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馬蹄踏碎薄雪，聲音被宮城高牆一層層壓回來，像急促的鼓點撞在胸口。
四更將盡，天邊還沒有真正亮，只有一線灰白伏在東方雲底。宮城西北角的雪門沉在角樓陰影裡，城垛上懸著的風燈被寒風吹得搖晃不止，燈罩外結了薄霜，光色昏黃而微弱。與之相對，雪檔庫方向那兩點冷白警燈卻亮得刺眼，像有人在黑夜裡拔出兩柄雪刃，第三柄正懸在鞘中，隨時會出。
沈見微坐在馬前，風將她濕透的衣袖吹得冰硬。蕭徹的手臂橫在她身側，控韁極穩，幾乎將她整個人護在懷中，卻沒有多一分逾矩的力道。
他方才說，三燈齊明，封庫殺人。
那一句話仍在她耳邊回響。
沈見微低頭，掌心隔著衣料按住胸口薄絹。血箋上那句莫帶蕭氏像燒紅的字，明明藏在袖中，卻燙得她心口發疼。
她忽然開口：“第一道門，你止步。”
蕭徹握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
風聲太急，她以為他未必聽清，便又道：“血箋說莫帶蕭氏。我不知道它指的是你，還是蕭衡，或是攝政王令會觸動裡面的機關。但在沒有看見雪檔庫第一道門之前，我不能讓你進。”
身後追兵的弩箭又一次破空而來。
蕭徹一拉韁繩，黑馬斜斜避開，箭矢擦著沈見微肩側飛過，釘入雪門外的老槐樹。祁安在後策馬橫截，袖中短弩連發，將追來的兩名黑衣人逼得跌入道旁雪溝。
蕭徹低聲道：“好。”
只有一個字。
沈見微回頭看他。
他眉眼仍冷，薄唇抿成一線，像所有情緒都被凍在雪色之下。可他沒有問她是不是不信他，也沒有以攝政王之尊逼她改口。
沈見微指尖稍稍鬆了一些。
“你不問？”
“你願意讓我送你到門前，已是信我。”蕭徹目視前方，“門內若真有殺局，我進去只會讓你多一分險。”
他的聲音極低，近在耳側，卻被風割得發涼。
“沈見微，我不會再替你決定該信誰。”
沈見微心口一顫。
再。
這個字輕得像落雪，卻像藏著許多未說完的舊事。她想問，可雪門已近在眼前。
宮城西北雪門平日少有人走，專供內廷檔案、宮中廢卷與刑獄密冊入庫時通行。門前石道狹長，兩側牆根堆著未化的舊雪。按蕭徹所言，三刻後此處換值，此時應是守衛最疲乏、也最易生亂的時候。可沈見微遠遠看去，雪門前的侍衛卻比預想多了兩倍，火把密集，甲胄森然，連城牆上都壓著弓弩手。
祁安策馬趕近，低聲道：“不對。換值提前了。”
蕭徹眸色一沉：“有人洩了時辰。”
“或是故意讓我們以為還有三刻。”祁安看了一眼雪檔庫方向，“第二盞燈亮後，雪門值守便可奉內廷急令提前交接。若第三盞燈亮起，所有無牌之人就地格殺。”
沈見微道：“有暗線嗎？”
祁安看向雪門左側牆根。
那裡有一間極小的燈房，平日供守門內侍避風添油。燈房門口立著一名佝僂老者，挑著兩桶燈油，頭上戴著破氈帽，一隻腳明顯跛著。寒風裡，他像個困倦的尋常雜役，正低頭與守門內侍說話。
祁安道：“賣燈油的跛足老翁。原以為要去長公主府外找，沒想到他在此處。”
沈見微眸光一緊。
長公主的暗線，竟比他們先到雪門。
此時雪門內忽然傳出一聲急促銅鑼，守衛開始移動，兩隊禁軍交錯換位。混亂只維持極短一瞬，卻已足夠蕭徹做決斷。
“祁安，引追兵往北角樓。”
祁安應聲：“是。”
他一夾馬腹，反向衝出，故意將身上攝政王府暗衛令牌在火光下一晃。後方追來的黑衣人果然分出大半追去，銅鈴聲在雪夜裡急急響起，素傘之人仍未現身，卻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將殺意一寸寸逼近宮門。
蕭徹放慢馬速，在距雪門尚有二十步處翻身落地。
他先伸手扶沈見微下馬。沈見微腳剛落到雪地，便聽見東華門方向遠遠傳來一陣喧嘩，像車輪碾過石板，又被刀鞘重重攔住。
同一時間，東華門前。
蕭衡的車駕被迫停下。
宗正寺正印藏於車內暗匣，由兩名宗室府官護送。蕭衡披著狐裘坐在車中，臉色陰沉。他本以為攝政王府的人會在雪門搶門，卻沒想到半路殺出一隊邊軍。
謝臨川勒馬立在門前，甲上尚有未乾的血，手中長刀橫在車前。
守門禁軍左右為難：“謝將軍，東平郡王奉太后懿旨入宮，您這是……”
謝臨川抬眼，笑意很冷：“本將奉兵部急令查邊關軍械私運案。東平府車駕深夜入宮，車轍重而不明，請郡王下車驗看。”
蕭衡掀簾，怒極反笑：“謝臨川，你敢攔本王？”
“敢。”謝臨川道，“邊關回來的人，沒學會怕京城的王爺。”
蕭衡盯著他：“你為沈見微？”
謝臨川握刀的手緊了緊，眼底掠過一點極深的痛色，隨即被他壓下。
“我為靖朝律令。”他道，“也為二十年前沒能問出口的一筆血債。”
蕭衡臉色微變。
車內有人悄悄探手去碰暗匣，謝臨川身後一名親兵立刻上前，刀背重重敲在車轅上。禁軍不敢真打，宗室府官又不敢擅開殺戒。東華門前一時僵住，正印便被硬生生拖在門外。
雪門前，沈見微沒有回頭，卻彷彿聽見那處僵持為她爭出的每一息。
她走向燈房。
跛足老翁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清她面容時，忽然顫了一下。但他很快垂眼，像怕被人瞧出端倪，只低聲道：“燈油售罄，貴人請往別處。”
沈見微取出那截仿信金線，在袖中露出一寸。
老翁眼角抽動，聲音更低：“這不是主子的線。”
“我知道。”沈見微道，“我要找真的。”
老翁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將一盞快滅的油燈推向她。燈座底部沾著一點梅香蠟，香氣清冷端正，與先前那封假信截然不同。
他啞聲道：“燈已還，客未至，雪門三刻閉。這句話是給敵人聽的。”
沈見微心中一緊：“真正的話呢？”
老翁看著她，眼裡忽然有了一點說不出的悲憫。
“雪未盡，燈須明。”他道，“第三盞不能滅，也不能全亮。它亮一半，庫門才會吐舊卷。”
沈見微怔住。
她想起火夜裡那道溫雅聲音，想起有人說，雪未盡，燈須明。原來那不是讓她避開燈，而是讓她去借那盞殺人的燈打開另一條路。
“長公主在哪裡？”她問。
老翁的臉在風燈下蒼老得像一張舊紙：“第二盞燈下。”
沈見微眼睫一顫。
第二盞燈，不只是警告，也可能是囚籠。
身後傳來蕭徹的聲音：“守衛要查牌了。”
雪門值守內侍已朝這邊看來，兩名禁軍提槍走近。跛足老翁猛地掀翻一桶燈油，油水沿著雪地流開。他哆嗦著叫嚷起來：“哎喲，油灑了！仔細火！仔細火啊！”
燈房前頓時一亂。內侍怒斥，禁軍下意識避開油污。沈見微就在這一瞬轉身，與蕭徹並肩穿過牆根陰影，從燈房後一道極窄的夾牆入內。
夾牆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鐵門，門上無鎖，只有一枚凹陷的雲紋。沈見微看見那紋路時，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沈氏雲紋。
不是完整一筆，而是被截去半道的殘筆，與金線結尾一模一樣。
蕭徹停在她身後半步：“這應是雪檔庫外的第一暗門。若以攝政王令開，會驚動正門守衛。”
沈見微抬手摸上雲紋。
冰冷鐵面下似乎藏著極細的機括。她明明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裡，手指卻先於思緒滑動起來。先左三寸，再下半分，避開完整雲尾，按住那一道殘筆停住。
腦海裡有稚嫩的聲音響起。
阿微，記住，雲不走全，走全便是給外人看的。
那是誰教她的？
父親？兄長？還是那個火夜裡將她推入暗洞的人？
沈見微閉了閉眼，將指尖重重一按。
鐵門深處傳來極輕一聲咔。
門開了一線。
蕭徹眼底掠過一絲異色，卻沒有多問，只將銅匣交到她手中：“燈芯在內。銀牌在祁安身上，他會來。”
“你到此止步。”沈見微道。
這一次，她說得比方才更穩。
蕭徹看著她。
夾牆裡很窄，兩人隔得極近。外頭人聲、馬嘶、兵甲聲混成一片，遠處冷白燈光映在他的眼底，像融不開的霜。
他將攝政王金符從腰間解下，卻沒有遞給她，只掛在鐵門外一枚暗鉤上。
沈見微皺眉：“你做什麼？”
“若殺局認蕭氏令符，我留在外頭替你擋第一道。”蕭徹道，“若有人追進來，也會先看見它。”
“那你呢？”
“我在門外。”
他說得平靜，像這是最尋常不過的安排。
沈見微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難以言明的怒意，不重，卻尖銳。她不喜歡他這樣，把生死輕描淡寫地放在她腳下，像是抵債，又像是贖罪。
“蕭徹。”她低聲道，“我讓你止步，不是讓你送死。”
蕭徹沉默片刻，眼睫微垂。
“我知道。”
這三個字落下時，鐵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銅鈴。
叮。
沈見微與蕭徹同時回頭。
夾牆入口處，一道人影撐傘而立。素傘收了，傘尖點在雪地，銀穗香囊在風中輕晃。傘下之人仍遮著面，只露出一雙眼，冷而幽深。那人身後黑衣人正悄無聲息地逼近，竟比祁安預料得更快。
蕭徹拔劍出鞘，寒光在窄牆間一閃。
“進去。”
沈見微沒有立刻動。
素傘之人抬起手，指間拈著一枚小銅鈴，聲音隔著面紗傳來，柔得有些失真：“沈姑娘，雪檔庫不是你的生路。你帶著蕭氏到這裡，沈家最後一點血也留不住。”
沈見微看著那人：“你是誰？”
那人輕笑一聲：“你幼時見過我。只是那夜火太大，你忘了。”
沈見微指尖驟冷。
腦海裡火光一閃，銅鈴聲、焦木聲、女人低語聲交錯而來。她幾乎要往前一步，卻被蕭徹橫臂攔住。
素傘之人目光落在蕭徹身上，帶著一點幾不可察的譏諷：“攝政王果然還是來了。先帝留下的狗，終究要守在舊骨前。”
蕭徹神色不動，只冷聲道：“退。”
那人笑意更深：“王爺敢殺我麼？你殺了我，沈姑娘便永遠不知道，是誰在沈家火夜裡抱她走過半條廊。”
沈見微呼吸一滯。
就在此時，雪檔庫方向第三盞警燈忽然亮起。
不是全亮。
那冷白燈芯像被人以指捻住，只亮了半盞，光芒在雪霧中顫抖，既未熄滅，也未完全燃開。整座西北宮城隨之一震，遠處傳來沉重機括啟動的聲音，像埋在地底的巨獸終於睜眼。
跛足老翁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嘶啞傳來：“進門！半燈只留一息！”
祁安也在此刻從牆頭翻落，腿上帶血，卻將靴底撕開，半枚陳氏銀牌拋向沈見微：“沈姑娘，接！”
沈見微一把接住銀牌。
蕭徹抬劍擋住素傘之人射來的細針，火星在鐵門上濺開。他沒有回頭，只道：“沈見微，走。”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信任不是把命交出去，而是在疑霧未散時，仍敢按自己的判斷往前。
她攥緊銅匣、銀牌與薄絹，轉身踏入鐵門。
門內寒氣撲面而來。
在鐵門即將合攏的一瞬，沈見微回頭，看見蕭徹立在門外，劍鋒橫雪，身後是半亮的第三盞燈，面前是撐傘而來的舊夜鬼影。
他的目光穿過將合未合的門縫落在她身上，安靜而深。
像在說，別回頭。
可沈見微沒有避開那道目光。
她低聲道：“等我開門。”
鐵門轟然合上。
黑暗裡，半枚陳氏銀牌忽然發出微弱的冷光，照亮石壁上一行新刻不久的小字。
字跡端秀，帶著真正的冷梅香。
見微，若你能至此，莫信第一卷。第二卷在燈下，我在其中。
四更將盡，天邊還沒有真正亮，只有一線灰白伏在東方雲底。宮城西北角的雪門沉在角樓陰影裡，城垛上懸著的風燈被寒風吹得搖晃不止，燈罩外結了薄霜，光色昏黃而微弱。與之相對，雪檔庫方向那兩點冷白警燈卻亮得刺眼，像有人在黑夜裡拔出兩柄雪刃，第三柄正懸在鞘中，隨時會出。
沈見微坐在馬前，風將她濕透的衣袖吹得冰硬。蕭徹的手臂橫在她身側，控韁極穩，幾乎將她整個人護在懷中，卻沒有多一分逾矩的力道。
他方才說，三燈齊明，封庫殺人。
那一句話仍在她耳邊回響。
沈見微低頭，掌心隔著衣料按住胸口薄絹。血箋上那句莫帶蕭氏像燒紅的字，明明藏在袖中，卻燙得她心口發疼。
她忽然開口：“第一道門，你止步。”
蕭徹握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
風聲太急，她以為他未必聽清，便又道：“血箋說莫帶蕭氏。我不知道它指的是你，還是蕭衡，或是攝政王令會觸動裡面的機關。但在沒有看見雪檔庫第一道門之前，我不能讓你進。”
身後追兵的弩箭又一次破空而來。
蕭徹一拉韁繩，黑馬斜斜避開，箭矢擦著沈見微肩側飛過，釘入雪門外的老槐樹。祁安在後策馬橫截，袖中短弩連發，將追來的兩名黑衣人逼得跌入道旁雪溝。
蕭徹低聲道：“好。”
只有一個字。
沈見微回頭看他。
他眉眼仍冷，薄唇抿成一線，像所有情緒都被凍在雪色之下。可他沒有問她是不是不信他，也沒有以攝政王之尊逼她改口。
沈見微指尖稍稍鬆了一些。
“你不問？”
“你願意讓我送你到門前，已是信我。”蕭徹目視前方，“門內若真有殺局，我進去只會讓你多一分險。”
他的聲音極低，近在耳側，卻被風割得發涼。
“沈見微，我不會再替你決定該信誰。”
沈見微心口一顫。
再。
這個字輕得像落雪，卻像藏著許多未說完的舊事。她想問，可雪門已近在眼前。
宮城西北雪門平日少有人走，專供內廷檔案、宮中廢卷與刑獄密冊入庫時通行。門前石道狹長，兩側牆根堆著未化的舊雪。按蕭徹所言，三刻後此處換值，此時應是守衛最疲乏、也最易生亂的時候。可沈見微遠遠看去，雪門前的侍衛卻比預想多了兩倍，火把密集，甲胄森然，連城牆上都壓著弓弩手。
祁安策馬趕近，低聲道：“不對。換值提前了。”
蕭徹眸色一沉：“有人洩了時辰。”
“或是故意讓我們以為還有三刻。”祁安看了一眼雪檔庫方向，“第二盞燈亮後，雪門值守便可奉內廷急令提前交接。若第三盞燈亮起，所有無牌之人就地格殺。”
沈見微道：“有暗線嗎？”
祁安看向雪門左側牆根。
那裡有一間極小的燈房，平日供守門內侍避風添油。燈房門口立著一名佝僂老者，挑著兩桶燈油，頭上戴著破氈帽，一隻腳明顯跛著。寒風裡，他像個困倦的尋常雜役，正低頭與守門內侍說話。
祁安道：“賣燈油的跛足老翁。原以為要去長公主府外找，沒想到他在此處。”
沈見微眸光一緊。
長公主的暗線，竟比他們先到雪門。
此時雪門內忽然傳出一聲急促銅鑼，守衛開始移動，兩隊禁軍交錯換位。混亂只維持極短一瞬，卻已足夠蕭徹做決斷。
“祁安，引追兵往北角樓。”
祁安應聲：“是。”
他一夾馬腹，反向衝出，故意將身上攝政王府暗衛令牌在火光下一晃。後方追來的黑衣人果然分出大半追去，銅鈴聲在雪夜裡急急響起，素傘之人仍未現身，卻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將殺意一寸寸逼近宮門。
蕭徹放慢馬速，在距雪門尚有二十步處翻身落地。
他先伸手扶沈見微下馬。沈見微腳剛落到雪地，便聽見東華門方向遠遠傳來一陣喧嘩，像車輪碾過石板，又被刀鞘重重攔住。
同一時間，東華門前。
蕭衡的車駕被迫停下。
宗正寺正印藏於車內暗匣，由兩名宗室府官護送。蕭衡披著狐裘坐在車中，臉色陰沉。他本以為攝政王府的人會在雪門搶門，卻沒想到半路殺出一隊邊軍。
謝臨川勒馬立在門前，甲上尚有未乾的血，手中長刀橫在車前。
守門禁軍左右為難：“謝將軍，東平郡王奉太后懿旨入宮，您這是……”
謝臨川抬眼，笑意很冷：“本將奉兵部急令查邊關軍械私運案。東平府車駕深夜入宮，車轍重而不明，請郡王下車驗看。”
蕭衡掀簾，怒極反笑：“謝臨川，你敢攔本王？”
“敢。”謝臨川道，“邊關回來的人，沒學會怕京城的王爺。”
蕭衡盯著他：“你為沈見微？”
謝臨川握刀的手緊了緊，眼底掠過一點極深的痛色，隨即被他壓下。
“我為靖朝律令。”他道，“也為二十年前沒能問出口的一筆血債。”
蕭衡臉色微變。
車內有人悄悄探手去碰暗匣，謝臨川身後一名親兵立刻上前，刀背重重敲在車轅上。禁軍不敢真打，宗室府官又不敢擅開殺戒。東華門前一時僵住，正印便被硬生生拖在門外。
雪門前，沈見微沒有回頭，卻彷彿聽見那處僵持為她爭出的每一息。
她走向燈房。
跛足老翁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清她面容時，忽然顫了一下。但他很快垂眼，像怕被人瞧出端倪，只低聲道：“燈油售罄，貴人請往別處。”
沈見微取出那截仿信金線，在袖中露出一寸。
老翁眼角抽動，聲音更低：“這不是主子的線。”
“我知道。”沈見微道，“我要找真的。”
老翁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將一盞快滅的油燈推向她。燈座底部沾著一點梅香蠟，香氣清冷端正，與先前那封假信截然不同。
他啞聲道：“燈已還，客未至，雪門三刻閉。這句話是給敵人聽的。”
沈見微心中一緊：“真正的話呢？”
老翁看著她，眼裡忽然有了一點說不出的悲憫。
“雪未盡，燈須明。”他道，“第三盞不能滅，也不能全亮。它亮一半，庫門才會吐舊卷。”
沈見微怔住。
她想起火夜裡那道溫雅聲音，想起有人說，雪未盡，燈須明。原來那不是讓她避開燈，而是讓她去借那盞殺人的燈打開另一條路。
“長公主在哪裡？”她問。
老翁的臉在風燈下蒼老得像一張舊紙：“第二盞燈下。”
沈見微眼睫一顫。
第二盞燈，不只是警告，也可能是囚籠。
身後傳來蕭徹的聲音：“守衛要查牌了。”
雪門值守內侍已朝這邊看來，兩名禁軍提槍走近。跛足老翁猛地掀翻一桶燈油，油水沿著雪地流開。他哆嗦著叫嚷起來：“哎喲，油灑了！仔細火！仔細火啊！”
燈房前頓時一亂。內侍怒斥，禁軍下意識避開油污。沈見微就在這一瞬轉身，與蕭徹並肩穿過牆根陰影，從燈房後一道極窄的夾牆入內。
夾牆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鐵門，門上無鎖，只有一枚凹陷的雲紋。沈見微看見那紋路時，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沈氏雲紋。
不是完整一筆，而是被截去半道的殘筆，與金線結尾一模一樣。
蕭徹停在她身後半步：“這應是雪檔庫外的第一暗門。若以攝政王令開，會驚動正門守衛。”
沈見微抬手摸上雲紋。
冰冷鐵面下似乎藏著極細的機括。她明明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裡，手指卻先於思緒滑動起來。先左三寸，再下半分，避開完整雲尾，按住那一道殘筆停住。
腦海裡有稚嫩的聲音響起。
阿微，記住，雲不走全，走全便是給外人看的。
那是誰教她的？
父親？兄長？還是那個火夜裡將她推入暗洞的人？
沈見微閉了閉眼，將指尖重重一按。
鐵門深處傳來極輕一聲咔。
門開了一線。
蕭徹眼底掠過一絲異色，卻沒有多問，只將銅匣交到她手中：“燈芯在內。銀牌在祁安身上，他會來。”
“你到此止步。”沈見微道。
這一次，她說得比方才更穩。
蕭徹看著她。
夾牆裡很窄，兩人隔得極近。外頭人聲、馬嘶、兵甲聲混成一片，遠處冷白燈光映在他的眼底，像融不開的霜。
他將攝政王金符從腰間解下，卻沒有遞給她，只掛在鐵門外一枚暗鉤上。
沈見微皺眉：“你做什麼？”
“若殺局認蕭氏令符，我留在外頭替你擋第一道。”蕭徹道，“若有人追進來，也會先看見它。”
“那你呢？”
“我在門外。”
他說得平靜，像這是最尋常不過的安排。
沈見微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難以言明的怒意，不重，卻尖銳。她不喜歡他這樣，把生死輕描淡寫地放在她腳下，像是抵債，又像是贖罪。
“蕭徹。”她低聲道，“我讓你止步，不是讓你送死。”
蕭徹沉默片刻，眼睫微垂。
“我知道。”
這三個字落下時，鐵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銅鈴。
叮。
沈見微與蕭徹同時回頭。
夾牆入口處，一道人影撐傘而立。素傘收了，傘尖點在雪地，銀穗香囊在風中輕晃。傘下之人仍遮著面，只露出一雙眼，冷而幽深。那人身後黑衣人正悄無聲息地逼近，竟比祁安預料得更快。
蕭徹拔劍出鞘，寒光在窄牆間一閃。
“進去。”
沈見微沒有立刻動。
素傘之人抬起手，指間拈著一枚小銅鈴，聲音隔著面紗傳來，柔得有些失真：“沈姑娘，雪檔庫不是你的生路。你帶著蕭氏到這裡，沈家最後一點血也留不住。”
沈見微看著那人：“你是誰？”
那人輕笑一聲：“你幼時見過我。只是那夜火太大，你忘了。”
沈見微指尖驟冷。
腦海裡火光一閃，銅鈴聲、焦木聲、女人低語聲交錯而來。她幾乎要往前一步，卻被蕭徹橫臂攔住。
素傘之人目光落在蕭徹身上，帶著一點幾不可察的譏諷：“攝政王果然還是來了。先帝留下的狗，終究要守在舊骨前。”
蕭徹神色不動，只冷聲道：“退。”
那人笑意更深：“王爺敢殺我麼？你殺了我，沈姑娘便永遠不知道，是誰在沈家火夜裡抱她走過半條廊。”
沈見微呼吸一滯。
就在此時，雪檔庫方向第三盞警燈忽然亮起。
不是全亮。
那冷白燈芯像被人以指捻住，只亮了半盞，光芒在雪霧中顫抖，既未熄滅，也未完全燃開。整座西北宮城隨之一震，遠處傳來沉重機括啟動的聲音，像埋在地底的巨獸終於睜眼。
跛足老翁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嘶啞傳來：“進門！半燈只留一息！”
祁安也在此刻從牆頭翻落，腿上帶血，卻將靴底撕開，半枚陳氏銀牌拋向沈見微：“沈姑娘，接！”
沈見微一把接住銀牌。
蕭徹抬劍擋住素傘之人射來的細針，火星在鐵門上濺開。他沒有回頭，只道：“沈見微，走。”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信任不是把命交出去，而是在疑霧未散時，仍敢按自己的判斷往前。
她攥緊銅匣、銀牌與薄絹，轉身踏入鐵門。
門內寒氣撲面而來。
在鐵門即將合攏的一瞬，沈見微回頭，看見蕭徹立在門外，劍鋒橫雪，身後是半亮的第三盞燈，面前是撐傘而來的舊夜鬼影。
他的目光穿過將合未合的門縫落在她身上，安靜而深。
像在說，別回頭。
可沈見微沒有避開那道目光。
她低聲道：“等我開門。”
鐵門轟然合上。
黑暗裡，半枚陳氏銀牌忽然發出微弱的冷光，照亮石壁上一行新刻不久的小字。
字跡端秀，帶著真正的冷梅香。
見微，若你能至此，莫信第一卷。第二卷在燈下，我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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