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手機震得太急，像一隻困在掌心裡的蟲。
蘇挽禾盯著屏幕上那兩條熱搜，指節一點點收緊，方才還能拿來打趣的笑意徹底從臉上褪乾淨了。雨聲貼著玻璃流下來，對街宴河的巨幅電子屏正輪播新菜廣告，亮白的光一陣一陣掃進回雪小館，把前台帳本上那串欠款數字照得刺眼。
後廚的灶火還沒熄，藍紅火苗隔著半掩的簾子跳動，像一口沉默的氣。
三個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蘇挽禾才像猛地回過神，低低罵了一聲：“宴河是瘋狗嗎？顧照棠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把熱搜買上去了。這速度，連我直播間觀眾都沒這麼勤快。”
她迅速點進詞條，指尖滑得飛快。下面已經有人搬出了沈家舊聞，年份模糊，照片模糊，語氣卻精準惡毒。
沈家當年那個被逐出去的女兒？
不是說害師姐在御宴賽上出事故嗎
回雪小館要倒了就靠這種八卦翻身啊
顧照棠明天去探店，這不是公開處刑嗎
宴河明天也開播？那有熱鬧看了
蘇挽禾越看臉色越冷，最後把手機往前台上一扣，聲音壓得低，卻繃著火：“還有韓知雨。她署名發的‘應對’，什麼意思？她是怕別人不知道妳回來了，還是怕宴河那幫人下手不夠狠，親自把妳推上去？”
沈雁回沒有立刻接話。
她站在前台暖黃燈下，眼睫低垂，目光落在那張黑底銀字的名片旁。顧照棠留下的名片壓著帳本一角，像把冷刀壓住一疊潮濕的紙。她的神色仍舊很淡，可蘇挽禾離得近，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蜷了一下。
韓知雨三個字，比熱搜更像一根細針。
當年沈雁回離開餐飲城時，蘇挽禾還不是回雪的人，只聽老闆娘偶爾提起過。沈家那場舊事鬧得很大，真正懂內情的人卻都閉了嘴。沈雁回被逐那天，據說沒有哭，沒有辯解，從沈宅後門拎著一只小箱子走出去，只在巷口停了一下。
巷口站著韓知雨。
那時的韓知雨還不是宴河背後那家餐飲集團的運營總監，她也不是現在這副冷靜到近乎無情的模樣。她們曾一起試菜，一起改宴單，一起在深夜的灶台前分吃一碗冷掉的湯麵。
後來誰也沒再提。
此刻，沈雁回抬起眼，聲音平直得像在切一塊筋膜：“先別管她是不是親手推的。眼下有三件事。第一，熱搜已經把我和回雪綁死，明天顧照棠的直播不能退。第二，宴河同步開播，是要把比較做成公開審判。第三，供應鏈如果明早斷貨，我們連上台的菜都未必做得完整。”
蘇挽禾被她這種冷靜逼得胸口一堵，反倒也清醒了些。
“所以現在要打給顧照棠？”她問，“她剛才說十點半之前，指的是明早周啟山那邊談不下來再找她。可現在不是供應鏈一件事了，是整個輿論場都炸了。她既然要公開直播，不可能不知道這熱搜。”
“她一定知道。”沈雁回說。
“那我們還要不要通知？”
沈雁回看了一眼窗外。雨幕後，宴河的電子屏正切出一張精修過的新宴海報，女主廚站在燈下，背景是仿古宮燈與煙霧，標語寫著：新古宴，不止傳承。
她沉默片刻，拿起顧照棠的名片。
“發訊息，不打電話。”沈雁回說，“告訴她熱搜與宴河同步開播已確認。再補一句，回雪明天十一點照常。”
蘇挽禾挑眉：“就這樣？不求支援？不問她怎麼處理？”
“她不喜歡聽求。”沈雁回淡淡道，“她會看情勢。如果她覺得值得插手，自然會動。”
蘇挽禾看了她一眼，忽然低聲嘀咕：“你們兩個今晚才見第一次，怎麼像已經過了三輪刀？”
沈雁回沒有答，只把名片上的號碼輸進手機。
訊息發出去後，屏幕顯示已送達，沒有回覆。
店裡又安靜了片刻。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蘇挽禾臉色一變，立刻抬頭：“阿姨醒了？”
木樓梯上，老闆娘披著一件舊羊毛開衫慢慢下來。她病後消瘦得厲害，兩鬢白了一截，卻仍把頭髮梳得整齊。回雪小館是她半生心血，連扶樓梯扶手的姿勢都像怕碰壞了店裡哪一塊舊木頭。
“外頭燈這麼亮，手機響個不停，我怎麼睡得著。”她走到一半便停住，喘了口氣，目光先落在沈雁回身上，“雁回，別站著，上了一晚灶，手還沒歇。”
沈雁回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卻又在樓梯下停住，語氣比平時低了些：“您怎麼下來了？”
“看看你們。”老闆娘笑了笑，笑意有點疲，“我這店都到了被人等著看倒的地步了，還裝什麼睡得安穩。”
蘇挽禾上前扶她，小聲道：“您別看手機，那些人嘴上不積德。”
“我年輕時在後廚聽過的難聽話，不比網上少。”老闆娘拍了拍她的手，視線又轉向前台，“是不是宴河動了？”
蘇挽禾一噎。
沈雁回說：“是。明早他們同步直播，熱搜已經上了。”
老闆娘點點頭，像並不意外，只是眼中有一瞬沉了下去：“宴河如今背後是錦上集團，手快，錢也快。他們要的是青梧街最後幾塊老招牌的故事，故事拿到手，店就可以拆了重做。回雪這幾年撐得難看，正好給他們當一個‘舊館落幕，新宴登場’的註腳。”
蘇挽禾忍不住道：“憑什麼？他們做幾盞仿古燈，背兩句菜名典故，就敢說自己接了老味道？”
老闆娘咳了一聲，卻笑：“所以才要雁回回來。”
沈雁回抬眼看她。
老闆娘的聲音很輕：“回雪不是沈家的店，可當年你母親在這裡試過三年宴席。她說過，宴席不是給權貴看排場，是給坐在桌邊的人留一口記得住的滋味。雁回，我叫你回來，不是要你替我守一塊爛招牌，是想問你，還願不願意再信一次灶台。”
沈雁回的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壓住。
她離城多年，做過私廚，待過小鎮酒樓，也在深夜攤口替人切過菜。她以為自己早把沈家的影子、餐飲城的名聲、那些未曾說清的舊事一併剁碎丟進了冷水裡。可此刻老闆娘一句話，像把灶火又點回她心口。
她垂下眼，語氣仍淡，卻不再冰冷：“我既然回來，就不會讓它明天倒。”
老闆娘看著她半晌，點了點頭：“那我不添亂。帳本你們看，欠款我心裡有數。周啟山那邊……他欠的不是我的人情。”
蘇挽禾一怔：“不是您的？”
老闆娘卻沒有往下說，只把咳意壓住：“明早見了他，雁回，你不用低頭。他若還記得那口湯，就知道該還誰。”
這句話在大堂裡落下，像一枚小小的釘子。
沈雁回眸色微動：“周啟山認識我母親？”
老闆娘避開了她的視線，只說：“有些舊事，等熬過明天再講。現在先活下來。”
她被蘇挽禾扶回樓上。木梯聲一下一下遠去，大堂又只剩雨聲、灶火聲和前台手機偶爾彈出的提示。
蘇挽禾站回前台，深吸一口氣，把頭髮重新綁緊：“行，先活。沈主廚，下令吧。”
沈雁回看向她。
蘇挽禾拿起平板，迅速打開備忘錄與直播後台，整個人像剛才那點焦躁都被收進了皮膚底下：“明天十一點顧照棠到。宴河同步開播，肯定會打‘古宴復興’和‘專業團隊’。我們不能做大排場，做了也會被說寒酸。得用小館能成立的東西，把他們的花架子拆掉。”
沈雁回走向大堂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張桌子、每一盞燈、每一處舊牆裂縫。她不再像剛回來時那樣是個拖著行李的歸人，而像一個在戰場上重新丈量地勢的主帥。
“明天不做整桌宴。”她說，“做三道菜，一道羹，一道熱菜，一道點心。菜少，鏡頭才看得清。”
蘇挽禾手指飛快記下：“羹呢？”
“雪落三鮮。”沈雁回道，“今晚顧照棠喝過底味，明天要做得更穩。不用貴料，用河蝦、豆腐、筍衣。清湯不怕鏡頭，怕的是髒。”
“熱菜？”
沈雁回停了一下，視線落到後廚刀架上。
“玉骨絲。”
蘇挽禾的手猛地頓住：“你確定？”
玉骨絲三個字，在餐飲城不是普通菜名。那是沈家宴席房的老刀法，將魚肉去骨取脊，順紋起絲，絲細如髮卻不能斷，入湯後微蜷如白玉生骨。這刀法十年前曾在一場御宴賽上出過大事故。傳言說沈雁回為了爭勝改了師姐的刀路，害對方當場失手，從此被逐出沈家。
如今熱搜剛把“沈家棄女”掛上去，她明天若當眾做玉骨絲，等於自己掀開舊傷。
沈雁回神色不變：“他們既然要拿舊事定義我，那我就用他們最想看的東西回敬。”
蘇挽禾皺眉：“可這會被說蹭沈家，說你不知悔改，說回雪靠醜聞翻身。”
“所以話術要先定。”沈雁回看向她，“不提沈家，不提舊賽，只說刀工與菜。有人問，我回答。沒人問，不主動賣慘。”
蘇挽禾盯著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眼圈卻有點紅：“你這人真是……心都被人捅穿了，還先想菜名怎麼報。”
沈雁回淡聲道：“哭不能出餐。”
“行，這句我明天掛前台當店訓。”蘇挽禾低頭繼續記，“點心我來。宴河明天肯定會堆貴氣，我做一道桂花酒釀乳酪的改版，叫霜盞。甜點櫃擦亮，留三層：老款、明日限定、空位預告。空位不擺滿，顯得我們不是清倉甩賣。”
沈雁回點頭：“前台動線改。顧照棠進門後不要讓她先看帳本，也別讓催款訊息露出來。直播鏡頭從門匾、甜點櫃、灶台三段走。大堂這幾桌收掉兩桌，留出操作台。”
蘇挽禾立刻起身搬椅子，邊搬邊道：“評論區我盯。黑詞肯定會刷，我不刪太狠，刪狠了顯心虛。挑幾條關於菜的回，舊聞暫時壓，不跟罵戰。要是有人帶節奏說你頂罪那件事……”
她停住。
沈雁回接上：“等我切完玉骨絲再說。”
這一句平靜得近乎鋒利。
前台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蘇挽禾以為是顧照棠回訊，立刻探頭。屏幕上卻跳出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
別做玉骨絲。明早宴河會用它引舊案。
沒有署名。
蘇挽禾臉色一沉：“這誰？威脅？”
沈雁回盯著那行字，眼中寒意比雨夜更深。
短訊下一秒又進來一條。
周啟山八點半見，別帶顧照棠。若十點半後再談，貨源就不是妳能談的了。
蘇挽禾倒吸一口冷氣：“對方連顧照棠說的十點半都知道？”
大堂裡那點戰前的寂靜被徹底撕開。顧照棠離開不久，這店裡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已經被看不見的手接住、轉述、標價。
沈雁回沒有回覆，只把手機扣下。
“備菜。”她說。
蘇挽禾看著她：“不查號碼？”
“會查。”沈雁回轉身往後廚走，“但不是現在。”
她掀開簾子，後廚的熱氣迎面撲出，灶火映著她清瘦的側臉。刀被她重新握在手裡，寒光一閃，像深夜裡第一道真正亮起的兵刃。
蘇挽禾站在前台，忽然聽見自己手機也震了一下。這次是直播平台後台提示，顧照棠的官方帳號更新了明日預告。
十一點，青梧街回雪小館。只評菜，不評傳聞。
同一時間，對街宴河電子屏的畫面驟然切換。滿屏金紅燈影裡，新的直播預告高高亮起。
明日十一點，宴河新古宴主廚公開還原沈家失傳名菜玉骨絲。
蘇挽禾緩緩抬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後廚裡，沈雁回切下第一刀。
刀聲落在案板上，極輕，卻像雷雨將至。
蘇挽禾盯著屏幕上那兩條熱搜，指節一點點收緊，方才還能拿來打趣的笑意徹底從臉上褪乾淨了。雨聲貼著玻璃流下來，對街宴河的巨幅電子屏正輪播新菜廣告，亮白的光一陣一陣掃進回雪小館，把前台帳本上那串欠款數字照得刺眼。
後廚的灶火還沒熄，藍紅火苗隔著半掩的簾子跳動，像一口沉默的氣。
三個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蘇挽禾才像猛地回過神，低低罵了一聲：“宴河是瘋狗嗎？顧照棠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把熱搜買上去了。這速度，連我直播間觀眾都沒這麼勤快。”
她迅速點進詞條，指尖滑得飛快。下面已經有人搬出了沈家舊聞，年份模糊，照片模糊，語氣卻精準惡毒。
沈家當年那個被逐出去的女兒？
不是說害師姐在御宴賽上出事故嗎
回雪小館要倒了就靠這種八卦翻身啊
顧照棠明天去探店，這不是公開處刑嗎
宴河明天也開播？那有熱鬧看了
蘇挽禾越看臉色越冷，最後把手機往前台上一扣，聲音壓得低，卻繃著火：“還有韓知雨。她署名發的‘應對’，什麼意思？她是怕別人不知道妳回來了，還是怕宴河那幫人下手不夠狠，親自把妳推上去？”
沈雁回沒有立刻接話。
她站在前台暖黃燈下，眼睫低垂，目光落在那張黑底銀字的名片旁。顧照棠留下的名片壓著帳本一角，像把冷刀壓住一疊潮濕的紙。她的神色仍舊很淡，可蘇挽禾離得近，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蜷了一下。
韓知雨三個字，比熱搜更像一根細針。
當年沈雁回離開餐飲城時，蘇挽禾還不是回雪的人，只聽老闆娘偶爾提起過。沈家那場舊事鬧得很大，真正懂內情的人卻都閉了嘴。沈雁回被逐那天，據說沒有哭，沒有辯解，從沈宅後門拎著一只小箱子走出去，只在巷口停了一下。
巷口站著韓知雨。
那時的韓知雨還不是宴河背後那家餐飲集團的運營總監，她也不是現在這副冷靜到近乎無情的模樣。她們曾一起試菜，一起改宴單，一起在深夜的灶台前分吃一碗冷掉的湯麵。
後來誰也沒再提。
此刻，沈雁回抬起眼，聲音平直得像在切一塊筋膜：“先別管她是不是親手推的。眼下有三件事。第一，熱搜已經把我和回雪綁死，明天顧照棠的直播不能退。第二，宴河同步開播，是要把比較做成公開審判。第三，供應鏈如果明早斷貨，我們連上台的菜都未必做得完整。”
蘇挽禾被她這種冷靜逼得胸口一堵，反倒也清醒了些。
“所以現在要打給顧照棠？”她問，“她剛才說十點半之前，指的是明早周啟山那邊談不下來再找她。可現在不是供應鏈一件事了，是整個輿論場都炸了。她既然要公開直播，不可能不知道這熱搜。”
“她一定知道。”沈雁回說。
“那我們還要不要通知？”
沈雁回看了一眼窗外。雨幕後，宴河的電子屏正切出一張精修過的新宴海報，女主廚站在燈下，背景是仿古宮燈與煙霧，標語寫著：新古宴，不止傳承。
她沉默片刻，拿起顧照棠的名片。
“發訊息，不打電話。”沈雁回說，“告訴她熱搜與宴河同步開播已確認。再補一句，回雪明天十一點照常。”
蘇挽禾挑眉：“就這樣？不求支援？不問她怎麼處理？”
“她不喜歡聽求。”沈雁回淡淡道，“她會看情勢。如果她覺得值得插手，自然會動。”
蘇挽禾看了她一眼，忽然低聲嘀咕：“你們兩個今晚才見第一次，怎麼像已經過了三輪刀？”
沈雁回沒有答，只把名片上的號碼輸進手機。
訊息發出去後，屏幕顯示已送達，沒有回覆。
店裡又安靜了片刻。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蘇挽禾臉色一變，立刻抬頭：“阿姨醒了？”
木樓梯上，老闆娘披著一件舊羊毛開衫慢慢下來。她病後消瘦得厲害，兩鬢白了一截，卻仍把頭髮梳得整齊。回雪小館是她半生心血，連扶樓梯扶手的姿勢都像怕碰壞了店裡哪一塊舊木頭。
“外頭燈這麼亮，手機響個不停，我怎麼睡得著。”她走到一半便停住，喘了口氣，目光先落在沈雁回身上，“雁回，別站著，上了一晚灶，手還沒歇。”
沈雁回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卻又在樓梯下停住，語氣比平時低了些：“您怎麼下來了？”
“看看你們。”老闆娘笑了笑，笑意有點疲，“我這店都到了被人等著看倒的地步了，還裝什麼睡得安穩。”
蘇挽禾上前扶她，小聲道：“您別看手機，那些人嘴上不積德。”
“我年輕時在後廚聽過的難聽話，不比網上少。”老闆娘拍了拍她的手，視線又轉向前台，“是不是宴河動了？”
蘇挽禾一噎。
沈雁回說：“是。明早他們同步直播，熱搜已經上了。”
老闆娘點點頭，像並不意外，只是眼中有一瞬沉了下去：“宴河如今背後是錦上集團，手快，錢也快。他們要的是青梧街最後幾塊老招牌的故事，故事拿到手，店就可以拆了重做。回雪這幾年撐得難看，正好給他們當一個‘舊館落幕，新宴登場’的註腳。”
蘇挽禾忍不住道：“憑什麼？他們做幾盞仿古燈，背兩句菜名典故，就敢說自己接了老味道？”
老闆娘咳了一聲，卻笑：“所以才要雁回回來。”
沈雁回抬眼看她。
老闆娘的聲音很輕：“回雪不是沈家的店，可當年你母親在這裡試過三年宴席。她說過，宴席不是給權貴看排場，是給坐在桌邊的人留一口記得住的滋味。雁回，我叫你回來，不是要你替我守一塊爛招牌，是想問你，還願不願意再信一次灶台。”
沈雁回的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壓住。
她離城多年，做過私廚，待過小鎮酒樓，也在深夜攤口替人切過菜。她以為自己早把沈家的影子、餐飲城的名聲、那些未曾說清的舊事一併剁碎丟進了冷水裡。可此刻老闆娘一句話，像把灶火又點回她心口。
她垂下眼，語氣仍淡，卻不再冰冷：“我既然回來，就不會讓它明天倒。”
老闆娘看著她半晌，點了點頭：“那我不添亂。帳本你們看，欠款我心裡有數。周啟山那邊……他欠的不是我的人情。”
蘇挽禾一怔：“不是您的？”
老闆娘卻沒有往下說，只把咳意壓住：“明早見了他，雁回，你不用低頭。他若還記得那口湯，就知道該還誰。”
這句話在大堂裡落下，像一枚小小的釘子。
沈雁回眸色微動：“周啟山認識我母親？”
老闆娘避開了她的視線，只說：“有些舊事，等熬過明天再講。現在先活下來。”
她被蘇挽禾扶回樓上。木梯聲一下一下遠去，大堂又只剩雨聲、灶火聲和前台手機偶爾彈出的提示。
蘇挽禾站回前台，深吸一口氣，把頭髮重新綁緊：“行，先活。沈主廚，下令吧。”
沈雁回看向她。
蘇挽禾拿起平板，迅速打開備忘錄與直播後台，整個人像剛才那點焦躁都被收進了皮膚底下：“明天十一點顧照棠到。宴河同步開播，肯定會打‘古宴復興’和‘專業團隊’。我們不能做大排場，做了也會被說寒酸。得用小館能成立的東西，把他們的花架子拆掉。”
沈雁回走向大堂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張桌子、每一盞燈、每一處舊牆裂縫。她不再像剛回來時那樣是個拖著行李的歸人，而像一個在戰場上重新丈量地勢的主帥。
“明天不做整桌宴。”她說，“做三道菜，一道羹，一道熱菜，一道點心。菜少，鏡頭才看得清。”
蘇挽禾手指飛快記下：“羹呢？”
“雪落三鮮。”沈雁回道，“今晚顧照棠喝過底味，明天要做得更穩。不用貴料，用河蝦、豆腐、筍衣。清湯不怕鏡頭，怕的是髒。”
“熱菜？”
沈雁回停了一下，視線落到後廚刀架上。
“玉骨絲。”
蘇挽禾的手猛地頓住：“你確定？”
玉骨絲三個字，在餐飲城不是普通菜名。那是沈家宴席房的老刀法，將魚肉去骨取脊，順紋起絲，絲細如髮卻不能斷，入湯後微蜷如白玉生骨。這刀法十年前曾在一場御宴賽上出過大事故。傳言說沈雁回為了爭勝改了師姐的刀路，害對方當場失手，從此被逐出沈家。
如今熱搜剛把“沈家棄女”掛上去，她明天若當眾做玉骨絲，等於自己掀開舊傷。
沈雁回神色不變：“他們既然要拿舊事定義我，那我就用他們最想看的東西回敬。”
蘇挽禾皺眉：“可這會被說蹭沈家，說你不知悔改，說回雪靠醜聞翻身。”
“所以話術要先定。”沈雁回看向她，“不提沈家，不提舊賽，只說刀工與菜。有人問，我回答。沒人問，不主動賣慘。”
蘇挽禾盯著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眼圈卻有點紅：“你這人真是……心都被人捅穿了，還先想菜名怎麼報。”
沈雁回淡聲道：“哭不能出餐。”
“行，這句我明天掛前台當店訓。”蘇挽禾低頭繼續記，“點心我來。宴河明天肯定會堆貴氣，我做一道桂花酒釀乳酪的改版，叫霜盞。甜點櫃擦亮，留三層：老款、明日限定、空位預告。空位不擺滿，顯得我們不是清倉甩賣。”
沈雁回點頭：“前台動線改。顧照棠進門後不要讓她先看帳本，也別讓催款訊息露出來。直播鏡頭從門匾、甜點櫃、灶台三段走。大堂這幾桌收掉兩桌，留出操作台。”
蘇挽禾立刻起身搬椅子，邊搬邊道：“評論區我盯。黑詞肯定會刷，我不刪太狠，刪狠了顯心虛。挑幾條關於菜的回，舊聞暫時壓，不跟罵戰。要是有人帶節奏說你頂罪那件事……”
她停住。
沈雁回接上：“等我切完玉骨絲再說。”
這一句平靜得近乎鋒利。
前台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蘇挽禾以為是顧照棠回訊，立刻探頭。屏幕上卻跳出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
別做玉骨絲。明早宴河會用它引舊案。
沒有署名。
蘇挽禾臉色一沉：“這誰？威脅？”
沈雁回盯著那行字，眼中寒意比雨夜更深。
短訊下一秒又進來一條。
周啟山八點半見，別帶顧照棠。若十點半後再談，貨源就不是妳能談的了。
蘇挽禾倒吸一口冷氣：“對方連顧照棠說的十點半都知道？”
大堂裡那點戰前的寂靜被徹底撕開。顧照棠離開不久，這店裡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已經被看不見的手接住、轉述、標價。
沈雁回沒有回覆，只把手機扣下。
“備菜。”她說。
蘇挽禾看著她：“不查號碼？”
“會查。”沈雁回轉身往後廚走，“但不是現在。”
她掀開簾子，後廚的熱氣迎面撲出，灶火映著她清瘦的側臉。刀被她重新握在手裡，寒光一閃，像深夜裡第一道真正亮起的兵刃。
蘇挽禾站在前台，忽然聽見自己手機也震了一下。這次是直播平台後台提示，顧照棠的官方帳號更新了明日預告。
十一點，青梧街回雪小館。只評菜，不評傳聞。
同一時間，對街宴河電子屏的畫面驟然切換。滿屏金紅燈影裡，新的直播預告高高亮起。
明日十一點，宴河新古宴主廚公開還原沈家失傳名菜玉骨絲。
蘇挽禾緩緩抬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後廚裡，沈雁回切下第一刀。
刀聲落在案板上，極輕，卻像雷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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