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雪燼同心契 · 夜半聽雨 · 3,688 字 · 2026-05-03
雪落在血上,先是白,轉瞬便被浸成暗紅。

那名老吏伏在藥鋪門前,胸口的箭尾仍在微微顫動。木匣滾出半尺,又被他染血的手指死死扣住,像他至死也不肯鬆開最後一點證物。斷在青石上的第二支箭被蕭徹一腳踩住,尾羽上那道極淡金線在冷燈下掠過一閃,像蛇腹上的鱗。

巷中黑衣人短暫一滯,隨即有人嘶聲道:“撤!”

謝臨川卻比他們更快。

他一手抱起木匣,另一手反刀劈出,刀鋒擦過風雪,將最近一人逼得倒退數步。玄青大氅翻起,露出腰間邊軍制式的黑革束帶。他臉色冷得驚人,可看向沈見微的那一瞬,眼底仍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

“阿微……”

那一聲幾乎脫口而出,低得像被他自己咬碎。

沈見微站在牆影邊,肩頭覆雪,面色白得透明。她沒有應他,只看著他懷裡那只血匣,又看向倒在地上的老吏。

老吏喉中還有氣,發出破碎的聲響。謝臨川迅速蹲下,將木匣壓在膝側,伸手按住他胸口。血從指縫裡湧出來,熱得燙人。

“秦叟。”謝臨川聲音沉啞,“後半句是什麼?兩份供詞,另一份在哪裡?”

老吏眼珠微動,似乎已看不清人,卻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視線轉向沈見微。他唇瓣開合,血沫順著嘴角流下。

“不是……不是一份……”

沈見微猛地往前一步。

蕭徹的手在她腕側一掠,這一次沒有扣住,只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擋了一下疾風。幾乎同時,巷頂又有弓弦輕響。

蕭徹袖中短刃飛出,直釘屋脊。暗處傳來一聲悶哼,有人從瓦上滾落,又在落地前被同伴拖入暗巷。祁安帶著兩名暗衛自另一側衝出,身形如影,截住退路。

“留活口。”蕭徹冷聲道。

祁安應聲,刀背一轉,將一名黑衣人的膝彎擊碎。那人跌倒在雪地裡,尚未及開口,齒間忽有黑血漫出。祁安臉色微變,伸手一扣對方下頜,卻已遲了。

“死士。”

蕭徹看了一眼,眸色更沉。他拾起地上那支斷箭,指腹拂過尾羽金線,又看向箭頭淬過的藍光,語氣低冷得如同覆霜:“宗室近衛的箭。三年前起,宗正寺護軍改用金線辨羽,京中禁軍不得私仿。”

這一句一落,巷中殘餘幾名暗影退得更急。

謝臨川抬頭,目光如刀:“王爺既認得,還等什麼?”

蕭徹沒有看他,只道:“追。”

暗衛瞬間掠出。

“不要聲張宗室二字。”沈見微忽然開口。

蕭徹與謝臨川同時看向她。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因寒意而微微發顫,可字字清楚:“今夜若傳出攝政王在棲鴉巷與宗室近衛交手,明日太后案前便會有十本彈劾。證人死了,匣子未驗,誰都能說是王爺借沈氏舊案栽贓宗室。”

蕭徹沉默一瞬,眼底有極淡的意外掠過。

謝臨川的手卻猛然收緊,木匣在他臂彎裡發出一聲輕響。他看著沈見微,像看見當年那個隔著雨幕與他爭辯的少女,又像看見一個他已經來不及熟悉的人。

“你還是這樣。”他低聲道。

沈見微沒有接這句舊話。她蹲下身,望著老吏已開始渙散的眼睛,盡量讓聲音放柔:“秦叟,我是沈見微。你說,我父親留下的兩份供詞,一份在哪裡,另一份又指向誰?”

老吏喉中滾出一口血。他像被這名字拉回半分神智,手指痙攣般抓向她袖角,卻只抓住一片落雪。

“假的……在刑部檔……真……真在……”

他驟然喘不上氣,眼珠往上翻,謝臨川急忙扶住他的肩:“真在哪裡?”

“雲……雲紋……不是蕭徹……”老吏胸腔裡發出破風似的聲響,“別信蕭……別信蕭氏……東……東平……”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被風吞掉。

沈見微心口猛地一震。

東平。

宗室之中,東平郡王府便是太祖幼子一脈,近年依附宗室會議,與攝政王府分庭抗禮。她雖失憶,卻仍記得京中這些盤根錯節的姓氏與封號。若老吏說的不是蕭徹,而是蕭氏東平一支,那麼她記憶裡那句“別信蕭……”自始至終便被截斷在最要命之處。

可為何她只記得蕭字?

是她自己傷後錯亂,還是有人刻意讓她只記得這半句?

老吏忽然又掙扎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謝臨川懷中的木匣。

“缺……一頁……名……名錄……”

他的聲音斷在喉間。

謝臨川按在他胸口的手驀地僵住。片刻後,他低下頭,將老吏的眼合上。雪落在老人灰白的眉睫上,很快便蓋住了一點血色。

巷中只剩風聲和遠處暗衛追擊的悶響。

沈見微慢慢站起來,掌心冷得沒有知覺。她看向謝臨川:“你早知道他在這裡。”

這不是疑問。

謝臨川抬眸,眼中的舊情與愧疚都被壓在極深處,只剩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清明:“我知道長公主手裡有線,卻不知道人會死得這樣快。殿下今夜召我入府,是把秦叟的落腳處告訴我,也把這只匣子的形制畫給我看。她說,若我還想還沈家一個清白,就別去宮門受封,先來棲鴉巷。”

沈見微心底微寒:“所以你不是赴約,是來截證人。”

“是。”

謝臨川答得很快,沒有遮掩。他將木匣抱得更緊,像是怕它下一刻也被暗箭奪走。

“我原想把人帶走,再想辦法見你。阿微,我回京不是為邀功,也不是為翻舊情。我在邊關拿到過一封舊信,信上提到沈氏案有兩份供詞,一份是刑部存檔,用來定罪;另一份被改押送進內廷,後來失蹤。秦叟當年在刑部做錄事,他見過兩份。”

那一聲阿微落下,雪夜像忽然裂開一道舊縫。

沈見微眼前又閃過少年彎下身時近在咫尺的眉眼,春夜花牆後,他唇角帶著雨後草木的清氣,笨拙又虔誠地吻過她。她聽見自己年少時的聲音笑著說,謝臨川,你若騙我,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

下一瞬,畫面碎成大雨、驚喊、關死的門。

她指尖掐進掌心,疼意讓她清醒。

“將軍。”她開口,稱呼疏冷,“舊事日後再說。今夜這只匣子,你不能獨帶。”

謝臨川眼神一暗。

蕭徹這時才淡淡道:“也不能留在此處。”

三人的目光在血雪之間相撞。

謝臨川看向蕭徹,唇邊冷意一閃:“王爺來得倒巧。知道有埋伏,知道宗室箭,知道她會來,卻不攔。”

沈見微轉頭望向蕭徹。

這一眼比方才更靜,也更銳利。

“你早知道。”她道,“你為何不攔我?”

蕭徹立在冷燈下,玄衣被風捲起一角,肩上薄雪未化。他看著她,眸底深得像一口無聲的井。

“攔了,你會信嗎?”

沈見微唇瓣微抿。

謝臨川冷聲道:“所以你放她入局,讓她親眼看人死在面前?攝政王護人,便是這樣護的?”

蕭徹終於看向他,目光冷峻:“本王若不來,她今夜連巷口都出不去。”

謝臨川握刀的手驟然一緊。

沈見微抬手,制止兩人再說下去。她胸口翻湧得厲害,面上卻越發平靜:“夠了。”

她看向蕭徹,又看向謝臨川,一字一句道:“你們一個早知有局,一個奉長公主之命截人,卻都沒想過先告訴我。如今證人死了,留下的話半真半斷,木匣也未必完整。我要知道,你們到底站在哪邊?”

風雪驟靜。

這句話像一柄薄刃,直直落在三人之間。

謝臨川先開口,聲音低啞:“我站在沈家這邊。”

沈見微看著他:“當年呢?”

他臉色微白,像被這三個字擊中最深的舊傷。良久,他才道:“當年我錯信了一道軍令,也錯過了你。這筆債,我會還。”

她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蕭徹的回答更短:“我站在你活著這邊。”

沈見微心口微微一顫。

這不像誓言,甚至不像情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冷硬、克制,像一條被他親手劃出的底線。她忽然明白,蕭徹不是不知她會怨。他只是寧可讓她怨,也要讓她看見這局真正的刀從何處來。

可這仍不足以讓她信他。

因為沈家死了太多人,而他姓蕭。

祁安去而復返,膝上沾著雪泥,低聲稟道:“王爺,追出兩條巷,對方分散入民宅。只擒到一人,已服毒。屍身上無令牌,但腕骨有金線護軍常用的弓繭。另有一人受傷逃往西市方向,我們的人跟上了。”

蕭徹道:“不要驚動京兆府。屍身帶走,箭羽封存。”

“是。”

謝臨川道:“屍身我要看。”

蕭徹看他一眼:“你如今是新封將軍,未入宮復命,深夜現身命案之地。你若想明早被宗室拿去問罪,儘管留下。”

謝臨川冷笑:“王爺倒替我想得周全。”

“本王是不想你死得太早。”蕭徹聲音平淡,“沈氏案還用得上你。”

這話冷得毫不客氣,謝臨川卻沒有再反駁。他明白蕭徹說的是實情。今夜之局一旦被外人先拿住,長公主、攝政王、沈見微與他,全會被拖入同一灘污水。證據未明之前,誰先聲張,誰便先死。

沈見微伸手:“匣子。”

謝臨川看著她,片刻後,將木匣遞了過來。但在她接住之前,他又低聲道:“小心鎖扣,殿下說匣中可能有暗針。”

沈見微的手一頓。

蕭徹已先一步取過木匣。他沒有解釋,只用匕首挑開血污,露出鎖口上一點細微的黑孔。祁安遞來火折與銀針,蕭徹用刀尖撥動機括,只聽極輕一響,一根烏黑細針從匣側彈出,釘進旁邊木柱。

雲袖若在此處,只怕要驚叫出聲。

沈見微卻只是看著那枚毒針,眼底寒意更重。

“若秦叟活著逃出來,打開匣子的人也會死。”她道,“真正要滅口的,不只是一個證人。”

謝臨川沉聲:“還有拿到證物的人。”

蕭徹將木匣打開。

匣內包著數層油紙,油紙被血浸透一角。最上面是一枚殘缺印鑑,青銅所鑄,雲紋環繞,邊角缺了一塊,與沈見微先前見過的紙上殘紋幾乎吻合。印鑑之下壓著兩卷薄薄供詞,一卷紙色泛黃,上蓋刑部朱印,字跡工整得近乎死板;另一卷紙更舊,邊緣焦黑,封口處竟有沈氏族中私印的一半殘痕。

沈見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舊玉佩。玉佩邊緣的流雲紋在冷燈下浮出柔潤的光,與青銅印鑑的雲紋一柔一厲,轉折處卻同出一源。她將兩者隔空相對,缺角的位置恰好能補上玉佩紋路中一處極細的凹痕。

謝臨川看見那玉佩,眼神劇烈一震。

“它在你這裡。”

沈見微抬眼:“你認得?”

謝臨川喉結滾了滾,像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說:“那是你父親給你的。當年你說,若有一日沈家出事,玉佩可證你是沈氏案卷真正的繼承人。你……你曾要我替你藏起來。”

沈見微心頭疼得發麻。

她什麼都想不起,卻本能地一直收著它。

蕭徹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極短地停了一息,隨即移開。他伸手翻開第二卷供詞。紙頁展開的瞬間,一片焦黑碎屑落下,露出其中缺失的一角。

供詞少了一頁。

正是承接主使姓名的那一頁。

祁安低聲道:“王爺,巷外有動靜。像是京兆府巡夜的人被引過來了。”

蕭徹合上供詞,將木匣重新包起:“走。”

謝臨川道:“去哪?”

蕭徹看向巷外深雪:“長公主府不能回,王府太顯眼。城南有一處舊義莊,王府暗樁,半個時辰內無人能查。”

謝臨川立刻道:“我不信你的暗樁。”

蕭徹冷冷道:“那你信死人?”

沈見微忽然接過木匣,抱在懷裡。血污隔著油紙浸到她指尖,冰冷黏膩,她卻沒有鬆手。

“去義莊。”

謝臨川看向她:“阿微。”

她抬眼,聲音輕卻決然:“將軍若不放心,可以同行。王爺若想奪證,我也攔不住。但在供詞驗明之前,匣子由我拿著。”

蕭徹沒有異議,只將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到她肩頭。

沈見微身形微僵,下意識想避。他卻已退開半步,沒有多餘動作,只道:“血腥味太重,遮一遮。巡夜犬會尋來。”

她指尖握緊木匣,終究沒有把大氅還回去。

謝臨川看在眼裡,眼底暗了一瞬,卻什麼也沒說。他只是俯身拾起秦叟掉在雪中的一枚小銅牌,擦去血污後,臉色驀地變了。

沈見微問:“那是什麼?”

謝臨川將銅牌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行極細小字。

永寧十九年,沈案錄事,秦懷。

銅牌夾層被刀尖撬開,裡面藏著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絹帛。謝臨川展開一角,尚未看清,蕭徹已伸手按住他的腕。

“先走。”

可沈見微已看見了絹帛上的幾個字。

不是供詞,也不是主使姓名。

那是一串人名。

第一個名字被血糊住,只餘下半個偏旁。第二個卻清清楚楚,像一枚釘子,釘進她眼底。

裴昭寧。

長公主的名字,赫然列在秦叟臨死仍藏著的名錄之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