

“那你也不能把未核實污名當結論。”林見夏看著他,“秦總,你剛才說個人輿情的時候,可沒有這麼謹慎。”

秦越臉色一僵。

賀臨舟終於把目光重新落到林見夏身上,聲音放得更慢,“見夏,我理解你急於自證。但你現在把外部機構、歷史事件、投資方都扯進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尤其是剛才提到的明啟,如果真和某些資本方有歷史合作,你確定要在沒有完整證據前公開?”

他說得含蓄,可刀鋒明明白白地轉向了周止川。

會議裡有幾個人神色微變。

孟總冷冷盯著周止川,“賀總說得沒錯。有些資料一旦放出來,牽連面不是你們能控制的。林小姐,你也要想清楚,你現在依靠的人,未必乾淨。”

林見夏指尖一頓。

她能感覺到周止川在身側安靜下來。

這一刻,她只要順勢問一句“周家和明啟什麼關係”,就能把所有壓力轉給他。她也能為自己留後路,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不把信任押滿。

可沈知弦的消息又亮了。

許棠報警了,說疑似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和無資質接收病人。警方要求家屬或利害關係人補充信息。梁書儀沒有直系家屬能聯繫上。園區內有人偷拍了一張照片給許棠,像是護工,說梁書儀在找“林小姐”。

下一秒,一張模糊的照片傳來。

照片是在室內走廊拍的,光線昏黃。梁書儀坐在長椅上,頭髮濕了一半,手裡攥著那個文件袋,臉色白得嚇人。她的嘴像是在說什麼,旁邊一隻手伸過來,正要拿走她的袋子。

林見夏胸口猛地一緊。

她抬頭看向屏幕,“各位,我補充一條場外情況。梁書儀已被帶入明啟健康管理中心,該園區目前拒絕出示醫療接收資質,外部人員被攔在門外。我要求公司立即以主體名義通知療養院和明啟,保全梁書儀人身安全與相關文件,不得轉移,不得單獨詢問,不得銷毀隨身材料。”

秦越立刻說:“公司不能對非員工行使這種權利。”

“那就以她曾為公司項目相關證人的身份發函。”林見夏逼視著他,“或者你告訴董事會,法務現在連一封保全通知都不敢發,是怕越權,還是怕留下記錄?”

周止川接上,“我可以同步要求周家基金合規部以投資方名義發風險保全函,抄送療養院、明啟、平台與本次上市中介機構。”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怒意,“周止川!”

他沒有看手機,只看著會議屏幕。

“這不是請示。”他說,“是通知。”

倒計時十七秒。

第六張票,同意。

第七張票,棄權。

局面被卡在了一個微妙的位置。只要再有一張同意,就能過半;但只要剩下的人繼續棄權或反對,提議就會因票數不足被擱置。

董秘額頭上似乎有了汗,“還有兩位董事未投。”

賀臨舟垂下眼,像是在看手機。林見夏看見他唇角那點弧度重新回來了。

她太熟悉這個表情。

那是他確信自己還握著最後一根線時才會露出的神色。

果然,下一秒,屏幕右側跳出第八張票。

反對。

距離結束只剩九秒。

林見夏心裡一沉。

她忽然明白賀臨舟在等誰。剩下那位關鍵董事,是早年跟著公司從MCN轉型過來的老股東,平時不管事,只看收益,最近一直被賀臨舟安排的人接待。只要他不投,或者棄權,三項決議就過不了。

而過不了,就意味著賀臨舟可以繼續用“未形成董事會決議”拖住鏡像恢復,拖住專項調查,拖到共享盤被徹底清理,拖到梁書儀在明啟園區裡再次失聲。

沈知弦的信息像刀一樣跳出來。

老陳回我了。他說信息部主備份被斷了,但他私下保留過一份十八樓當晚的增量日誌,存在舊NAS裡。要他交出來,必須有人保他,不然他不敢。

林見夏猛地抬眼。

倒計時六秒。

她開麥,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會議裡所有雜音。

“董秘,請記錄補充證據線索。信息部前員工陳某表示,二一年六月十七日十八樓當晚存在未上報增量日誌備份,內容可能涉及外部車輛進出、共享盤下載包與工單關閉記錄。若本次決議未通過,或公司未能立即提供證人保護與資料保全安排,我將在會後把目前已掌握證據提交平台風控、品牌方合規及監管諮詢律師。”

賀臨舟臉色終於變了。

“林見夏,你這是威脅董事會?”

“不是。”她看著他,“是告知風險。”

三秒。

屏幕上最後一位董事的頭像仍然灰著。

兩秒。

周止川的手機裡,那個年長男人的聲音冷到幾乎失真,“你今天只要發出那封函,就別再回上海談你的位置。”

周止川終於低頭,對著手機平靜地說:“那就不談。”

一秒。

投票欄刷新。

最後一張票跳了出來。

同意。

董秘幾乎是愣了半秒,才乾澀地宣布:“三項臨時決議,以過半董事同意通過。即刻恢復共享盤完整鏡像,成立專項調查小組,對外聲明不得將本次事件定性為主播個人負面。具體執行人選及第三方律所名單,會後十五分鐘內提交。”

會議裡一片死寂。

林見夏那口氣還沒落下去,賀臨舟已經開口,“既然通過,我尊重董事會意見。法務和董秘按流程走,但我也要求將林見夏威脅提交外部平台的行為一併記錄。公司治理不能被個人情緒綁架。”

他恢復得太快,快到像剛才那點失控只是錯覺。

林見夏冷冷看著他,“你可以記錄。也請一併記錄,決議通過前,有人試圖阻止恢復鏡像。”

賀臨舟沒有接她的話,只微微偏頭,看向周止川。

“止川,接下來恐怕要辛苦你向上海解釋了。畢竟明啟這條線如果繼續往前查,查到誰身上,誰都不好看。”

周止川掛斷了電話。

那個動作很輕,卻像切斷了某種舊有秩序。

他抬眼,聲音淡漠,“我會解釋。也會提交補充風險函,要求核查周家基金及關聯主體與明啟在二一年六月前後的所有業務往來。”

這句話一出,連孟總都變了臉色。

“周止川,你瘋了?”

“孟總剛才說牽連面不可控。”周止川看著他,“那就讓它可控。全部納入調查範圍。”

林見夏側過頭看他。

她心裡那道剛被“周”字割開的裂縫,沒有合上。可在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也許裂縫不是只能讓人掉下去,有時候也能透進一點光。

會議很快進入執行分工。

董秘去拉第三方律所名單,陸總主動承擔與品牌方同步口徑,平台小二那邊由沈知弦接手對接,法務被迫立刻起草保全函。秦越幾次想縮小措辭,都被林見夏逐字逐句堵回去。

“不得轉移梁書儀及其隨身文件。”

“不得安排任何無第三方見證的單獨問詢。”

“療養院需提供轉診申請原件、簽字授權與陪同人員名單。”

“明啟健康管理中心需出示接收資質。”

每加一句,秦越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沈知弦在外線同步發來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少了平時那點鬆弛。

“許棠那邊警方已經到了門口,但園區說是健康管理服務,不承認有醫療行為,也不承認限制人身自由。她暫時進不去。保全函一出,至少能讓他們不敢再轉人。還有,老陳說只認你,不認公司。他要見到你本人,或者拿到周止川那邊的投資方書面保護。”

林見夏按住語音鍵,“告訴老陳,十五分鐘內我給他兩份東西。公司決議截圖,投資方保護函。讓他別亂動備份,也別上傳雲盤。原盤封存,拍存儲設備外觀和時間戳。”

她放開手,才發現掌心有汗。

周止川已經在旁邊打開郵件草稿。

標題一行字清晰落下。

關於星辰互娛歷史治理風險及周家基金關聯主體潛在利益衝突的補充風險提示函。

林見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你知道這封發出去,上海那邊會怎麼看你。”

“知道。”

“也知道我現在還在懷疑你?”

周止川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終於亮了些,雨後的深圳像被水洗過,樓宇玻璃反射出潮濕又鋒利的光。休息室裡只剩鍵盤聲、遠處工位傳來的低語,以及視頻會議還未完全結束的雜音。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應該懷疑。”他說,“任何證據在閉環之前,都不值得被信仰。”

這話很周止川,冷靜、理性,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林見夏卻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她問:“那你呢?你也把我當一個風險點?”

“最開始是。”

他沒有粉飾。

林見夏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笑意,“現在呢?”

周止川沉默片刻,“現在我不想讓你一個人被他們定義。”

這句話落下來,輕得像雨後窗上的水痕,卻讓林見夏心裡某個被繃緊太久的地方微微一顫。

她很快收回視線,像是不肯讓任何軟弱在這個時候露出來。

“那就先別談信任。”她說,“談證據。”

“好。”

會議屏幕裡,賀臨舟忽然開了麥。

“各位,我臨時收到一份資料。”他的語氣恢復了平穩,“關於明啟在二一年與周氏旗下某資產管理平台的合作備忘。既然周總主動要求納入調查,我建議一併提交專項小組。也希望林見夏在後續對外溝通中,不要選擇性披露,誤導輿論。”

他說完,屏幕上彈出一份文件縮略圖。

文件名很短。

明啟周氏合作備忘錄掃描件。

林見夏眼神驟然冷下。

賀臨舟果然早就準備好了。

他不是剛知道“周”字。他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把這把刀遞出來,既能刺周止川,也能逼她動搖。

周止川看著那份文件,臉色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孟總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林見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沈知弦。

一段只有七秒的音頻。

林見夏點開,裡面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門軸摩擦聲,接著是一個虛弱到幾乎聽不清的女人聲音。

“林小姐……別信賀……”

聲音斷了一下,像被人捂住。

最後幾個字帶著劇烈的喘息,從電流雜音裡艱難鑽出來。

“周董……不是止川……”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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