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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月棠聽雪 · 橘子味的夏天 · 4,631 字 · 2026-05-02
裴照掛斷電話後,修復室裡凝住了一秒。

雨聲貼著窗玻璃壓下來,冷白燈照在桌上的絹本花鳥上,邊角那點起翹被光勾得分明。沈棠手裡還攥著那張舊配色稿,指腹壓在紙頁微微起毛的邊上,像按著一段終於被翻出來的少年心事。可下一瞬,現實已經硬生生插了進來。

裴照先動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俯身將桌上的檢測筆記、放大鏡和臨時封套迅速整理到一旁,動作利落得近乎冷靜過頭:“我要去檔案室核對原始修復記錄和借展資料。”

沈棠看著他,沒有讓開,只問:“我一起去,會妨礙你?”

裴照抬眼,似乎想說會。

可他看見她眼底那點剛被逼出來、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熱意,又想起她剛才那句“你只要別再替我做決定”,話到嘴邊終究換了個說法:“裡面資料雜,未必好看。”

“我不是沒見過難看的事。”沈棠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退意,“而且這幅畫的藏家來源代碼,我覺得眼熟。”

裴照神色微頓。

“哪裡見過?”

“暫時想不起來。”她垂眼看向標籤,“但不是第一次見。”

外頭走廊已經隱約傳來人聲,像有人在問後場工作人員有沒有看見沈棠。周宜寧替她爭來的十分鐘顯然已經快耗盡了。

裴照看了一眼門口,又看回她手中的配色稿。那張紙留在她掌心裡,竟比剛才靜靜躺在他工作台上時更像一件不該再被收回去的東西。

他低聲說:“稿子你拿著。”

沈棠指尖一緊,抬眸看他。

裴照也看著她,語氣仍克制,卻比先前多了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鬆動:“不是怕忘嗎。那就先別放回去。”

這句話像是順著方才未完的情緒,悄無聲息補上了一道口子。沈棠心口輕輕一顫,卻只淡淡“嗯”了一聲,把配色稿折得平整,收進隨身的薄冊裡。

裴照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時停了一瞬,沒有回頭,只低聲補了一句:“我不躲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沈棠看著他挺直而克制的背影,胸口那團悶了多年的委屈忽然被什麼東西慢慢撥開。她跟上去,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平靜開口:“記住你自己說的。”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修復室。

走廊比裡面亮,燈色卻更冷。後場臨時搭起的隔板把展務、修復和藏品交接區分得很碎,來往的人腳步急而輕,像都知道今晚前台是一場風光得體的展覽,後台卻正有東西鬆動。雨夜的潮氣沿著地面往裡滲,混著紙箱、木框和舊畫軸的氣味,讓空氣裡有種乾濕交錯的緊繃。

剛拐過一道轉角,周宜寧就從另一頭快步衝過來,差點和他們撞個正著。

她看見兩人並肩的距離,眼神先在沈棠臉上停了一下,又掃過裴照,敏銳地察覺到氣氛和自己離開時不一樣了。但她現在沒空八卦,只乾脆利落地開口:“前頭快撐不住了。你媽的人剛直接問到我這裡,校媒那邊也催得厲害,說你是主畫作者,合照不能一直缺席。”

沈棠問:“顧明紓呢?”

“還在替你擋。”周宜寧咂了下舌,“他今天脾氣真算好,笑得跟春風一樣,硬是把幾個老師和你媽帶來的助理都穩住了。可再穩也有極限,人家畢竟不是你的公關部。”

裴照腳步沒停,問周宜寧:“檔案室現在誰在?”

“院裡的借展行政和保險對接剛進去,還有一個藏管公司的人,好像是顧家那邊來的。”周宜寧壓低聲音,“怎麼,真的出事了?”

“署名資料對不上。”裴照說。

周宜寧神情一肅,立刻收起了玩笑:“多嚴重?”

“現在還不知道是哪一層被改。”裴照道,“可能只是登記錯漏,也可能不是。”

周宜寧一聽就明白這話有多重。這種展覽上,一幅借展古畫只要牽涉到署名、來源和修復舊檔,後面就是一整串畫廊、保險、藏家、估值和聲譽。更何況這畫還和顧家名下的藏管公司有關。

她轉頭看沈棠:“你現在怎麼辦?是先去前面露個臉,還是跟他去查?”

沈棠幾乎沒有猶豫:“我去查。”

“你媽能把展廳天花板掀了。”

“那就讓她先掀著。”沈棠神色很淡,“我今晚不想再為了讓別人舒服,去站在我不想站的位置上。”

周宜寧看著她,忽然笑了:“行,這句有骨氣。”

她想了想,果斷說:“前面我再替你拖幾分鐘。校媒那邊我去打個岔,說你臨時陪老師確認作品細節。至於沈夫人那裡……”她頓了頓,露出一個幸災樂禍又不失同情的表情,“顧明紓既然都擋到這份上了,再多用一下也不算過分。”

沈棠抬眼看她。

周宜寧拍了拍她手臂,壓低聲音:“別這麼看我,我是在合理配置高品質資源。你趕緊去,真要出大事,比一張合照重要多了。”

說完她又看向裴照,語速飛快而乾脆:“人我先替你借走,不過你要是再敢在這種時候把她推出去,我真跟你翻臉。”

裴照沉默了一瞬,只道:“不會。”

周宜寧像是終於滿意,擺擺手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聲音俐落得像一串剪斷猶豫的拍點。

臨時檔案室設在後場最裡端,原本是儲物間,今晚臨時騰出來做借展資料核對用。門半開著,裡面燈光更亮,紙箱和資料夾摞了兩張長桌,一台掃描儀還亮著藍色待機燈。

裴照推門進去時,屋裡的人都抬了頭。

一個戴眼鏡的行政老師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急意:“裴老師,你來得正好。剛才館方那邊回覆,說這幅畫在他們舊系統裡的作者署名和我們現場借展標籤不一致,但電子備份又被後來覆蓋過,現在要從紙本檔裡追。”

另一個西裝筆挺、胸前別著顧家藏管公司工牌的男人也站起來,態度客氣而審慎:“我們公司交接出去的借展目錄是按現有館藏信息做的,理論上不該出問題。若是早年的修復舊檔沒同步更新,也不是沒可能。”

他說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認,也不直接撇清。

裴照走到桌邊,看了一眼攤開的借展清單和保險副本,問:“原始入藏資料呢?”

行政老師把一個灰色檔案盒推過來:“剛找出來,還沒來得及細翻。”

沈棠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個檔案盒右上角的編碼上,呼吸忽然一滯。

那串代碼的前綴,她見過。

不是在展場,也不是在學院,而是在沈家老宅二樓那間平日不輕易開門的舊藏室。她小時候曾跟著祖父進去過一次,滿牆木架,軸盒整整齊齊,每一件藏品都貼著手寫與印刷混用的老式編碼。她那時年紀小,只覺得那些數字字母像祕密。後來祖父去世,舊藏陸續整理轉移,那套編碼便很少再出現在她面前。

可眼前這幅借展花鳥的來源代碼,前綴正和那批舊藏同系。

沈棠指尖微冷,開口時聲音仍平穩:“這個前綴,最早是不是出自城西藝術基金會接收的一批民間舊藏?”

檔案室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行政老師先是疑惑,隨後恍然:“好像是。二十年前那批項目裡,確實有從幾家私人舊藏整編進基金會代管庫的畫。後來基金會和幾家畫廊合作託管,再分流借展……但這批資料太老,當年系統又換過一次,很多映射關係都亂了。”

顧家那位藏管代表看向沈棠,神色更審慎了些:“沈小姐怎麼會知道這批前綴?”

沈棠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我見過相似的。”

裴照已經打開了檔案盒。

裡面是按年代裝訂的紙本記錄,有借展流轉單、修復記錄、來源證明複印件,還有幾張年代明顯更久的手寫入庫卡。他翻頁的速度很快,卻不顯亂,每看到一處關鍵地方便停一瞬,指尖穩得像拿著手術刀。

沈棠站在旁邊,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看他處理真正的風波。不是修復室裡那種安靜的專注,而是當危機真的落下來時,他整個人的冷靜像一層極薄卻堅硬的保護殼,把所有雜音都隔在外面。

幾分鐘後,裴照把其中三份文件抽出來,並排攤在桌上。

“這裡。”他點了點第一份泛黃的手寫入庫卡,“最早記錄,畫名《寒枝雙雀圖》,作者欄不是現在借展標籤上的名字,而是空白,只註明疑為某家舊藏散出,待考。”

他又點了點第二份十年前的修復舊檔:“第一次修復時,畫心被判定為舊,題跋與後補絹邊為後配,修復建議是不確定作者前不得公開定名。”

最後,他把第三份近年的流轉證明推到中間:“但到了近三年的借展資料,作者欄已經被填成了‘陸衡之’,來源描述也從‘待考舊藏’變成‘民國早期遞藏有序’。中間沒有完整補證。”

檔案室裡一時沒人說話。

行政老師臉色有些發白:“這不可能吧……陸衡之這名字一上去,估值起碼翻幾倍。可這種改動怎麼會沒留下審批痕跡?”

顧家藏管代表也皺起眉:“如果你說的是事實,我們公司接手時拿到的就是近年的整理檔,前面的空白和待考記錄並沒有被完整移交。”

“所以不是你們改的,就一定是更早之前有人先動過。”周圍空氣像被壓得更沉。裴照語氣仍平穩,“問題不在於現在誰先撇清,而在於今晚這幅畫已經進了展廳,一旦有內部資料流出去,後果所有人都要一起扛。”

沈棠看著那個“陸衡之”的名字,忽然覺得眼熟得更深了一層。

不是她畫史課上背過的名字,而是她在祖父舊藏筆記裡見過。那本筆記她小時候翻過,裡面記著幾件真假未定、暫不外借的花鳥冊頁,祖父在其中一頁邊角曾批過一句:陸派筆意,未必陸氏真跡,勿輕署。

她心口微微一沉。

裴照像察覺到她的異樣,側頭看了她一眼:“想到什麼了?”

沈棠沉默一瞬,沒有立刻把話說滿:“我家裡可能有同體系的舊記錄。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批。”

行政老師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繩:“如果能找到對照就太好了,至少能先確認這個署名是從哪一環開始被默認的。”

顧家藏管代表卻更謹慎:“在沒有正式核清之前,任何私人資料都不適合直接對外流轉。今晚的事,最好先控制在最小範圍。”

這話沒錯,卻帶著濃濃的風險控制意味。

沈棠看了他一眼,語氣清清淡淡:“控制範圍,不等於把問題蓋住。”

對方被她說得一滯,仍維持客氣笑意:“沈小姐誤會了,我只是擔心消息擴散引起不必要的市場波動。”

“市場會不會波動,取決於畫是真是假,署名對不對。”她聲音不高,卻很穩,“不是取決於你們想不想讓人知道。”

裴照垂眸,嘴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壓住了一點說不出的情緒。他沒有接她這句,只把文件重新理齊:“先做兩件事。第一,這幅畫暫停任何近距離導覽和媒體特寫,避免有人先看出標籤問題。第二,今晚把所有能調到的歷次修復掃描、借展審批和來源證明全部封存備份,誰都不要私下改動。”

行政老師連忙點頭。

顧家藏管代表顯然不太情願,但也知道事情已經不是一句“誤會”能帶過去的,只得道:“我需要向上匯報。”

“你可以匯報。”裴照看著他,“但在結果出來前,這幅畫任何一份紙本和電子資料都不能少。”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緊接著一道溫和而略帶倦意的男聲響起:“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眾人回頭,顧明紓站在門口。

他身上的西裝仍然妥帖,領口卻比先前在展廳裡鬆了一點,像是剛替人周旋過一輪,連笑意都多了些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目光先落在沈棠身上,確認她無事,才掃過桌上的檔案和眾人的神情。

“前面我暫時穩住了。”他走進來,語氣依舊溫雅,“不過沈夫人大概很快就會親自過來。學院那邊也聽見一點風聲,問我是不是借展畫出了問題。”

檔案室裡氣氛驟然更緊。

顧家藏管代表像見到救兵,立刻叫了聲“小顧總”,神情明顯鬆了些。顧明紓卻沒有立刻理他,只走到桌邊,看了幾份被攤開的文件,片刻後抬眼,問裴照:“確認了?”

“至少確認一件事。”裴照道,“現場署名不是最早版本,修復舊檔和現用資料斷裂。”

顧明紓沉默幾秒,輕輕吐出一口氣:“比我猜的還麻煩。”

沈棠看著他:“你早就察覺有異常?”

顧明紓沒有迴避:“下午借展交接時,藏管那邊有人臨時問過我,要不要把某張早年來源附頁先撤下來,說是掃描模糊、怕展後整理麻煩。我當時只覺得奇怪,沒想到會是這個。”

這句話一出,屋裡那位藏管代表臉色明顯變了變:“小顧總,這件事我不清楚,可能只是底下人操作習慣……”

顧明紓終於看向他,仍是那副溫和模樣,語氣卻淡了幾分:“既然不清楚,就現在開始查清楚。從誰拿過檔,誰改過掃描件,今晚都列給我。”

他說話不重,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人立刻應聲,不敢再多辯。

沈棠看著這一幕,忽然有種很清晰的感覺。顧明紓始終是她熟悉的那個人,周全、穩妥、懂分寸,也懂這個圈子的規則。他不是她想像中的對立面,甚至在這樣的時刻,他比很多人都更像個可以信任的同盟。也正因此,才讓她心裡那點歉意更明白。

顧明紓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她,聲音緩下來:“你母親在找你。”

沈棠嗯了一聲,沒有動。

他看著她,又看了眼站在她身側的裴照,眼底像有什麼早已看清,最後只化成一點極淡的笑:“我大概替你拖不了太久了。”

沈棠抿了下唇:“明紓,抱歉。”

顧明紓靜了一瞬,語氣仍舊溫和:“你不用因為做自己的選擇對我說抱歉。只是你今晚一旦站出去,就不只是選誰站在你旁邊的事了。”

這句話落下,門外遠處已經傳來更清晰的高跟鞋聲,穩而急,帶著一種習慣掌控局面的節奏。沈棠幾乎不用看,也知道是母親過來了。

空氣像被一下子繃到最緊。

顧明紓抬手,把自己胸前的工作證摘下來放到桌邊,對裴照道:“藏管系統有一部分後台權限要走我的帳號,你要調更早的掃描層和覆蓋記錄,可以直接用。密碼是我助理生日,待會兒發你。”

裴照看著他,低聲說了句:“謝了。”

顧明紓笑了笑,那笑意裡終於有了一點藏不住的失落,卻仍乾淨坦蕩:“不用。畫的事,比其他都重要。”

高跟鞋聲已近到門外。

下一秒,檔案室的門被人推開。

沈母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在沈棠身上,再掃過屋裡幾個人與桌上攤開的檔案。她保養得極好,神情卻冷,像一場被壓住怒意的體面風暴。

“棠棠。”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檔案室都安靜下來,“你在這裡做什麼?”

沈棠緩緩抬眼,迎上母親的目光。

桌上是被翻出的舊檔,身側是剛說過“不躲了”的裴照,門口是替她擋了一晚風雨的顧明紓。前場的燈火、家族的安排、署名風波背後牽動的舊藏與資本,像在這一刻一起逼到她面前。

她指尖還隔著薄冊,按著那張多年前寄不出去、如今終於回到她手裡的配色稿。

片刻後,她平靜開口:“在做比合照更要緊的事。”

沈母的視線落到裴照身上,眸色倏地冷了幾分。

而就在這時,顧明紓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情第一次真正變了:“基金會那邊來電話了。”

檔案室裡所有人的心,都跟著猛地一沉。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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