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赫爾辛基雪線 · 橘子味的夏天 · 4,182 字 · 2026-05-03
門剛合上,樓道裡的暖氣還留在背後,像一層乾燥的霧,下一秒,老樓下方的冷風便從門縫裡灌上來,把那點暖意割得乾乾淨淨。

林照雪走在最後,手剛碰到圍巾,就聽見周既明忽然停步。

他的目光越過窄窄的樓梯窗,落向內院。

窗外雪下得密,老樹的枝影斜斜壓在白地上,院門口一盞路燈半亮不亮,光線被風雪磨得模糊。林照雪順著看過去,只看見一道黑色身影從樹後迅速撤開,拐進了外側巷口。

很快,快到像只是雪夜裡一個錯覺。

但周既明已經拿起手機。

“西側巷口,黑帽,灰色圍巾,身高一七五左右。”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每個字都已經在腦中校準過,“別驚動,跟住。先看他上哪輛車。”

電話那端不知說了什麼,他眼神更冷。

“不要在居民樓前動手。”

孟妍站在樓梯轉角,抱臂看著他,語氣難得沒有調侃:“你的人早就在外面?”

“第二套房子進門前安排的。”周既明收起手機,“第一套視野太開,第二套生活痕跡太真,最容易引對方忍不住跟近。”

孟妍挑眉:“所以你剛才說這套先留,不是喜歡,是拿來釣魚?”

“也是備選。”周既明淡淡道,“至少比第一套安全。”

林照雪聽著他們說話,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

她忽然明白,從律師樓出來到現在,他沒有一個動作是完全臨時起意。看房、否房、留下第二套,甚至第三個地址,都可能是他布好的線。

周既明永遠這樣,把所有風險提前拆成棋局。她被放在棋盤中央,被他護著,也被他控制著。偏偏她最害怕的,就是別人替她安排好一切,然後告訴她,這叫安全。

樓下外門被推開,風雪撞進來。

經紀人已經先一步到門外打電話,聲音裡壓著緊張,頻頻回頭看他們。孟妍伸手把林照雪往裡拉了一點,避開門口可能出現的鏡頭角度。

“先上車。”孟妍低聲說,“你現在站這裡,每一秒都可能變成群裡下一張圖。”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孟妍看完,冷笑出聲。

“很好,效率比我們系提交論文還高。”

她把屏幕轉過來,華人群裡又多了幾張模糊照片。這次是他們從老公寓出來的遠景,配文更曖昧:第二套房?看來真要同居了。

底下消息刷得飛快。

有人問周既明是不是訂婚了,有人說林照雪藏得夠深,也有人把之前咖啡館、律師樓的照片串在一起,猜他們早就秘密交往。最刺眼的一句是:難怪謝承洲那邊最近沒動靜,原來是輸給親弟弟。

林照雪視線停在那句話上,胸口像被冷風堵住。

謝承洲。

這三個字像一枚薄薄的冰片,落進她和周既明之間本就裂開的地方。

周既明也看見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伸手從孟妍那裡借過手機,截了幾張圖,發給某個聯絡人。

“群號、發圖帳號、最早轉發時間,都存。”他說。

孟妍把手機抽回來:“周少,我提醒你一句,證據不是靠你冷著臉截圖就能上庭的。我要原始鏈接、發送端時間、群管理名單,還有校內公共網路的登入記錄。順便,你如果想讓我幫你處理周家那攤繼承糾紛,就把你母親信託和股權條款的完整文件給我,不要再拿那份閹割版糊弄人。”

周既明看向她。

孟妍笑了一下,眼底卻很冷:“別這麼看我。你能算到偷拍者跟來,我就不能看出你那份協議少了三頁附錄?法律系不是裝飾品。”

樓道裡安靜片刻。

林照雪抬眼看周既明。她本以為他會不悅,至少會冷淡地擋回去。可他只是停了兩秒,說:“上車後發你。”

孟妍眼神微變,像是終於確認了某件事。

他們穿過院子時,雪已經積到鞋底發軟。周既明始終走在林照雪外側,擋住巷口和馬路的方向。他沒有碰她,卻把距離控制得極近,近到她只要稍微一偏身,就能碰到他大衣袖口。

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引擎沒有熄火。司機下來拉門,周既明先掃了一眼四周,才讓林照雪上車。孟妍坐進副駕,像一上戰場就進入工位似的,平板、手機、備份硬碟全都攤開。

車門合上,外面的風雪被隔絕,車內只剩暖氣低低的聲響。

林照雪坐在後排右側,周既明在她旁邊。兩人中間隔著半臂距離,卻像隔著一片無法結冰也無法渡過的水。

車子緩緩駛離老街區。

周既明手機連續震了兩次。他垂眼看消息,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孟妍從後視鏡裡看見:“跟丟了?”

“沒有。”周既明說,“對方上了一輛白色計程車,中途下車換了共享電動車,現在往港口方向。我的人不會貼太近。”

“老手?”孟妍問。

“跑腿的老手,不是主使。”

林照雪忽然開口:“你早就知道有人會跟。”

車內靜了一瞬。

周既明看向她:“知道有人會試,但不知道用誰。”

“第三個地址呢?”她聲音很平,“也是試?”

周既明沒有否認:“是。”

林照雪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所以我現在是在看房,還是在配合你演誘餌?”

周既明眼神一沉:“你不是誘餌。”

“那我是什麼?”她終於轉過頭看他,眼底那點壓了一路的失衡浮起來,冷靜外殼被撬開一條細縫,“契約妻子?被保護對象?還是你棋盤上必須保持安全、保持可控的一部分?”

孟妍在前面安靜了下去,沒有插話。

周既明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林照雪,我安排這些,是因為現在有人盯上你。”

“盯上我的人為什麼會知道我怕冷、怕亮,為什麼會知道我不住北向?”她盯著他,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像壓著顫,“你也知道。”

周既明看著她,沒有移開視線。

車窗外,路燈一盞盞從他側臉掠過,冷白的光把他的沉默切成斷續的影子。

林照雪的手指慢慢握緊。

“我問你一句。”她說,“你是不是見過我的聊天記錄?”

這句話比“你是不是他”更鋒利,也更退無可退。

周既明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可林照雪看見了。

“不是現在。”他說。

林照雪怔了一下。

不是現在。

那就是以前。

這四個字像一扇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露出深夜裡一點熟悉又陌生的光。她心跳忽然快得發疼,連呼吸都變得不穩。

“什麼叫不是現在?”她追問。

周既明看著她,眼底有一瞬間近乎失控的暗色。他像終於被逼到某個邊界,冷硬的外殼裂開,裡面不是計算,而是某種壓抑太久的東西。

他開口:“照雪,我……”

手機鈴聲在這一刻尖銳地響起。

周既明閉了閉眼,像硬生生把那句話咽回去。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通,開了免提。

“說。”

電話那端是個男人,聲音急促卻清晰:“周先生,人截到了。不是校內學生,護照是越南籍,長期接商業跟拍。他身上有兩部手機,一部剛剛摔壞,另一部裡有你們從律師樓到第二處公寓的照片。付款用的是預付卡,聯絡人只留了加密通訊號。”

周既明臉色徹底冷下來。

“人在哪?”

“港口倉庫附近,我們沒動手,只攔下他的電動車,報了公共安全巡邏,他現在以交通違規和可疑跟拍被帶走。手機我們沒有碰,避免證據污染。”

孟妍立刻道:“很好。讓當地警方做扣押記錄,律師到場前不要讓任何人私下翻手機。我要他被帶走的時間、地點、現場執法人員編號。”

周既明看她一眼,對電話那端說:“按她說的做。”

電話那頭應下,停了一秒,又說:“還有一件事。那個加密號的暱稱,是一個字母加三個數字,X017。和之前給林小姐發匿名短信的中轉節點有一次時間重合。”

林照雪手指一僵。

孟妍皺眉:“X?”

車內氣氛陡然繃緊。

周既明問:“還查到什麼?”

“技術那邊說,匿名短信不是從對方手機直接發出,是透過臨時雲端號轉發。雲端號曾在三天前登入過一台舊設備的備份資料,設備型號很老,註冊地顯示在本市學生宿舍區附近。”

林照雪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學生宿舍區。

舊設備。

孟妍猛地回頭看她:“你以前丟過手機或平板嗎?”

林照雪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大二冬天,手機進水,修過一次。後來換新機,舊的放在宿舍抽屜裡。去年搬房間的時候……我以為扔了。”

“哪家店修的?”孟妍立刻問。

“學校南門那家華人維修店。”她頓了頓,“很多留學生都去。”

孟妍低罵了一句:“這就說得通了。聊天記錄、雲端備份、生活習慣,都可能從舊設備外洩,不一定是對話另一端的人洩露。”

周既明掛斷電話,車內重新陷入沉默。

林照雪卻沒有因此放鬆。

孟妍說得理性,也合理。可合理不代表她心裡那個問題消失了。相反,舊設備像把所有線索串到了一起,也把她和周既明之間那層薄薄的霧壓得更低。

如果有人從舊手機裡翻出了聊天記錄,就會知道她怕冷,怕亮,不住北向。

但周既明剛才那句“不是現在”,又算什麼?

車子拐上河邊大道。遠處的水面半結著冰,黑沉沉一片,岸邊燈光在雪裡暈開,像被揉碎的金箔。第三個地址比前兩處更遠,已經接近使館區和富人住宅帶,街道寬闊安靜,行人稀少,監控探頭和私人安保亭隱在樹影裡。

孟妍低頭處理文件,忽然“咦”了一聲。

“周既明。”她語氣變了,“你剛發我的信託附錄裡,有一條很有意思。”

周既明抬眼。

“你母親名下那部分海外股權,在你二十八歲前不得被董事會強制重組,但有一個例外。”孟妍盯著平板,“如果你被家族認定存在重大名譽風險,或婚姻關係虛假並構成欺詐,監護信託委員會有權提前介入,凍結投票權。”

林照雪心口一沉。

孟妍慢慢抬頭,笑意很冷:“所以現在群裡這些看似坐實你們恩愛的照片,未必只是八卦。先把你們推到台前,再證明你們是假的,就能直接打你母親留下的股權。”

周既明沒有說話。

他顯然早就知道這一點,或者至少猜到了。

林照雪看著他,忽然明白這場契約婚姻比她想像的更危險。她以為自己只是用婚姻換學業和生活保障,他用婚姻抵擋家族安排。可實際上,她一旦被拖進去,就不只是扮演妻子,而是成了周家繼承戰中可以被質疑、被攻擊、被拆解的證據本身。

“那第三個地址還去嗎?”孟妍問。

周既明看向窗外:“去。”

孟妍皺眉:“你確定?對方既然能跟到第二套,第三套可能也已經被盯上。”

“所以更要去。”他說,“如果這個地址也洩露,問題就不在經紀人,也不在看房流程。”

“在哪?”

“在我這邊。”周既明語氣很平,“或周家那邊。”

林照雪聽出他話裡的寒意。

第三處住址外觀不像普通公寓,更像一座低調的私人住宅樓,灰白石牆,鐵門半掩,院內有高大的松樹,積雪壓在枝頭。車子沒有停在正門,而是繞到側門。這裡沒有經紀人等著,只有一名穿深色大衣的中年女性,見周既明下車,低聲叫了句:“周先生。”

“房子清過嗎?”他問。

“下午重新檢查過,沒有陌生設備。網路也斷開了,只有本地安防。”

孟妍下車時挑眉:“這不是第三個看房地址吧?”

周既明沒有否認:“臨時安全屋。”

林照雪站在雪地裡,抬頭看這棟安靜得過分的房子。

她忽然覺得好笑。

從契約婚姻到看房,再到安全屋,她的人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越推越遠,遠到她已經看不見自己最初只是想保住學業、交上房租的那個起點。

周既明走到她身側:“今晚先在這裡待半小時。確認後面沒尾巴,再送你回宿舍,或者直接去酒店。”

“宿舍還安全嗎?”孟妍問。

“暫時不安全。”周既明說,“門禁記錄、維修店、舊設備,都要查。今晚不回。”

林照雪抬頭:“我的東西還在宿舍。”

“明天讓人陪你取。”

“周既明。”她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冷,“你能不能不要每一句都替我決定?”

周既明停住。

雪落在他肩頭,很快化成一點深色的水痕。他看著她,眼底那種強行壓住的焦躁又浮了上來,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用命令遮過去。

過了很久,他說:“那你決定。”

林照雪怔了一下。

他的語氣依舊不算柔軟,甚至有些僵硬,像一個從來不懂退讓的人硬生生把手從棋盤上收回來。

“今晚你想去哪裡,我安排安全路線。”他看著她,“但我希望你不要回宿舍。這是建議,不是命令。”

孟妍在旁邊嘖了一聲:“進步很大,值得寫進婚姻觀察報告。”

林照雪沒有笑。

她看著周既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個凌晨,匿名網友也曾這樣笨拙地退讓過。那天她和家裡吵架,說所有人都在替她決定,對方隔了很久才回:那你選,我只負責把壞選項排掉一點。

當時她覺得那句話很討厭,現在更討厭。

因為太像了。

她垂下眼:“我不回宿舍。但我要知道舊設備查到什麼,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還有,第三個地址既然是安全屋,就不要再騙我說看房。”

周既明喉結微動:“好。”

她抬眼,最後一句幾乎壓在風雪裡。

“以及你欠我的那句話,沒說完。”

周既明看著她。

安全屋的門在身後打開,暖黃燈光漏出來,照在雪地上,像一條短暫的退路。孟妍先走進去,邊走邊打電話,開始調宿舍門禁和維修店資料。

林照雪沒有動。

周既明也沒有。

他們站在門外,隔著落雪和一個即將被撕開的秘密對視。周既明的手機卻在此時再次亮起,螢幕上跳出一條沒有署名的消息。

這次不是發給林照雪。

而是發給周既明。

既明,別急著承認。

她要是知道你就是那個人,會先恨你騙她,還是先恨你當年沒有來找她?

林照雪站得很近,近到那行字亮起時,她也看見了。

風雪忽然像被按靜。

周既明的臉色在一瞬間冷到極致。

而林照雪只覺得胸口那扇被推開一半的門,終於轟然撞上了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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