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夜裡十一點，沿海工業城的風帶著鹹腥味，從港口一路灌進高架橋下成片的廠房區。老式煙囪還矗著，像某種過時卻不肯倒下的紀念碑；而它們腳下，一排排新裝的感測器在夜色中閃著冷光，像工業時代被強行接上的另一種神經。
周硯從車上下來時，會議中心外牆的全息螢幕正滾動播放著明天產業轉型峰會的主題——全鏈路溯源、數據可信、製造重構。
字很好看，話也很好聽。
真正落到地上，卻是帳上的現金流、供應商的倒戈、董事會的施壓，還有一場場披著合作外衣的吞併。
助理跟在他身後，低聲匯報明天的行程。周硯聽著，神色淡淡，只在聽到“林氏精工”幾個字時，腳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林家那邊確認了？”他問。
“確認了。林總身體不適，不會親自出席，明天上台的是林見棠。”助理說完，又補了一句，“另外，沈既白今晚也到了，住在東塔。沈家近一個月在二級市場動作不少，可能還是衝林家來的。”
周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電梯門映出他輪廓冷硬的側臉。很多人都說他像周家那位老董事長，話少，眼睛更冷，站在那裡就讓人不敢輕易開口。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不是冷，只是不習慣把心事拿到檯面上。
尤其是那些埋了很多年的。
林見棠。
這名字在心裡一掠而過，像海面下擦過礁石的暗流，安靜，卻足夠深。
大學時，她是整個學院公認的校花，卻不是那種虛浮的漂亮。她總是很安靜，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走路不急不慢，站在實驗樓長廊盡頭看人時，眼睛清凌凌的，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越是這樣，越叫人惦記。
周硯那時也年輕，已經被當成繼承人放在各種商業場合裡磨。他比同齡人更早學會克制，學會不把想要的東西寫在臉上。於是那一點喜歡，就被他藏在無數次偶遇裡，藏在幫她佔過的實驗室機位、替她拿過的資料、記了很久卻沒撥出去的電話號碼裡。
後來畢業，家族事務把人捲進去，聯絡就斷了。
但有些聲音是忘不掉的。
比如她在辯論賽後喉嚨發啞，說“謝謝”時尾音很輕；比如圖書館閉館前，她接電話時壓低的那一小口氣音；再比如很多年後，他在匿名音頻平台上，聽見一個叫“木棠”的用戶笑著說了一句，“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記得。”
那一瞬，他心臟停了半拍。
沒人知道，周硯對聲音的記憶近乎異常。他能在嘈雜環境裡分辨出極細微的咬字差異，也能從一句快被電流吞掉的尾音裡，認出某個人。這能力替他在談判桌上贏過太多次，也讓他在那個深夜，對著手機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幾乎可以確定，“木棠”就是林見棠。
可他沒有拆穿。
她不說，他就陪她匿名。像兩個在現實裡繞了太多年的人，隔著網路反而走得更近。她會跟他聊工廠改造時那些固執的老員工，聊她想做的區塊鏈溯源系統，聊一條原材料從入庫到出貨的每一次簽名與上鏈，聊得比任何投資人都認真。她也會在很晚的時候說，今天真累。
而他總會在那時聽見她壓得很深的疲憊。
電梯停在高層套房區，門開的一瞬，走廊另一端傳來高跟鞋敲在地毯邊緣的聲音。周硯抬眼，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從轉角走來。
黑色長風衣，頭髮低低束著，手裡夾著一疊文件。她走路的姿態仍舊很穩，肩背挺直，像是再大的風也壓不彎。
周硯站在原地，沒有動。
林見棠也看見了他。
走廊燈光安靜地落在她臉上，將那份清冷照得更明晰。她停了半秒，像是早有預料，又像只是禮貌地確認對方身份，然後微微點頭。
“周總。”
聲音比記憶裡更沉靜了些，卻還是那一個人。
周硯看著她，語氣平平：“林小姐。”
這稱呼生疏得像從沒認識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剛才開口時，尾音有一點點啞，大概是今天說了太多話。和昨晚平台上那段五秒語音，一模一樣。
林見棠像沒察覺他目光裡的停頓，只問：“明天的峰會，你們周氏是主論壇壓軸？”
“臨時調整的流程。”
“那看來主辦方對周氏的新供應鏈平台很有信心。”
“彼此彼此。”周硯淡聲道，“林氏的溯源系統，最近在行業內也很惹眼。”
兩個人站在空曠走廊裡，說的全是場面話。像一場精準到分寸的試探，誰都不越線。
這時另一側電梯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灰色西裝，眉眼溫和，手裡提著公文包，先向林見棠點頭，才看向周硯：“周總，久仰。我是程予安，林氏這次轉型項目的法律顧問。”
周硯與他握手，力道不重：“聽過程律的名字。”
程予安說：“聽說明天的議程臨時增加了資本市場圓桌，看來這一屆峰會，不只是談技術。”
“工業城這幾年，沒有哪件事只談技術。”周硯說。
程予安笑了笑，沒再接這句。他看得出這位周家繼承人不好接近，也看得出他視線落回林見棠身上時，那一點極淡的不同。
林見棠低頭看了眼時間：“程律，先回去吧，剩下的版本我再改一遍。”
“好，你別熬太晚。”程予安停了停，又補充，“沈家的人今天在會務組那邊打聽你的分論壇資料，我已經讓人重新做了權限隔離。”
林見棠神色不變：“麻煩你了。”
周硯聽見“沈家”兩個字，眼底冷了一分。
程予安離開後，走廊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連中央空調細微的風聲都變得清晰。
林見棠先開口：“周總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房了。”
“你在防沈既白，還是在防所有人？”周硯問。
她看著他，眼神很淡：“在這個時間點，區別不大。”
“林家的系統被盯上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周硯知道她一向如此。學生時代就是這樣，明明吃了虧，也不肯輕易把脆弱攤開來。別人以為她清高，其實不過是不願意給任何人添麻煩，更不願被誰看輕。
片刻後，她才說：“只是例行防備。做數據溯源的，先學會的不是上鏈，是防人。”
“包括防合作方？”
“尤其是合作方。”
周硯看著她，忽然想起昨晚“木棠”在語音裡說的一句話——我現在最怕的不是系統出錯，是有人明明懂規則，卻故意拿規則當刀。
她當時說得很輕，像在談一個抽象命題。現在站在這裡，他卻能從她過於平靜的表情裡，看出那句話背後真實的壓力。
周硯沉聲道：“如果沈家已經在二級市場佈局，峰會之後，他們不會只停在打探資料這一步。”
“我知道。”林見棠說。
“知道還一個人扛？”
“周總，”她看著他，語氣禮貌得近乎疏離，“你我現在的立場，應該還不到能互通底牌的程度。”
話音落下，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低低的笑聲。
“說得好。”
沈既白不知何時站在那裡，像是恰好路過，又像已經聽了一會兒。他生得極好，輪廓溫文，舉止也挑不出錯，唯獨那雙眼睛太會算計，笑意總浮在表面，落不到底。
“見棠一向分得清公私。”他走近，目光先落在林見棠身上，再轉向周硯，“周總半夜還關心別人的項目，未免太熱心了些。”
周硯神色未動：“沈總對別人的事，也一向很有興趣。”
“沒辦法，現在好的資產不多，誰都盯得緊。”沈既白笑了笑，“何況林家和我們沈家，本來就有多年交情。”
“交情？”林見棠終於轉頭看他，聲音清冷，“沈總對交情的定義，倒是很有彈性。”
沈既白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刺，反而從容道：“明天論壇結束，林叔叔若方便，我想親自去探望。順便談一談兩家的後續合作。當然，也包括你我的事。”
最後那半句落得極輕，卻故意留在空氣裡。
林見棠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周硯眼底徹底冷了下來：“在公開場合拿私人婚約做籌碼，不太像沈總的風度。”
“婚約？”沈既白笑意更深，“周總消息倒靈通。只是商場聯姻，本就是常態。周家催了你這麼多年，你應該比我更懂。”
走廊裡的氣氛瞬間繃緊。
周硯最厭惡別人拿婚事做交易，可沈既白偏偏句句踩在那條線上。周家這些年給他安排過無數相看，他一概推掉，外頭早有風言風語，說他心高氣傲，也有人說他心裡藏著人。沈既白顯然兩樣都知道，才故意提起。
林見棠忽然開口：“沈總，如果你今晚只是來提醒我這件事，那我已經聽見了。”
她語氣不重，卻足夠截斷話頭。
沈既白看了她兩秒，笑容不變：“好，那就明天見。希望明天你的發言，和林家的局面一樣穩。”
他轉身離開，腳步不疾不徐，像對一切胸有成竹。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見棠才收回視線。
周硯問：“婚約是真的？”
她沉默片刻，沒有否認：“只是長輩口頭提過，還沒定。”
“還沒定，不代表不會被逼定。”
林見棠抬眼看他：“周硯，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問我？”
這是今晚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很輕，卻像什麼東西驀地撞在他心口。
周硯看著她，嗓音低了些：“你希望我是什麼身份？”
這句話終於脫離了公事的範圍，帶上某種隱而不發的私意。
林見棠指尖微微收緊，文件邊角在掌心壓出一道白痕。她明明在匿名平台上可以說很多，會對著一個沒見過面的人坦率談理想、談無力、甚至談深夜一瞬的委屈，可一旦站到現實裡，面對的是周硯本人，她反而一句也說不出。
她怕的從來不是他冷淡。
她怕的是自己多想。
學生時代那麼多年，她不是沒察覺過周硯對自己的不同。可他太克制，也太遙遠。她看過他被一群人簇擁著進出校企合作會，看過老師說起周家時那種帶著分量的語氣，也看過太多人把他的人生安排得嚴絲合縫。於是那些心動和遲疑，最後都被她壓成了禮貌距離。
成年後更是如此。林家工廠幾次被卡資金，她從父親手裡接過燙手的轉型項目，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鋼絲上。她沒有資格再去碰一段不確定的感情。
哪怕那個匿名世界裡的人，讓她一次次生出靠近的念頭。
“周總，”她最後還是退回了安全的稱呼，“明天的論壇對林家很重要，我不想在今晚討論和項目無關的事。”
周硯聽懂了她的迴避，卻沒有逼她，只低聲道：“好。那就先談項目。”
林見棠看了他一眼。
“沈家最近不只是在打探你的論壇資料。”周硯說，“他們還在接觸你們上游兩家核心材料供應商，其中一家已經有鬆動跡象。如果峰會之後市場對林家的轉型預期被壓低，再配合股價波動和供應鏈抽離，林家會很被動。”
林見棠神色微變：“消息來源可靠？”
“周氏自己也有供應鏈情報網。”他說得平淡，“另外，沈既白今晚太急了。急著在你面前提婚約，通常意味著某一環快收網了。”
她迅速在心裡過了一遍最近的異常，忽然問：“你懷疑明天的系統演示會出問題？”
“不是懷疑。”周硯看著她，“是你最好當成一定會出問題來準備。”
林見棠呼吸微沉。
她這次論壇最核心的內容，就是展示林氏精工如何把舊產線改造成可追溯的新鏈條體系。從原料入廠、機台參數、質檢節點，到出貨簽章，全流程上鏈。一旦演示失誤，不只是技術能力被質疑，市場也會立刻把它解讀成林家轉型失敗。
沈既白太清楚這一點了。
“我知道了。”她很快冷靜下來，“我回去重查權限日誌。”
“你一個人查不完。”
“程予安那邊有團隊。”
周硯頓了頓，聲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你很信他。”
林見棠微怔，隨即看著他：“程律是合作夥伴，值得信任。”
周硯沒有接話。
其實他也知道，程予安是可靠的人。那種分寸感，騙不了人。可知道歸知道，剛才在走廊上看見他站在她身邊，語氣自然地提醒她別太晚，周硯心裡還是生出一點極淡、卻無法忽視的酸意。
很多年了，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並不大方。
林見棠像是察覺到什麼，卻沒點破，只說：“謝謝你提醒。”
“林見棠。”周硯忽然叫住她。
她抬頭。
走廊燈光很白，他的目光卻比那光更沉一些。
“明天如果出事，第一時間打給我。”
她靜了一下，像想拒絕，又像想問為什麼是你。可最後，她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房門在她身後關上。
周硯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匿名平台的新消息提醒。
他低頭點開，那個熟悉的灰色頭像在兩分鐘前發來一段文字。
今天遇到一個很多年沒見的人。
周硯盯著那行字，指尖停了停，回覆得很快。
是讓你高興的人，還是讓你心煩的人？
對面沒有立刻回答。
他幾乎能想像她此刻坐在房間桌前，外套還沒脫，手邊攤著文件和電腦，眉眼沉靜，卻在看見這句話時微微出神。
過了將近一分鐘，訊息才跳出來。
都不是。
是讓人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其實沒有的人。
周硯看著那句話，心臟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怕太快，怕驚動她好不容易漏出的一點真心。可就在這時，另一條消息突然彈進來，是助理發來的緊急簡報。
林氏精工論壇演示伺服器疑似遭遇異常遠端登入，時間就在十分鐘前。
周硯神色一沉，立刻抬頭看向林見棠房門的方向。
幾乎同一秒，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程予安快步而來，向來溫和的臉上難得帶了明顯的凝重。他停在周硯面前，沒有寒暄，直接道：“林見棠在裡面嗎？她的系統備份節點被人動了。”
門內，隱約傳來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而那鈴聲的下一秒，周硯的耳邊，彷彿又重疊起剛才平台上的那一句——是讓人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其實沒有的人。
周硯從車上下來時，會議中心外牆的全息螢幕正滾動播放著明天產業轉型峰會的主題——全鏈路溯源、數據可信、製造重構。
字很好看，話也很好聽。
真正落到地上，卻是帳上的現金流、供應商的倒戈、董事會的施壓，還有一場場披著合作外衣的吞併。
助理跟在他身後，低聲匯報明天的行程。周硯聽著，神色淡淡，只在聽到“林氏精工”幾個字時，腳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林家那邊確認了？”他問。
“確認了。林總身體不適，不會親自出席，明天上台的是林見棠。”助理說完，又補了一句，“另外，沈既白今晚也到了，住在東塔。沈家近一個月在二級市場動作不少，可能還是衝林家來的。”
周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電梯門映出他輪廓冷硬的側臉。很多人都說他像周家那位老董事長，話少，眼睛更冷，站在那裡就讓人不敢輕易開口。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不是冷，只是不習慣把心事拿到檯面上。
尤其是那些埋了很多年的。
林見棠。
這名字在心裡一掠而過，像海面下擦過礁石的暗流，安靜，卻足夠深。
大學時，她是整個學院公認的校花，卻不是那種虛浮的漂亮。她總是很安靜，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走路不急不慢，站在實驗樓長廊盡頭看人時，眼睛清凌凌的，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越是這樣，越叫人惦記。
周硯那時也年輕，已經被當成繼承人放在各種商業場合裡磨。他比同齡人更早學會克制，學會不把想要的東西寫在臉上。於是那一點喜歡，就被他藏在無數次偶遇裡，藏在幫她佔過的實驗室機位、替她拿過的資料、記了很久卻沒撥出去的電話號碼裡。
後來畢業，家族事務把人捲進去，聯絡就斷了。
但有些聲音是忘不掉的。
比如她在辯論賽後喉嚨發啞，說“謝謝”時尾音很輕；比如圖書館閉館前，她接電話時壓低的那一小口氣音；再比如很多年後，他在匿名音頻平台上，聽見一個叫“木棠”的用戶笑著說了一句，“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記得。”
那一瞬，他心臟停了半拍。
沒人知道，周硯對聲音的記憶近乎異常。他能在嘈雜環境裡分辨出極細微的咬字差異，也能從一句快被電流吞掉的尾音裡，認出某個人。這能力替他在談判桌上贏過太多次，也讓他在那個深夜，對著手機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幾乎可以確定，“木棠”就是林見棠。
可他沒有拆穿。
她不說，他就陪她匿名。像兩個在現實裡繞了太多年的人，隔著網路反而走得更近。她會跟他聊工廠改造時那些固執的老員工，聊她想做的區塊鏈溯源系統，聊一條原材料從入庫到出貨的每一次簽名與上鏈，聊得比任何投資人都認真。她也會在很晚的時候說，今天真累。
而他總會在那時聽見她壓得很深的疲憊。
電梯停在高層套房區，門開的一瞬，走廊另一端傳來高跟鞋敲在地毯邊緣的聲音。周硯抬眼，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從轉角走來。
黑色長風衣，頭髮低低束著，手裡夾著一疊文件。她走路的姿態仍舊很穩，肩背挺直，像是再大的風也壓不彎。
周硯站在原地，沒有動。
林見棠也看見了他。
走廊燈光安靜地落在她臉上，將那份清冷照得更明晰。她停了半秒，像是早有預料，又像只是禮貌地確認對方身份，然後微微點頭。
“周總。”
聲音比記憶裡更沉靜了些，卻還是那一個人。
周硯看著她，語氣平平：“林小姐。”
這稱呼生疏得像從沒認識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剛才開口時，尾音有一點點啞，大概是今天說了太多話。和昨晚平台上那段五秒語音，一模一樣。
林見棠像沒察覺他目光裡的停頓，只問：“明天的峰會，你們周氏是主論壇壓軸？”
“臨時調整的流程。”
“那看來主辦方對周氏的新供應鏈平台很有信心。”
“彼此彼此。”周硯淡聲道，“林氏的溯源系統，最近在行業內也很惹眼。”
兩個人站在空曠走廊裡，說的全是場面話。像一場精準到分寸的試探，誰都不越線。
這時另一側電梯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灰色西裝，眉眼溫和，手裡提著公文包，先向林見棠點頭，才看向周硯：“周總，久仰。我是程予安，林氏這次轉型項目的法律顧問。”
周硯與他握手，力道不重：“聽過程律的名字。”
程予安說：“聽說明天的議程臨時增加了資本市場圓桌，看來這一屆峰會，不只是談技術。”
“工業城這幾年，沒有哪件事只談技術。”周硯說。
程予安笑了笑，沒再接這句。他看得出這位周家繼承人不好接近，也看得出他視線落回林見棠身上時，那一點極淡的不同。
林見棠低頭看了眼時間：“程律，先回去吧，剩下的版本我再改一遍。”
“好，你別熬太晚。”程予安停了停，又補充，“沈家的人今天在會務組那邊打聽你的分論壇資料，我已經讓人重新做了權限隔離。”
林見棠神色不變：“麻煩你了。”
周硯聽見“沈家”兩個字，眼底冷了一分。
程予安離開後，走廊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連中央空調細微的風聲都變得清晰。
林見棠先開口：“周總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房了。”
“你在防沈既白，還是在防所有人？”周硯問。
她看著他，眼神很淡：“在這個時間點，區別不大。”
“林家的系統被盯上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周硯知道她一向如此。學生時代就是這樣，明明吃了虧，也不肯輕易把脆弱攤開來。別人以為她清高，其實不過是不願意給任何人添麻煩，更不願被誰看輕。
片刻後，她才說：“只是例行防備。做數據溯源的，先學會的不是上鏈，是防人。”
“包括防合作方？”
“尤其是合作方。”
周硯看著她，忽然想起昨晚“木棠”在語音裡說的一句話——我現在最怕的不是系統出錯，是有人明明懂規則，卻故意拿規則當刀。
她當時說得很輕，像在談一個抽象命題。現在站在這裡，他卻能從她過於平靜的表情裡，看出那句話背後真實的壓力。
周硯沉聲道：“如果沈家已經在二級市場佈局，峰會之後，他們不會只停在打探資料這一步。”
“我知道。”林見棠說。
“知道還一個人扛？”
“周總，”她看著他，語氣禮貌得近乎疏離，“你我現在的立場，應該還不到能互通底牌的程度。”
話音落下，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低低的笑聲。
“說得好。”
沈既白不知何時站在那裡，像是恰好路過，又像已經聽了一會兒。他生得極好，輪廓溫文，舉止也挑不出錯，唯獨那雙眼睛太會算計，笑意總浮在表面，落不到底。
“見棠一向分得清公私。”他走近，目光先落在林見棠身上，再轉向周硯，“周總半夜還關心別人的項目，未免太熱心了些。”
周硯神色未動：“沈總對別人的事，也一向很有興趣。”
“沒辦法，現在好的資產不多，誰都盯得緊。”沈既白笑了笑，“何況林家和我們沈家，本來就有多年交情。”
“交情？”林見棠終於轉頭看他，聲音清冷，“沈總對交情的定義，倒是很有彈性。”
沈既白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刺，反而從容道：“明天論壇結束，林叔叔若方便，我想親自去探望。順便談一談兩家的後續合作。當然，也包括你我的事。”
最後那半句落得極輕，卻故意留在空氣裡。
林見棠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周硯眼底徹底冷了下來：“在公開場合拿私人婚約做籌碼，不太像沈總的風度。”
“婚約？”沈既白笑意更深，“周總消息倒靈通。只是商場聯姻，本就是常態。周家催了你這麼多年，你應該比我更懂。”
走廊裡的氣氛瞬間繃緊。
周硯最厭惡別人拿婚事做交易，可沈既白偏偏句句踩在那條線上。周家這些年給他安排過無數相看，他一概推掉，外頭早有風言風語，說他心高氣傲，也有人說他心裡藏著人。沈既白顯然兩樣都知道，才故意提起。
林見棠忽然開口：“沈總，如果你今晚只是來提醒我這件事，那我已經聽見了。”
她語氣不重，卻足夠截斷話頭。
沈既白看了她兩秒，笑容不變：“好，那就明天見。希望明天你的發言，和林家的局面一樣穩。”
他轉身離開，腳步不疾不徐，像對一切胸有成竹。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見棠才收回視線。
周硯問：“婚約是真的？”
她沉默片刻，沒有否認：“只是長輩口頭提過，還沒定。”
“還沒定，不代表不會被逼定。”
林見棠抬眼看他：“周硯，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問我？”
這是今晚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很輕，卻像什麼東西驀地撞在他心口。
周硯看著她，嗓音低了些：“你希望我是什麼身份？”
這句話終於脫離了公事的範圍，帶上某種隱而不發的私意。
林見棠指尖微微收緊，文件邊角在掌心壓出一道白痕。她明明在匿名平台上可以說很多，會對著一個沒見過面的人坦率談理想、談無力、甚至談深夜一瞬的委屈，可一旦站到現實裡，面對的是周硯本人，她反而一句也說不出。
她怕的從來不是他冷淡。
她怕的是自己多想。
學生時代那麼多年，她不是沒察覺過周硯對自己的不同。可他太克制，也太遙遠。她看過他被一群人簇擁著進出校企合作會，看過老師說起周家時那種帶著分量的語氣，也看過太多人把他的人生安排得嚴絲合縫。於是那些心動和遲疑，最後都被她壓成了禮貌距離。
成年後更是如此。林家工廠幾次被卡資金，她從父親手裡接過燙手的轉型項目，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鋼絲上。她沒有資格再去碰一段不確定的感情。
哪怕那個匿名世界裡的人，讓她一次次生出靠近的念頭。
“周總，”她最後還是退回了安全的稱呼，“明天的論壇對林家很重要，我不想在今晚討論和項目無關的事。”
周硯聽懂了她的迴避，卻沒有逼她，只低聲道：“好。那就先談項目。”
林見棠看了他一眼。
“沈家最近不只是在打探你的論壇資料。”周硯說，“他們還在接觸你們上游兩家核心材料供應商，其中一家已經有鬆動跡象。如果峰會之後市場對林家的轉型預期被壓低，再配合股價波動和供應鏈抽離，林家會很被動。”
林見棠神色微變：“消息來源可靠？”
“周氏自己也有供應鏈情報網。”他說得平淡，“另外，沈既白今晚太急了。急著在你面前提婚約，通常意味著某一環快收網了。”
她迅速在心裡過了一遍最近的異常，忽然問：“你懷疑明天的系統演示會出問題？”
“不是懷疑。”周硯看著她，“是你最好當成一定會出問題來準備。”
林見棠呼吸微沉。
她這次論壇最核心的內容，就是展示林氏精工如何把舊產線改造成可追溯的新鏈條體系。從原料入廠、機台參數、質檢節點，到出貨簽章，全流程上鏈。一旦演示失誤，不只是技術能力被質疑，市場也會立刻把它解讀成林家轉型失敗。
沈既白太清楚這一點了。
“我知道了。”她很快冷靜下來，“我回去重查權限日誌。”
“你一個人查不完。”
“程予安那邊有團隊。”
周硯頓了頓，聲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你很信他。”
林見棠微怔，隨即看著他：“程律是合作夥伴，值得信任。”
周硯沒有接話。
其實他也知道，程予安是可靠的人。那種分寸感，騙不了人。可知道歸知道，剛才在走廊上看見他站在她身邊，語氣自然地提醒她別太晚，周硯心裡還是生出一點極淡、卻無法忽視的酸意。
很多年了，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並不大方。
林見棠像是察覺到什麼，卻沒點破，只說：“謝謝你提醒。”
“林見棠。”周硯忽然叫住她。
她抬頭。
走廊燈光很白，他的目光卻比那光更沉一些。
“明天如果出事，第一時間打給我。”
她靜了一下，像想拒絕，又像想問為什麼是你。可最後，她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房門在她身後關上。
周硯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匿名平台的新消息提醒。
他低頭點開，那個熟悉的灰色頭像在兩分鐘前發來一段文字。
今天遇到一個很多年沒見的人。
周硯盯著那行字，指尖停了停，回覆得很快。
是讓你高興的人，還是讓你心煩的人？
對面沒有立刻回答。
他幾乎能想像她此刻坐在房間桌前，外套還沒脫，手邊攤著文件和電腦，眉眼沉靜，卻在看見這句話時微微出神。
過了將近一分鐘，訊息才跳出來。
都不是。
是讓人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其實沒有的人。
周硯看著那句話，心臟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怕太快，怕驚動她好不容易漏出的一點真心。可就在這時，另一條消息突然彈進來，是助理發來的緊急簡報。
林氏精工論壇演示伺服器疑似遭遇異常遠端登入，時間就在十分鐘前。
周硯神色一沉，立刻抬頭看向林見棠房門的方向。
幾乎同一秒，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程予安快步而來，向來溫和的臉上難得帶了明顯的凝重。他停在周硯面前，沒有寒暄，直接道：“林見棠在裡面嗎？她的系統備份節點被人動了。”
門內，隱約傳來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而那鈴聲的下一秒，周硯的耳邊，彷彿又重疊起剛才平台上的那一句——是讓人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其實沒有的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