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車子駛出合作社後院時，天還卡在夜和晨之間，擋風玻璃上殘著昨夜雨水掃不乾淨的細痕，被雨刷一下一下推開，又很快重新蒙上一層薄霧。村裡雞叫聲隔著幾排屋脊漸漸遠了，縣道上卻已經有了第一批趕早的貨車，車身沉重地碾過積水，濺起灰白水花，像有人在前頭替他們把天一點點推亮。
副駕太窄，沈見川膝蓋頂著前頭置物箱，掌心裡那部舊手機卻冷得扎手。他把那條未完成的草稿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半行字像故意吊在人心口上。
城西庫不是終點，先找……
先找什麼？
人？賬？車？還是另一個根本沒露面的地方？
他盯著屏幕，聲音發啞：“你有沒有想到。”
賀行舟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按開藍牙耳機，先給老李打了電話。語氣平得很，卻快得像刀切。
“前院監控現在就拷，最近七天全拿走，原始卡也拔了。後庫今天暫封，誰問都說漏水跳閘，設備要檢修。人別多，嘴要緊。”
那邊像是應了幾句什麼。
賀行舟又道：“如果有人提前去合作社找資料，記車牌，不要攔。尤其沈家那邊來人，先穩住，等我電話。”
他掛了，才偏過頭看了眼沈見川手裡的手機。
“有兩個方向。”他說，“先找人，或者先找頁。”
“頁？”
“你媽剛才提到的‘過周那頁’，我不覺得只是隨口。”賀行舟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老程、城西庫、過周那頁，三個詞放一起，像在指一條流程。”
沈見川皺眉：“老程是人，城西庫是地方，過周那頁是什麼，賬本裡被抽掉的一頁？”
“也可能是過周轉貨，周不是人名，是流程節點。”賀行舟頓了頓，“但你哥做賬細，不太會用這種說法記流水。除非那一頁不是正式賬，是提醒。”
沈見川捏著手機，拇指在那半截字上摩挲了一下。
提醒。
沈遇白從來不是亂寫的人。能被他單獨打成短信草稿、還特意留在這部舊手機裡的東西，絕不只是倉促記憶。
“那就先找頁？”他問。
“如果頁還在，最好。”賀行舟淡道，“但對方一旦知道你翻到帳本，最先動的也是頁。人反而沒那麼好抹。”
沈見川轉頭看他：“所以你更偏先找老程。”
“嗯。”
他回得太乾脆，倒像早在心裡排過序。
車子拐上縣城西邊的山路，路面濕滑，兩旁是連片沒修整齊的荒坡與舊果林。再往前不遠，能看見廢了好多年的磚廠煙囪，灰黑一截杵在晨霧裡，像半根折掉的筆。
沈見川喉間有點發緊，卻還是開口：“我媽的話，你信幾分？”
“線索能信七分，人只能信三分。”
“挺高了。”沈見川扯了下嘴角，“我現在連三分都不想給。”
“正常。”賀行舟語氣沒波瀾，“她不是沒想護你，她只是先護了別的。”
這句話戳得太準，沈見川一時竟沒接上。
先護了別的。
護沈家面子，護那點搖搖欲墜的宗族體面，護死人也好過活人翻舊帳的安穩，護她這些年在長輩、妯娌、鄰里之間硬撐下來的日子。至於沈遇白是怎麼失蹤的，至於他這個弟弟如果繼續查下去會撞上什麼，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一直在跟自己講，不能拆，拆了整個家都得垮。
沈見川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偏頭把窗縫開了一點。山裡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濕土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周棠呢？”他問，“你信幾分？”
這次賀行舟沉默了兩秒。
“看他站哪邊的時候，信一分。”他說，“看他怕哪邊的時候，能到五分。”
“你這算法挺村官。”
“比平台推流穩。”
沈見川被他這句一本正經的冷話噎得差點笑出來，心口那股發悶卻也稍微鬆了點。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忽然說：“他昨天說，棠禾兩個字是我哥起的。”
賀行舟“嗯”了一聲，像並不意外。
“你早知道？”
“知道有這麼個名字，不知道是你哥起的。”他說，“前兩年我查到一批老包裝稿，樣式很舊，上頭用過棠禾，但很快就沒了。”
“那你沒查周棠？”
“查了。”賀行舟道，“查到一半，他那邊自己就斷了。像有人提前替他收尾，也像他自己在撤。”
沈見川眼神冷了些：“撤得不乾淨。”
“所以我們今天來城西。”
話說到這裡，車內又靜了片刻。前面一輛運果貨車晃晃悠悠地爬坡，尾板上還掛著泥，車廂縫裡漏出幾片爛葉。賀行舟打燈超車，方向盤在他手裡穩得很，側臉卻被晨光照出一點不近人情的冷硬。
沈見川看著他，腦子裡忽然又翻出那條短信裡的稱呼。
阿舟。
那兩個字像一根細刺，從看見起就一直扎在心裡。他本來想壓著，壓到找到城西庫的東西再說，可越臨近地方，越覺得這問題繞不過去。
“我哥為什麼那麼叫你？”
賀行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緊，卻沒立刻回答。
沈見川盯著他：“別跟我說只是村裡人隨便叫叫。沈遇白這人嘴上沒大沒小，真把人往近處叫，得認過。”
山路一拐，車身晃了一下。
賀行舟把車速壓得更穩，半晌才開口：“我跟他沒深交過。”
“你這話我不愛聽，像在躲字眼。”
“因為確實只見過幾次。”賀行舟說，“六年前縣裡搞助農試點，他來鄉鎮辦找資料，問冷庫、物流、果品分級的流程。我當時還不是現在這個位置，只在鎮上幫著跑項目。他來得很勤，問得也細，很多人嫌他事多，我跟他打過幾回交道。”
“所以阿舟是那時候叫起來的？”
“第一次見，他就這麼叫。”賀行舟語氣平平，“我糾正過，沒用。”
沈見川喉結動了下，沒說話。
這太像沈遇白了。對外人客氣，對看順眼的人反而愛省字，像先把距離偷著挪近一點，再看看你認不認。
可這點“像”，並沒讓他鬆快多少，反而讓一股更複雜的情緒翻上來。六年前，他哥在查這些事，賀行舟也已經在邊上了。那時候他還在城裡讀書，對家裡、對村裡、對哥哥在做什麼知道得少得可憐。他缺席了整整一段關鍵時候，如今再從一個舊手機、一句稱呼、幾張發黃的紙裡拼回去，難免有種遲到的狼狽。
他低聲道：“那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賀行舟側頭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問的，是我有沒有查你哥失蹤，不是我認不認識你哥。”
“你挺會挑漏洞。”
“你也挺會記仇。”
“彼此彼此。”
嘴上這麼說，沈見川卻沒再繼續逼。因為他聽得出來，賀行舟剛才那幾句已經算退讓。他這個人不會用好聽話哄人，願意說，就是真的在給。
車子又往前開了十來分鐘，縣道逐漸偏僻，路邊店面斷了，只剩廢廠房和野草地。天色終於亮了些，灰白晨光鋪在低處的紅土坡上，顏色像剛翻開的舊傷。
賀行舟把車拐進一條側路，輪胎壓過碎石，發出一連串刺耳的碾響。
“到了。”他說。
城西庫比沈見川想的更舊。
一排低矮倉房貼著廢磚廠後牆搭起來，外頭鐵門褪成斑駁的藍，掉漆掉得厲害，門邊還堆著幾只爛掉的塑膠筐和半截破托盤。地上果然是紅土，昨夜下過雨，泥被車輪反覆碾過，留下深淺不一的轍印。
而那扇藍門，鎖是新的。
沈見川眉心一跳，立刻跟著賀行舟下車。
晨風一吹，廠區空曠得有點怪，像太久沒人來，又像人剛走。
賀行舟先沒靠門，而是蹲下去看門口泥地。紅土上有新鮮腳印，不止一個人，還有拖拉重物留下的刮痕，從門內一路磨到邊上的排水溝旁，又折回去。
“有人先到。”沈見川低聲道。
“而且來得不久。”賀行舟伸手摸了摸鎖，“金屬還涼，沒被太陽曬過，雨水印也新。”
“你有鑰匙？”
“沒有。”
“那怎麼進。”
賀行舟直起身，往四周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側牆一扇半高的通風窗上。窗外鐵欄斷了一根，邊沿有被撬過的痕跡。
他道：“從那邊。”
沈見川順著看過去，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賀主任，挺熟練。”
“跟你學的，先不走正門。”
兩人繞到側牆，腳下紅泥黏得厲害。通風窗確實能進人，只是有點窄。賀行舟先踩著廢輪胎翻上去，手掌撐住窗框，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有燒過的痕跡。”他說。
沈見川心口一緊：“什麼意思？”
“進去再說。”
賀行舟先翻進去，落地聲很輕，隨即在裡頭接應。沈見川也撐著窗框跨了進去，鞋底一沾地，先踩到一層細灰。
庫裡一股嗆人的焦糊味還沒散乾淨，混著爛果、泡沫箱和潮濕紙板發霉的味道，直往鼻腔裡鑽。偌大一間倉房半空不空，地上卻亂得厲害。成堆廢棄包裝被翻過，角落有一只鐵皮桶，裡頭還冒著不明顯的餘熱，顯然有人不久前在這裡燒過東西。
“操。”沈見川罵了一句，三兩步走過去，用旁邊鐵鉤翻了一下桶裡灰燼。
燒的是紙，還有塑封文件夾的殘角。大半已經碎成黑灰，只剩幾片沒燒透的邊料，上頭隱約能看出打印字樣。
賀行舟已經開始看周圍。
牆邊有老式地磅，電源線被人直接剪斷；地上散著幾張物流單底紙，抬頭欄位已經被撕掉；再往裡，是一排空下來的果筐架，最底下一層卻還塞著幾個沒來得及收乾淨的舊紙箱。
沈見川蹲下去，把最外頭一個拖出來。紙箱邊角受潮發軟，表面貼的標被撕了一半，只留下個“棠”字和半截麥穗似的設計線條。
他手指頓住。
棠禾。
不是完整logo，可那個字體走向，跟昨晚周棠提起這名字時他腦子裡浮出的想像莫名重上了。
賀行舟走過來，接過紙箱看了一眼，聲音沉下去：“撤得不乾淨。”
“你猜對了。”沈見川說，“周棠來過，或者至少這地方用過他們的包裝。”
“未必是他本人。”賀行舟把紙箱翻了個面，指腹蹭開一層灰，“但他脫不開。”
紙箱底部還壓著幾張被踩皺的單據。最上頭那張濕了半邊，墨跡暈開，抬頭只剩一個模糊的“周”字，後頭是手寫分貨欄。
A果，B果，補混，外調。
最下面一欄寫著：過周後轉城西，待夜發。
沈見川眼神一冷：“過周那頁。”
賀行舟把單據攤平，目光迅速掠過下方簽字欄。上面有個潦草名字，程廣順。
“老程。”他說。
這名字像一顆石子，咚一聲落進兩人之間。
沈見川立刻翻下一張，果然又在簽收欄看見同樣的“程”字，只是更潦草些，旁邊蓋了半枚印章，印泥因受潮糊成一團，勉強能辨出“順達運”三個字。
“運輸的人。”他低聲道。
“或者不只是運輸。”賀行舟看向倉房深處，“你哥短信說城西庫不是終點，說明這裡只做中轉。老程如果管的是車，那他知道終點在哪。”
沈見川把那幾張單據全收起來，臉色難看得很：“人呢？對方既然來清庫，不可能把這麼明顯的名字留著。”
“要麼太急，要麼覺得這名字不值錢。”賀行舟走到那只鐵皮桶旁，蹲下去又翻了翻，從灰燼底下挑出一角沒燒透的硬卡紙，“還有一種可能，他們以為最重要的已經燒乾淨了。”
沈見川湊過去，看見那卡紙上印著一串貨位編碼，後頭還有半截地名。
“南河……”
再後面斷了。
不是城西，不是果村，也不是縣城熟悉的幾個市場名。
賀行舟把那塊殘片收進證物袋，眸色沉得發冷：“南河口物流園，縣外那個。”
沈見川抬頭：“你確定？”
“前陣子合作公司讓村裡幾戶大果園改簽新合同，最後提貨點就寫那邊。”賀行舟說，“名義上是整合冷鏈，實際上貨一旦過去，源頭標就能洗得很乾淨。平台看到的是統一倉，不是產地。”
到這一刻，那句不是終點終於有了形狀。
城西庫只是洗貨鏈上的一道手，真正吞掉來源、重做身份、把劣貨和外地貨都洗成“本地直發”的地方，在更遠處。
沈見川站在焦糊味裡，後背忽然有點發冷。他以前做品牌，太清楚一旦產地和倉配都被人控住，故事怎麼編、流量怎麼買、好壞怎麼混，全都能做成一門像模像樣的生意。難怪這些年村裡有人明明果子不夠、品質也不穩，直播間卻照樣能衝單爆賣。原來不是他們真能耐，是有人替他們在後頭接了條假血管。
“賀行舟。”他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合作社裡能摸到你那批合同的人，有幾個？”
賀行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麼。
“核心的不超過五個。”他說，“老李算一個，財務小趙算一個，還有縣裡對接公司的人。”
“村裡這邊呢？”
“還有一個做分揀排班的，碰不到合同正文，只知道提貨車次。”
沈見川緩慢地把這幾個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再追問名字。賀行舟既然沒往下說，說明還沒到落錘的時候。
可有件事已經很明白了。對方不只是知道他翻到帳本，還知道賀行舟最近在盯合同。否則不會清庫清得這麼準，既燒舊賬，又掐物流線。
“內鬼不一定只在合作社。”他說，“也可能在你上游那家公司。”
“都有可能。”賀行舟站起身，“所以今天拿到的東西先不外放。”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引擎熄火聲。
兩人同時抬頭。
倉房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鐵皮桶裡那點細碎熱響都顯得刺耳。
有人來了。
賀行舟抬手，示意沈見川別出聲，自己先快步走到門縫邊，借著掉漆鐵門裂開的一點窄縫往外看。沈見川貼到側牆，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掌心全是潮意。
外頭腳步不止一個，踩在紅泥上發出黏滯的響。
隨後，藍門被人從外頭拍了兩下。
不急，不重，像在試探裡頭有沒有人。
緊接著，一道溫和得幾乎稱得上好聽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隔著鐵鏽和晨霧，依舊辨得分明。
“兩位，窗進門不出，這習慣不太好吧。”
沈見川瞳孔驟然一縮。
周棠。
副駕太窄，沈見川膝蓋頂著前頭置物箱，掌心裡那部舊手機卻冷得扎手。他把那條未完成的草稿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半行字像故意吊在人心口上。
城西庫不是終點，先找……
先找什麼？
人？賬？車？還是另一個根本沒露面的地方？
他盯著屏幕，聲音發啞：“你有沒有想到。”
賀行舟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按開藍牙耳機，先給老李打了電話。語氣平得很，卻快得像刀切。
“前院監控現在就拷，最近七天全拿走，原始卡也拔了。後庫今天暫封，誰問都說漏水跳閘，設備要檢修。人別多，嘴要緊。”
那邊像是應了幾句什麼。
賀行舟又道：“如果有人提前去合作社找資料，記車牌，不要攔。尤其沈家那邊來人，先穩住，等我電話。”
他掛了，才偏過頭看了眼沈見川手裡的手機。
“有兩個方向。”他說，“先找人，或者先找頁。”
“頁？”
“你媽剛才提到的‘過周那頁’，我不覺得只是隨口。”賀行舟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老程、城西庫、過周那頁，三個詞放一起，像在指一條流程。”
沈見川皺眉：“老程是人，城西庫是地方，過周那頁是什麼，賬本裡被抽掉的一頁？”
“也可能是過周轉貨，周不是人名，是流程節點。”賀行舟頓了頓，“但你哥做賬細，不太會用這種說法記流水。除非那一頁不是正式賬，是提醒。”
沈見川捏著手機，拇指在那半截字上摩挲了一下。
提醒。
沈遇白從來不是亂寫的人。能被他單獨打成短信草稿、還特意留在這部舊手機裡的東西，絕不只是倉促記憶。
“那就先找頁？”他問。
“如果頁還在，最好。”賀行舟淡道，“但對方一旦知道你翻到帳本，最先動的也是頁。人反而沒那麼好抹。”
沈見川轉頭看他：“所以你更偏先找老程。”
“嗯。”
他回得太乾脆，倒像早在心裡排過序。
車子拐上縣城西邊的山路，路面濕滑，兩旁是連片沒修整齊的荒坡與舊果林。再往前不遠，能看見廢了好多年的磚廠煙囪，灰黑一截杵在晨霧裡，像半根折掉的筆。
沈見川喉間有點發緊，卻還是開口：“我媽的話，你信幾分？”
“線索能信七分，人只能信三分。”
“挺高了。”沈見川扯了下嘴角，“我現在連三分都不想給。”
“正常。”賀行舟語氣沒波瀾，“她不是沒想護你，她只是先護了別的。”
這句話戳得太準，沈見川一時竟沒接上。
先護了別的。
護沈家面子，護那點搖搖欲墜的宗族體面，護死人也好過活人翻舊帳的安穩，護她這些年在長輩、妯娌、鄰里之間硬撐下來的日子。至於沈遇白是怎麼失蹤的，至於他這個弟弟如果繼續查下去會撞上什麼，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一直在跟自己講，不能拆，拆了整個家都得垮。
沈見川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偏頭把窗縫開了一點。山裡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濕土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周棠呢？”他問，“你信幾分？”
這次賀行舟沉默了兩秒。
“看他站哪邊的時候，信一分。”他說，“看他怕哪邊的時候，能到五分。”
“你這算法挺村官。”
“比平台推流穩。”
沈見川被他這句一本正經的冷話噎得差點笑出來，心口那股發悶卻也稍微鬆了點。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忽然說：“他昨天說，棠禾兩個字是我哥起的。”
賀行舟“嗯”了一聲，像並不意外。
“你早知道？”
“知道有這麼個名字，不知道是你哥起的。”他說，“前兩年我查到一批老包裝稿，樣式很舊，上頭用過棠禾，但很快就沒了。”
“那你沒查周棠？”
“查了。”賀行舟道，“查到一半，他那邊自己就斷了。像有人提前替他收尾，也像他自己在撤。”
沈見川眼神冷了些：“撤得不乾淨。”
“所以我們今天來城西。”
話說到這裡，車內又靜了片刻。前面一輛運果貨車晃晃悠悠地爬坡，尾板上還掛著泥，車廂縫裡漏出幾片爛葉。賀行舟打燈超車，方向盤在他手裡穩得很，側臉卻被晨光照出一點不近人情的冷硬。
沈見川看著他，腦子裡忽然又翻出那條短信裡的稱呼。
阿舟。
那兩個字像一根細刺，從看見起就一直扎在心裡。他本來想壓著，壓到找到城西庫的東西再說，可越臨近地方，越覺得這問題繞不過去。
“我哥為什麼那麼叫你？”
賀行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緊，卻沒立刻回答。
沈見川盯著他：“別跟我說只是村裡人隨便叫叫。沈遇白這人嘴上沒大沒小，真把人往近處叫，得認過。”
山路一拐，車身晃了一下。
賀行舟把車速壓得更穩，半晌才開口：“我跟他沒深交過。”
“你這話我不愛聽，像在躲字眼。”
“因為確實只見過幾次。”賀行舟說，“六年前縣裡搞助農試點，他來鄉鎮辦找資料，問冷庫、物流、果品分級的流程。我當時還不是現在這個位置，只在鎮上幫著跑項目。他來得很勤，問得也細，很多人嫌他事多，我跟他打過幾回交道。”
“所以阿舟是那時候叫起來的？”
“第一次見，他就這麼叫。”賀行舟語氣平平，“我糾正過，沒用。”
沈見川喉結動了下，沒說話。
這太像沈遇白了。對外人客氣，對看順眼的人反而愛省字，像先把距離偷著挪近一點，再看看你認不認。
可這點“像”，並沒讓他鬆快多少，反而讓一股更複雜的情緒翻上來。六年前，他哥在查這些事，賀行舟也已經在邊上了。那時候他還在城裡讀書，對家裡、對村裡、對哥哥在做什麼知道得少得可憐。他缺席了整整一段關鍵時候，如今再從一個舊手機、一句稱呼、幾張發黃的紙裡拼回去，難免有種遲到的狼狽。
他低聲道：“那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賀行舟側頭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問的，是我有沒有查你哥失蹤，不是我認不認識你哥。”
“你挺會挑漏洞。”
“你也挺會記仇。”
“彼此彼此。”
嘴上這麼說，沈見川卻沒再繼續逼。因為他聽得出來，賀行舟剛才那幾句已經算退讓。他這個人不會用好聽話哄人，願意說，就是真的在給。
車子又往前開了十來分鐘，縣道逐漸偏僻，路邊店面斷了，只剩廢廠房和野草地。天色終於亮了些，灰白晨光鋪在低處的紅土坡上，顏色像剛翻開的舊傷。
賀行舟把車拐進一條側路，輪胎壓過碎石，發出一連串刺耳的碾響。
“到了。”他說。
城西庫比沈見川想的更舊。
一排低矮倉房貼著廢磚廠後牆搭起來，外頭鐵門褪成斑駁的藍，掉漆掉得厲害，門邊還堆著幾只爛掉的塑膠筐和半截破托盤。地上果然是紅土，昨夜下過雨，泥被車輪反覆碾過，留下深淺不一的轍印。
而那扇藍門，鎖是新的。
沈見川眉心一跳，立刻跟著賀行舟下車。
晨風一吹，廠區空曠得有點怪，像太久沒人來，又像人剛走。
賀行舟先沒靠門，而是蹲下去看門口泥地。紅土上有新鮮腳印，不止一個人，還有拖拉重物留下的刮痕，從門內一路磨到邊上的排水溝旁，又折回去。
“有人先到。”沈見川低聲道。
“而且來得不久。”賀行舟伸手摸了摸鎖，“金屬還涼，沒被太陽曬過，雨水印也新。”
“你有鑰匙？”
“沒有。”
“那怎麼進。”
賀行舟直起身，往四周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側牆一扇半高的通風窗上。窗外鐵欄斷了一根，邊沿有被撬過的痕跡。
他道：“從那邊。”
沈見川順著看過去，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賀主任，挺熟練。”
“跟你學的，先不走正門。”
兩人繞到側牆，腳下紅泥黏得厲害。通風窗確實能進人，只是有點窄。賀行舟先踩著廢輪胎翻上去，手掌撐住窗框，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有燒過的痕跡。”他說。
沈見川心口一緊：“什麼意思？”
“進去再說。”
賀行舟先翻進去，落地聲很輕，隨即在裡頭接應。沈見川也撐著窗框跨了進去，鞋底一沾地，先踩到一層細灰。
庫裡一股嗆人的焦糊味還沒散乾淨，混著爛果、泡沫箱和潮濕紙板發霉的味道，直往鼻腔裡鑽。偌大一間倉房半空不空，地上卻亂得厲害。成堆廢棄包裝被翻過，角落有一只鐵皮桶，裡頭還冒著不明顯的餘熱，顯然有人不久前在這裡燒過東西。
“操。”沈見川罵了一句，三兩步走過去，用旁邊鐵鉤翻了一下桶裡灰燼。
燒的是紙，還有塑封文件夾的殘角。大半已經碎成黑灰，只剩幾片沒燒透的邊料，上頭隱約能看出打印字樣。
賀行舟已經開始看周圍。
牆邊有老式地磅，電源線被人直接剪斷；地上散著幾張物流單底紙，抬頭欄位已經被撕掉；再往裡，是一排空下來的果筐架，最底下一層卻還塞著幾個沒來得及收乾淨的舊紙箱。
沈見川蹲下去，把最外頭一個拖出來。紙箱邊角受潮發軟，表面貼的標被撕了一半，只留下個“棠”字和半截麥穗似的設計線條。
他手指頓住。
棠禾。
不是完整logo，可那個字體走向，跟昨晚周棠提起這名字時他腦子裡浮出的想像莫名重上了。
賀行舟走過來，接過紙箱看了一眼，聲音沉下去：“撤得不乾淨。”
“你猜對了。”沈見川說，“周棠來過，或者至少這地方用過他們的包裝。”
“未必是他本人。”賀行舟把紙箱翻了個面，指腹蹭開一層灰，“但他脫不開。”
紙箱底部還壓著幾張被踩皺的單據。最上頭那張濕了半邊，墨跡暈開，抬頭只剩一個模糊的“周”字，後頭是手寫分貨欄。
A果，B果，補混，外調。
最下面一欄寫著：過周後轉城西，待夜發。
沈見川眼神一冷：“過周那頁。”
賀行舟把單據攤平，目光迅速掠過下方簽字欄。上面有個潦草名字，程廣順。
“老程。”他說。
這名字像一顆石子，咚一聲落進兩人之間。
沈見川立刻翻下一張，果然又在簽收欄看見同樣的“程”字，只是更潦草些，旁邊蓋了半枚印章，印泥因受潮糊成一團，勉強能辨出“順達運”三個字。
“運輸的人。”他低聲道。
“或者不只是運輸。”賀行舟看向倉房深處，“你哥短信說城西庫不是終點，說明這裡只做中轉。老程如果管的是車，那他知道終點在哪。”
沈見川把那幾張單據全收起來，臉色難看得很：“人呢？對方既然來清庫，不可能把這麼明顯的名字留著。”
“要麼太急，要麼覺得這名字不值錢。”賀行舟走到那只鐵皮桶旁，蹲下去又翻了翻，從灰燼底下挑出一角沒燒透的硬卡紙，“還有一種可能，他們以為最重要的已經燒乾淨了。”
沈見川湊過去，看見那卡紙上印著一串貨位編碼，後頭還有半截地名。
“南河……”
再後面斷了。
不是城西，不是果村，也不是縣城熟悉的幾個市場名。
賀行舟把那塊殘片收進證物袋，眸色沉得發冷：“南河口物流園，縣外那個。”
沈見川抬頭：“你確定？”
“前陣子合作公司讓村裡幾戶大果園改簽新合同，最後提貨點就寫那邊。”賀行舟說，“名義上是整合冷鏈，實際上貨一旦過去，源頭標就能洗得很乾淨。平台看到的是統一倉，不是產地。”
到這一刻，那句不是終點終於有了形狀。
城西庫只是洗貨鏈上的一道手，真正吞掉來源、重做身份、把劣貨和外地貨都洗成“本地直發”的地方，在更遠處。
沈見川站在焦糊味裡，後背忽然有點發冷。他以前做品牌，太清楚一旦產地和倉配都被人控住，故事怎麼編、流量怎麼買、好壞怎麼混，全都能做成一門像模像樣的生意。難怪這些年村裡有人明明果子不夠、品質也不穩，直播間卻照樣能衝單爆賣。原來不是他們真能耐，是有人替他們在後頭接了條假血管。
“賀行舟。”他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合作社裡能摸到你那批合同的人，有幾個？”
賀行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麼。
“核心的不超過五個。”他說，“老李算一個，財務小趙算一個，還有縣裡對接公司的人。”
“村裡這邊呢？”
“還有一個做分揀排班的，碰不到合同正文，只知道提貨車次。”
沈見川緩慢地把這幾個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再追問名字。賀行舟既然沒往下說，說明還沒到落錘的時候。
可有件事已經很明白了。對方不只是知道他翻到帳本，還知道賀行舟最近在盯合同。否則不會清庫清得這麼準，既燒舊賬，又掐物流線。
“內鬼不一定只在合作社。”他說，“也可能在你上游那家公司。”
“都有可能。”賀行舟站起身，“所以今天拿到的東西先不外放。”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引擎熄火聲。
兩人同時抬頭。
倉房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鐵皮桶裡那點細碎熱響都顯得刺耳。
有人來了。
賀行舟抬手，示意沈見川別出聲，自己先快步走到門縫邊，借著掉漆鐵門裂開的一點窄縫往外看。沈見川貼到側牆，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掌心全是潮意。
外頭腳步不止一個，踩在紅泥上發出黏滯的響。
隨後，藍門被人從外頭拍了兩下。
不急，不重，像在試探裡頭有沒有人。
緊接著，一道溫和得幾乎稱得上好聽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隔著鐵鏽和晨霧，依舊辨得分明。
“兩位，窗進門不出，這習慣不太好吧。”
沈見川瞳孔驟然一縮。
周棠。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