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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許照南 · 七月流火 · 7,435 字 · 2026-03-05
感應燈又閃了一次,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捏了捏開關,明明亮著,卻故意讓你記得它隨時可能暗下去。下午兩點的光從玻璃門外斜切進來,照得公告欄那張紙的粗體字格外刺眼,「利益關係」四個字像被釘在牆上,任誰路過都要被扎一下。

風比上午硬,帶著一點灰土味,刮過樹影,樹葉刷刷響。許照南把封好的硬碟箱抱在身前,箱角頂著外套拉鍊,硌得人醒。他站回那塊林知夏叫他退半步後留下的位置,腳邊是剛清掃過的落葉,像有人提前把舞台掃乾淨,等著戲開場。

玻璃門內側忙得像一台不肯停的機器。活動室門口擺椅,兩排靠牆,一排正中。簽到桌鋪了白紙,膠帶壓著邊角,防止被風掀起。麥克風測試時尖銳的回授聲刺進耳膜,立刻有人把音量扭小,接著傳來林知夏的聲音,清清楚楚,沒有多餘情緒。

「附件一,每人一份。請簽到後領取。」她說。

她穿著一件深色針織外套,袖口捲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段細白的手臂,手裡抱著一疊剛影印好的紙。她走路很快,但每一步都算得準,停下來就能把紙放到該放的地方,像把散掉的棋子一顆顆擺回格子裡。

許照南隔著玻璃看她,心裡那股衝動又冒頭:想進去幫她抬桌子,想替她扛那疊紙,想把公告欄那張「利益關係」撕了丟進碎紙機。但他記得她說過的那句「你只要站著」,站著不是什麼都不做,是在外面守住一條線,讓人不能把他們拖進室內的節奏裡。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鞋尖抵著箱側,像抵著一塊證據的角。封條乾乾淨淨,日期、時間、見證人四個名字筆畫不漂亮,卻硬。

住戶開始往活動室移動,老人家走得慢,卻一個比一個眼神亮。宋阿公帶著那幾個老夥計來得最早,果然坐第一排,像一排預備提問的釘子。有人手上還拿著小本子,筆尖在指間轉,轉得像在磨刀。

宋阿公看見許照南,隔著玻璃沖他比了個「別急」的手勢,手指一彎,像在講笑話,眼神卻很穩。

唐曼曼從側門鑽過來,頭髮用夾子草草夾起,背著一個塞得鼓鼓的帆布包,像裝了一整座八卦雷達。她一到樹影下就喘一口氣,把手機往許照南面前一亮。

「你看。」她壓低聲音,像怕被風偷聽,「迅安以前叫『迅安物業應急』,後來改名把物業兩個字拿掉,法人沒變。更妙的是,他們的派工單承辦人縮寫規則跟管理處設備組內部工單一模一樣。我拿到一張去年流出的樣板,上面有員編後四碼。你猜怎樣,跟你說的那個張某後四碼對上了。」

許照南盯著屏幕,喉嚨像被砂紙擦過一下。「你哪來的?」

「都市生存指南第一條:別問來源。」唐曼曼眨了下眼,隨即又正經起來,「第二條:要問就問你要怎麼用。等會兒曲明遠一開口帶風向,你別忍不住衝。你要衝也行,先等我把錄音開著。」

她拍了拍帆布包,「我帶了兩支錄音筆,一支放我身上,一支……」她看了眼硬碟箱,「要不要塞箱子旁邊?反正那箱子今天就是明星。」

「你別把箱子當道具。」許照南嘴上嫌,手卻把自己的手機錄音也打開,放進外套內袋,錄音界面亮著一個小紅點。「你那截圖等會傳我一份。別只留你那。」

「放心。」唐曼曼凑近,聲音更低,「還有,你們那張結婚證影本……你有帶嗎?我剛剛聽到有人在簽到桌那邊說,今天要把『合作夥伴』翻成『利益輸送』,讓你們當眾難堪。」

許照南的下顎線繃緊了。他沒回答,手指卻不自覺摸到錢包邊緣,那張便條也在裡面,薄得像一口氣,一旦吐出去就收不回。

玻璃門內側,麥克風又試了一次。這回沒有尖叫,只聽見有人清嗓。林知夏把最後一疊附件放好,抬頭看向門口,像在找人。她的視線穿過玻璃落在樹影下,落在許照南身上,停了半秒。

她沒比手勢,也沒說話,只是把右手握了一下,像把某種緊張按回掌心。許照南讀懂了:按流程來。

兩點整,活動室的門被完全打開,裡頭的空調風和人聲一起湧出來。曲明遠站上臨時搭的講台,身後投影幕亮著,標題寫得很大:試點合作單位用電安全與資金透明說明會。

他看起來比上午更有把握,西裝外套筆挺,領帶打得正,像把自己打包成「權威」兩個字。他拿起麥克風,先客套一句「謝謝各位住戶出席」,接著很快切進主題。

「今天的說明會,我們主要針對兩件事。」曲明遠抬手比了個二,「第一,近期外賣站點用電不穩,造成社區公共區域電壓波動,影響感應燈與監控設備。第二,試點資金來源與使用,尤其是涉及合作方之間的關係,必須公開透明,避免誤會。」

他停頓一下,目光往台下一掃,像在找一個最適合被釘的靶。許照南站在玻璃門外,隔著一層反光,看見那目光像一根細針,刺向他的位置。

曲明遠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得讓人想捂耳朵。「大家可能也看到公告欄上的提醒。因為有人反映,外賣站點隊長許照南與社區活動策劃林知夏之間,存在私人關係……」

台下立刻有一陣嘩然,老人家倒不至於吵,但那種「哦」的氣聲像風一樣散開。有人轉頭看向林知夏,她站在側邊,背挺得直,手裡拿著一支筆和一份議程,像隨時能把場面拉回紙面。

曲明遠接著說:「所以我們今天也要釐清,這是不是影響了試點資源配置,甚至造成所謂的利益輸送。」

許照南胸口那股火一下子頂上來,像有人在肋骨裡點了火柴。他腳跟往前半寸,又硬生生停住。外頭的風把玻璃門吹得微微震,像在提醒他:別進去,進去就進對方節奏。

林知夏抬手,沒有搶麥克風,而是依照議程做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示意。「曲主任,依照今天議程,第一項是宣讀稽核初步意見函並列為附件一。附件已發到各位手上。請先就文件內容說明,避免先入為主的指控。」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排好隊。她甚至沒有說「你在指控」,只說「避免先入為主」,像給對方留了退路,卻把流程的門關上。

曲明遠嘴角微微一抽,像被人拿尺子敲了一下手背。「林策劃很懂流程。」他笑了笑,笑意不到眼底,「那就先請設備組代表張先生,說明今天維修斷電範圍與監控狀況。」

「張先生」三個字落下,許照南和唐曼曼同時對視一眼。唐曼曼的眼睛亮得像抓到獵物,立刻按了一下錄音筆,帆布包裡傳出極輕的一聲「滴」。

設備組那邊站起來一個男人,四十上下,穿著工作背心,胸前別著識別證,但名字那一欄被一張貼紙遮了半截,像故意不讓人看全。他走到台前接過麥克風,先咳了一聲。

「各位住戶好,我姓張。」他說,語氣很公事,「今天維修主要是排查外賣站點附近的配電箱與走廊線路,避免電壓波動造成安全風險。監控設備……」

他說到「監控」兩字時,感應燈又閃了一下,像配合演出。活動室裡有人不安地動了動。

張先生接著說:「監控會有短暫切換,屬於正常施工範圍,已備案。」

林知夏立刻翻開手上的附件一,對著麥克風旁邊的另一支備用麥克風開口,聲音仍然穩。「張先生,附件一稽核初步意見函第七條,寫明外賣站點供電不在施工範圍,監控不得中斷。請問你說的『正常施工範圍』依據何在?請出示維修委託單原件與施工範圍圖。」

她一開口,台下立刻有人翻紙,紙張沙沙響,像一場集體找證據的動作。宋阿公甚至故意把紙翻得很大聲,像在幫她加音量。

張先生的喉結動了動,目光往曲明遠那邊飄了一下。「委託單……在主任那邊。」

「那請曲主任出示。」林知夏不讓他退回去,「另外,您識別證名字被貼紙遮住,依規定工作人員應公開姓名以供住戶查核。請問貼紙是誰貼的?」

台下一陣低低的笑聲,不是嘲笑她,是那種老人家終於看到年輕人敢把刀口挑明的欣慰。

曲明遠拿起麥克風,聲音硬了。「貼紙是為了避免個資外流,林策劃你不要把事情複雜化。至於稽核函,那是初步意見,不代表最終定論。我們今天是說明會,不是法庭。」

宋阿公此時慢悠悠舉手,姿勢像在課堂上提問。「曲主任,你說不是法庭,我同意。我們老人家也不愛上法庭,腿腳不好。但不是法庭也要講道理。你說稽核函只是初步,那你敢不敢把『附件一』四個字念一遍,讓大家知道你也承認它是附件?」

全場有人笑出聲。曲明遠臉色更沉。

宋阿公不等他回,又補一句,語氣像講段子:「還有,你說個資外流,那你剛剛在台上講人家年輕人的私人關係,算不算個資?你要不要先把你自己的名字貼起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破氣球,台下嘩然更大,甚至有人拍了下手,隨即又收回去,怕顯得太像鬧場。但那一拍已經足夠讓曲明遠的眼神變冷。

「宋先生。」曲明遠咬字很慢,「請你注意秩序。今天我們要談的是安全與資金。」

「談資金好啊。」宋阿公一拍桌子,力道不大,卻很清脆,「股票社團的錢是我們一筆一筆攢的,沒有哪一筆是天上掉下來。你要談,就把帳打開。別拿兩個年輕人的結婚證當遮羞布。」

「結婚證」三個字一出,台下又是一陣「哦」。老人家其實不太震驚,更多是那種終於對上之前小道消息的表情。

許照南站在玻璃門外,心裡猛地一沉。這句話不是他說的,卻像有人把他的衣領一把拽開,冷風直灌。他下意識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沒有慌。她只是把筆按在議程上,像按住一個節點,然後抬頭對著台上說:「是。我們是已登記的夫妻。這是事實,也不是罪名。請曲主任停止用它影射資金流向。」

她停了一秒,像故意讓那句話在空氣裡站穩,然後才繼續,仍然是理性派的語氣,甚至帶著條列的節奏:「一,試點資金由股票社團以公益名義捐助,款項走社區公益帳,帳目每月公示。二,外賣站點的路線與服務規範由站點與社區共同制定,有會議記錄與簽核。三,若有人質疑夫妻關係影響決策,請提出具體決策項目與證據,而不是用公告欄的粗體字帶風向。」

她說完,轉身從側邊桌上拿起一叠資料,往台下走,親手遞給第一排。「附件一與帳目摘要在這裡。各位可以看。」

她走到宋阿公那裡時,宋阿公接過紙,眼睛眯得像笑,又像在算數。「林策劃,你這條列式我喜歡,跟看財報一樣。」

林知夏點頭,沒笑,但眼角有一點疲憊的溫柔。「宋阿公,今天就麻煩您幫忙對照。」

曲明遠見風向被拉回文件,立刻換了招。他把話題拽回「安全」,聲音提高一點。「好,那回到安全。張先生說監控切換屬正常施工。許照南上午在管理處外拍攝,造成住戶恐慌,還阻撓簽署配合切結,這是不是也影響了施工效率?」

他故意把「恐慌」「阻撓」兩個詞摞在一起,像要把許照南推成「不配合的麻煩」。台下有人往門口看,透過玻璃看見樹影下那個抱箱子的年輕人,眼神開始帶判斷。

唐曼曼忍不住想衝進去,肩膀一動就被許照南一把按住。他低聲說:「你別急,我來。」

他終於跨過玻璃門那條界線,卻沒有往台前衝,而是走到活動室門口停下,讓所有人都看得見他站的位置:不在台上,不在台下中心,只在門口,像一道「我來對照流程」的證人。

他把硬碟箱放在地上,手掌按在封條上,聲音不大,卻比他想像中穩。「我沒阻撓。我只是要求公開。切結要我承諾『不阻撓』,但沒寫清楚斷電範圍與監控空窗。你要我簽,我就要你把原件、承辦人全名、委託單、證照影本拿出來。」

他抬眼看向張先生胸前被貼紙遮住的名字,「尤其是承辦人。你姓張,你的名字為什麼不能讓住戶知道?你是來修電,不是來做臥底。」

張先生臉色一下子白了半截,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像找不到合適的公事語。

曲明遠冷笑:「許隊長,你又在情緒化了。你站點用電波動導致監控閃爍,這是事實。你現在搬出硬碟箱,是想威脅我們管理處?」

「我不威脅。」許照南把手從封條上移開,讓所有人看見那行字,「我只是把證據放在陽光下。這箱子裡是站點監控硬碟,之前封條有裂痕,稽核函要求封存。今天我重新封條,寫了見證人。我要在大家面前確認:從封存到現在,誰接觸過,誰有權開,誰說了算。」

這句話一出,台下的老人家反而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吐風。因為這不是年輕人吵架,這是把「誰在扶誰在推」的問題擺上檯面。

老周坐在靠邊的位置,臉色灰白,手指在膝蓋上掐出紅印。他本來以為自己只要低頭就能過去,可此刻那箱子像一面鏡子,照得他無處躲。

林知夏把目光放在老周身上,沒有催,像給他一口氣的時間。她知道老周怕,但她也知道,老周若今天不站起來,之後就會一直被推著走。

宋阿公又舉手,語氣仍然像開玩笑,但每個字都準。「我來問個簡單的。張先生,你員編後四碼是不是四二一七?」

張先生猛地一抖,像被點名點到骨頭。曲明遠立刻插話:「宋先生,你不要擅自公開他人資訊。」

「我哪裡擅自?」宋阿公笑得更和氣,「你們公告板上緊急聯絡人名單就有後四碼,貼紙遮一半,越遮越像有鬼。你要我不看,我眼睛又沒老花到那個程度。」

唐曼曼此時從側邊站起來,舉起手機,聲音清脆得像把小刀。「我補充。迅安派工單樣板上,承辦人欄位用員編後四碼對應內部人員。四二一七這個後四碼,出現在迅安派工單上,也出現在設備組內部聯絡名單上。請問張先生,你到底是設備組的人,還是迅安的人?還是兩邊都算?」

全場一片嘩然。有人開始低聲說「難怪」「怪不得」。老人家不是不懂,他們只是一直被當成不懂。

曲明遠臉色終於變了,聲音提高,像要用音量壓過證據。「這是無端臆測!迅安是外包單位,設備組只是對接!你們不要把正常外包程序說成內鬼!」

林知夏這時才真正上前,拿起麥克風,語速不急,像把每個人的心跳按回節拍。「那就請曲主任依程序出示:一,迅安公司本次派工單原件,含派工人員姓名與證照影本;二,設備組對接人員全名與職責;三,本次斷電範圍圖,並逐點說明監控是否會中斷,若中斷,空窗時間與備援方案是什麼。」

她把麥克風放低一點,像讓曲明遠無處逃。「這些都是你上午說『文件在這裡』的內容。既然說明會不是法庭,那就更該把文件拿出來,不要只拿口號。」

曲明遠的手指攥緊麥克風,指節泛白。他往旁邊一示意,助理匆匆拿來透明文件夾,像上午那套「讓你覺得不簽就是不配合」的道具。可這次不一樣了,台下每個人手上都有附件一,像每個人都多了一把尺。

宋阿公接過文件,翻得很慢,翻到派工單那頁時,故意停住,抬頭問:「這裡承辦人寫的是『張工』,沒有全名。證照影本呢?派工人員名單呢?你們怕個資外流怕到連自己派誰來都不敢寫?」

有人笑了一聲,又立刻止住。笑意裡全是冷。

唐曼曼補刀:「而且你們派工單公司章蓋得歪。迅安換過名字,章卻還是舊章樣式,我有截圖對照。你們這叫什麼?叫節省成本還是叫懶得演?」

張先生額頭冒汗,往後退半步,像想把自己縮回人群。老周終於站起來,腿抖得像要折,但他站住了。

「我說一句。」老周的聲音沙啞,「硬碟封條之前是裂的。我看見了。我也……被叫去說要我作證說是許隊長自己弄的。」

他說到這裡,眼眶一下子紅了。「曲主任早上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我飯碗在他手上。我怕,我真的怕。但我不想再騙。那筆工單字不是我寫的,我也沒開過硬碟箱。封條裂的那天,設備組的人來過,迅安的人也來過。我記得那個穿背心的張工,就站在抽屜旁邊。」

他這句話像把最後一塊拼圖扣上。台下先是死寂,接著有人低低地罵了一句「太過分了」。老人家罵人不激烈,但那種失望比罵更重。

曲明遠猛地拍桌。「老周,你說話要負責任!」

宋阿公立刻接話,聲音仍然笑嘻嘻的,卻像把刀抵住要害。「他當然負責任。你剛剛不是說說明會不是法庭嗎?那你現在吼什麼?你要是覺得他撒謊,就把錄音拿出來,或者讓他當場寫下陳述,按手印,走流程。別用吼的。」

林知夏看向台下,「各位住戶,為了避免再被指控『情緒化』,我們現在按流程做三件事:第一,請曲主任宣布本次施工即刻暫停,直到文件補齊並由稽核確認符合『監控不得中斷』。第二,硬碟箱由社區、站點、住戶代表三方共同封存,現場拍照留存,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第三,針對公告欄『利益關係』的措辭,要求管理處在今日內更正公告,澄清不當影射,避免造成名譽損害。」

她說到「名譽損害」四個字時,語氣仍平,卻像把法律的影子拉進來,提醒所有人:你可以玩風向,但你要付代價。

曲明遠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終於明白今天不是他設計的戲了。台下有人開始點頭,甚至有人直接說:「對,先停工。監控不能斷。」另有人說:「公告要改,別欺負年輕人。」

張先生嘴唇發抖,終於伸手去撕自己識別證上的貼紙。貼紙一揭,露出全名的最後一個字,剛好是那個被遮住的字。許照南看得清清楚楚,也終於把「張某」從拼圖變成一張臉。

唐曼曼立刻低頭打字,把名字和後四碼發到群裡,像把證據釘死。

曲明遠知道再撐只會更難看,勉強擠出一句:「施工暫停可以。但你們也不要把事情擴大。試點……」

「試點不擴大。」林知夏接過他話頭,像把他扔出的球穩穩接住,「試點是要做給大家安心的,不是做給某些人方便的。今天之後,試點照常推進,但流程會更公開,社區會加一個住戶監督小組,宋阿公願意當代表嗎?」

宋阿公笑得眼睛都彎了,「我不當代表我當什麼?我當你們的KPI。」

全場終於有了真正的笑聲,笑聲裡不是看熱鬧,是把緊繃的弦鬆回來一點。那笑聲像把下午的風擋了一下,讓人覺得冷意沒那麼直。

說明會結束時,已經快三點半。人群慢慢散去,有人留下來簽名支持監督小組,有人圍著林知夏問後續課程是否還辦,外賣路線會不會受影響。林知夏一一回答,仍用她那種條列式的方式安撫:會辦,會調整,會公告。

許照南在門口把硬碟箱交給三方封存,宋阿公、住戶代表和站點代表一起在封條上簽名。封條被照相機拍了好幾次,閃光燈一閃,像把某些陰影逼到牆角。

等人散得差不多,走廊的感應燈又閃了一下,這次閃得很短,像終於知道自己不該再演。許照南站在樹影邊,忽然覺得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腿酸,肩膀酸,連嘴硬都懶得硬。

林知夏走出玻璃門,手裡拿著一杯不知道誰塞給她的溫水。她在他面前停下,沒先說「辛苦了」,那句太像公事。她只說:「你今天站得很好。」

許照南嗤了一聲,「我站著而已。麻煩都你扛。」

「我們一起扛。」她看著他,眼神很清楚,「合約那套,以後不要再拿出來當擋箭牌了。今天公開了,反而輕了。」

許照南喉嚨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吐槽她太理性,想說她剛剛在眾人面前承認夫妻那一下,像把他心口那塊硬石頭搬走一半。但他話到嘴邊又收回去,最後只把手伸進錢包,摸出那張被汗浸得有點軟的便條。

他沒有直接遞給她,而是把便條夾在她手上那杯溫水的紙杯套底下,像順手塞一張收據。

「你又亂塞。」林知夏低頭看見紙角,眉頭一挑,卻沒拆穿,像給他留一點面子。

許照南把手插回口袋,聲音仍然嫌麻煩似的:「回去再看。現在人多。」

林知夏點頭,沒追問。她轉身要回去收拾活動室,走兩步又停下,回頭補一句,語氣像她的附件條列最後那行不在條列裡的話:「你晚上別吃太辣。你下午火氣很大。」

許照南忍住笑,「我哪有火氣。我是怕麻煩。」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在說你別裝,然後才走進玻璃門內。門闔上時,聲音沒有上午那麼脆,像終於不需要靠回彈證明自己在掌控。

唐曼曼從角落冒出來,像一隻忍到最後才敢跳出來的貓。「我剛剛拍到張工撕貼紙那一瞬間,超清楚。還有曲明遠拍桌那下,我錄得巨清楚。你們這一集收視率爆了。」

許照南瞥她,「你少拿人家人生當你劇。」

「那我拿來寫都市生存指南。」唐曼曼笑得很賊,又突然正經,「不過講真的,今天之後,試點應該保住了。管理處不敢再硬來,住戶監督小組一成立,他們要動手腳就難。」

許照南「嗯」了一聲,看向公告欄。有人已經把那張「利益關係」的公告撕下來,換成一張新的,字體小了,語氣也平了,寫的是「關於試點合作透明化與監控維護之說明」。粗體不再刺眼,像終於知道該把力氣用在哪裡。

宋阿公從活動室裡慢慢走出來,手裡還捏著那份附件一,像捏著一張勝利的樂透。「年輕人,今天不錯。你們把流程當盾,把證據當矛。阿公喜歡。」

他走近,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像又想試探,又像放心了。「曲明遠這種人,愛用別人的關係遮自己的手。你們別怕公開,公開才有光。」

林知夏從門內探出頭來,像聽見了最後一句。「宋阿公,監督小組名單我明天給您。還有,股票課下週照常,外賣+養老路線也照常。您別把今天當收盤,今天只是開盤。」

宋阿公哈哈大笑,「好,開盤就開盤。阿公不追漲殺跌,阿公追的是安心。」

他走之前又看向許照南,「你那封信,別老拖著不寄。你們年輕人把喜歡寫成順便,寫久了也會變成習慣。習慣不是壞事,但別讓它變成錯過。」

許照南被戳中心事,耳根微熱,嘴上仍然硬:「阿公你少講段子講到人身上。」

宋阿公揮揮手走了,背影在走廊的光裡慢慢縮小,像把今天的熱鬧也帶走一點,留下日常該有的安靜。

傍晚時分,風終於軟下來。許照南回到站點,唐曼曼跟著,嘴裡還在復盤剛才每一句對話,像在剪輯。老周也來了,臉色仍不好看,但眼神比之前直了些。他把保溫瓶還給唐曼曼,對許照南鞠了一下躬。

「許隊長,對不起。」老周說得很慢,「我差點害你。」

許照南擺手,「別來這套。你今天站出來,就算沒白混。」

老周點頭,眼眶又紅,「我明天去稽核那邊做正式陳述。我不想再被人拿捏。」

「去。」許照南說,「你只要說真話,流程會保你。」

夜裡,林知夏回到兩人臨時的「合作住所」。她洗完手才把那張便條拆開,像怕把紙上的字弄糊。便條很短,上面先是吐槽:今天曲主任那套台詞太老,像過期罐頭。宋阿公那句KPI我記下來了,回頭拿來嚇新人。

下面一行是他真正的字,收在最後,像他一貫的「順便」。

順便,等這波過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小鎮一趟,看海。不是出差,不是活動,不用條列。你想帶幾件衣服都行,我可以不嫌麻煩。

林知夏看著最後那句「我可以不嫌麻煩」,眼睛酸了一下,又忍住。她把便條折好,放進一個乾淨的信封裡,信封上沒有寫「喜歡」,也沒有寫「愛」。她只在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寫了回覆,像她的條列之外那句不肯承認的柔軟。

一,可以。
二,時間你定。
三,路上注意安全。

最後她又加了一句,沒有編號:我也可以不拿合約當理由了。

第二天清晨,信封被放進站點的收件盒裡。許照南拿到時,正要出門送第一單。他沒有立刻拆,先把信封塞進外套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像把一個答案先捂熱。

他跨上車,風從巷口吹進來,比昨天溫和。城市還是忙,外賣單還是響,養老社區的早操音樂還是準時響起。但有些東西已經換了節奏。

他騎過管理處外那片樹影,感應燈這回沒有閃。玻璃門裡的人影來來去去,不再像一台只為遮掩而運轉的機器。

許照南看了一眼遠處的天空,心裡默默想:等下班再拆信。慢一點也沒關係。

反正海會在,小鎮會在,她也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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