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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霜火宴詞 · 劍走偏鋒 · 3,455 字 · 2026-05-07
沈雁回看見那行字時,魚行裡的水聲像忽然遠了。

有人碰過你的刀。

短短幾個字,落在屏幕上,卻比門外雨後潮腥的冷氣更重。她指腹停在手機邊緣,睫毛垂著,神色仍舊沒有變,像只是在看一條尋常的供貨通知。

可胸腔裡有什麼舊東西被猛地撞了一下。

十年前御宴賽的燈光,雪白的案台,師姐失手時驟然翻倒的湯盞,滿場倒抽氣聲,還有她低頭看見自己刀柄上那一道不該有的水痕。

那時她說過,刀不對。

沒有人信。

沈家說她狡辯,評審席沉默,師姐哭到幾乎站不穩,韓知雨站在人群後面,臉色白得像紙,卻始終沒有往前走一步。

沈雁回把那一瞬的刺痛壓下去,拇指動了動,回了蘇挽禾。

不要公開。不要在直播間提舊錄影。先穩住評論,標記水軍號。顧照棠助理若再找你,讓她十點前到回雪。

訊息發出,她又補了一句。

魚能到。

她收起手機,抬眼時,魚行內那股凝滯的氣氛還未散。

宴河採購正盯著周啟山合上的合同,臉上那點客氣已經撐不住了。

“周老闆,您這話說得硬氣,可生意不是靠硬氣做的。”他把手機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語氣仍像笑,眼底卻冷,“今天這批江口魚我們提前鎖了倉,預付款也打了申請。您臨時反悔,後續宴河所有門店的水產採購,可就不一定再經南碼頭了。”

周啟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這小魚行,接不住你們宴河的大單。”

另一個採購立刻接話:“不止宴河。冷鏈平台現在跟我們集團有聯合標準,周老闆若被列入風險供應商,以後你這邊的江口魚想出青梧街,都難。”

門口幾個攤主互相看了看,水盆邊拍魚的聲音都小了些。

這話不是嚇唬人。

餐飲城如今最狠的不是一家店不買你的貨,而是平台、連鎖、檢測標準一起把路堵死。南碼頭這些老魚行靠口碑活了半輩子,可口碑在資本面前,有時候薄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周啟山的下頜繃了一下。

沈雁回看得見。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伸手把桌上的空白供貨協議拉過來,翻到最後一頁。

“周老闆,今天我要三十六尾江口鱸,八尾備用。活魚到店,當場驗收,按原價結首期三成。”她拿起桌邊的筆,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楚,“餘款分三期,不拖過十五天。若回雪今日直播翻車,剩餘款項照付。若宴河因此對啟山鮮行後續施壓,我會把今日完整採購記錄和合同公開給平台監管。”

宴河採購嗤笑:“公開?沈小姐,妳現在熱搜上掛著呢。妳公開,人家只會說回雪賣慘搶貨,拿老魚販當盾牌。”

沈雁回轉頭看他。

“所以你們最好別剪。”她說。

採購一怔。

沈雁回抬手,指了指魚行梁角,又指向門口那塊舊木牌下方。

“周老闆這裡有監控。門外早市攤主有眼睛。你們冷鏈車從幾點停在門口、合同是否簽字、我是否搶貨,錄得清楚。”

她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對方手裡那部手機上。

“你們可以拍,也可以剪。回雪沒錢買熱搜,但顧照棠今天十一點會到。她不做裁判,可她很擅長看規則值不值得留。”

那名字一出,宴河採購臉色果然微變。

顧照棠這三個字在餐飲城不是護身符,是一把沒人知道下一秒砍向誰的刀。她冷酷、公正、難買通,最可怕的是她不怕得罪資本。宴河敢把直播排在同一時間,是想借她的流量做審判,卻也怕她真把審判席掀了。

周啟山看了沈雁回一眼。

她說得平靜,沒有求,也沒有賭氣,像在灶台前分火候,哪一寸該猛,哪一寸該收,都算得明白。

他忽然伸手,把空白協議推到自己面前。

“老陳。”他朝後頭喊,“點三十六尾江口鱸,挑脊直、鱗亮的。備八尾,一起打氧裝車。”

裡頭夥計愣了半拍,立刻應聲:“哎!”

宴河採購終於沉下臉:“周啟山,你想清楚。”

周啟山拿起筆,筆尖落下前,手停了一下。

“我想得很清楚。”他說,“魚是今天凌晨三點到的,我還沒簽你們的合同。你們開三倍價,是想買斷一條街的灶火。這種錢,我年輕時想賺,現在老了,怕晚上一閉眼,看見鍋裡全是死魚。”

他在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剛硬得幾乎劃破紙面。

宴河採購被堵得臉色發青,剛要再開口,手機忽然震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情變得微妙,拿著手機往門邊走了兩步。

“韓總。”他壓低聲音,“周啟山這邊變卦了,沈雁回帶了東西過來……是,順紋魚脊。她好像真懂玉骨絲。”

沈雁回的筆尖微微一停。

魚行水聲照舊,門外早市嘈雜照舊,可那一聲韓總像從舊年深處傳來,輕而準地敲在她耳骨上。

採購背過身,聲音更低:“舊檔案的料已經放給預熱號了,十一點前能壓住……我明白,不要把韓總您牽進來。”

他掛了電話,回身時,沈雁回已經簽完字。

她把協議一份留給周啟山,一份收進包裡,語氣沒有起伏:“車呢?”

周啟山皺眉:“我這裡有小貨車,但不如冷鏈快。”

“用你的車。”沈雁回說,“不走主街,從河堤後巷繞回青梧街。宴河門口直播車在布場,主街必堵。”

周啟山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聲:“你母親當年也是這麼算路的。灶台上的路,街上的路,人心裡的路,她都算。”

沈雁回沒有接這句。

她怕一接,早已埋下去的東西會從聲音裡露出來。

周啟山卻像想起什麼,低頭看著白瓷盤裡那段順紋魚脊,聲音放沉:“十年前御宴賽那天,我送過一批魚進賽場。原本給沈家的是江口冬鱸,脊骨細,肉纖長,做玉骨絲最穩。可進後場前,有人拿調貨單來換了一箱,說沈家臨時改宴單。”

沈雁回猛地抬眼。

周啟山慢慢道:“那張單子上有沈家的章,也有賽務處的簽收。可墨跡太新,我當時多看了一眼。後來出事,我想說,沈家的人先一步找過我,說那批魚檢測沒問題,別給自己惹麻煩。”

“誰找你?”沈雁回問。

周啟山沉默片刻。

“沈家老管事。”他說,“不是你母親的人。”

這一句話落下,像把一層覆了十年的油膜掀起一角。

沈雁回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宴河採購冷聲打斷:“周老闆,編故事也要講證據。十年前的事拿出來煽情,怕是不太體面吧?”

周啟山轉頭看他,目光沉冷:“我老了,記性不好,但帳本還在。那天誰簽收,哪箱魚換了碼,我若翻得出來,你們宴河今天這場‘還原’,就別只還原菜了,連當年的後場也一起還原還原。”

採購臉色徹底變了。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夥計的喊聲:“周叔,魚裝好了!打氧箱六只,備魚另放!”

沈雁回立刻收起白瓷盤,朝周啟山點頭:“帳本的事,先別動。今天先保魚,保店。舊事若翻,要翻得乾淨,不能讓他們說我們臨場炒作。”

周啟山看著她,眼底那點複雜更深。

“你比當年沉得住。”

沈雁回垂眸:“沉不住的人,早被鍋裡的沸水燙死了。”

她轉身往後院走,宴河採購卻忽然舉起手機,鏡頭對準她。

“各位看清楚了,回雪沈雁回一大早到南碼頭逼老供應商撕合同,截宴河今天直播食材。所謂老字號情懷,就是這麼做生意的?”

門外幾個早就候著的年輕人立刻把手機舉高,有人甚至開始低聲念稿:“沈家棄女復出首戰,疑似靠人情搶貨……”

沈雁回停步。

她沒有躲鏡頭,也沒有上前搶手機,只回頭看了一眼周啟山。

周啟山會意,抬手指了指梁角監控。

“老陳,把八點整到現在的監控備份。再把宴河那份沒簽字的合同拍照存檔。”

夥計應了。

沈雁回看向鏡頭,聲音平淡:“第一,合同沒有簽字,不存在撕毀。第二,回雪按原價採購,不包倉,不斷別人貨。第三,宴河三倍價包今天全部江口魚,究竟是為做菜,還是為了讓別人無菜可做,鏡頭前各位可以自己問。”

她不多說半字,轉身便走。

這份克制反倒比爭辯更有力。幾個攤主本就看不慣連鎖包倉壓人的做派,當下有人嘀咕:“三倍價全包還有臉說人搶貨。”

“就是,周老闆合同都沒簽。”

“拍什麼拍,人家買魚犯法啊?”

宴河採購的鏡頭晃了一下,臉色難看得像被魚腥水潑了滿身。

同一時間,回雪小館的前台燈已經全亮。

蘇挽禾把手機架在甜點展示櫃旁,沒有正式開播,只開了預熱短視頻的互動窗口。屏幕上黑評一波接一波湧進來。

蹭沈家名菜有意思嗎
顧照棠今天要翻車吧,這破店也配
宴河主廚已經放話還原玉骨絲了
沈雁回當年害師姐的事不解釋?

蘇挽禾一邊把剛出爐的桂花米糕切成小塊,一邊笑吟吟對著鏡頭說:“各位早上好,回雪今天不賣慘,賣早點。玉骨絲十一點才上桌,現在先看米糕。黑評朋友慢點刷,字太多影響我切糕,切歪了你們賠嗎?”

評論區有人被她逗笑,也有人繼續罵。

她眼神極快,手上卻穩,將幾個明顯同模板的號一一標記,丟進私密名單,轉手截圖發到備用群。

“水軍第七批,話術換成搶貨了。”她低聲對旁邊幫忙擦桌的阿姨說,“等雁回魚到,不要讓外人進後廚。誰問供貨,就說合同和監控都在,回雪只回答菜。”

手機另一頭,顧照棠助理的訊息也跳了出來。

蘇小姐,顧老師十點二十到回雪。舊錄影不公開,但沈主廚本人需要看一段。顧老師原話:菜歸菜,證據歸證據,誰也別拿委屈當調味。

蘇挽禾盯著那句話,緊繃了一夜的肩微微鬆了一點。

“真不愧是顧照棠。”她輕聲說,“說話像砍人,倒還算砍得準。”

她轉手把訊息發給沈雁回。

南碼頭後巷,周啟山的小貨車已經發動。

打氧箱在車廂裡整齊碼好,白色泡沫箱上覆著濕布,江口魚在裡頭拍出沉悶有力的聲響。沈雁回坐上副駕,衣角沾了魚行的潮氣,手機在掌心裡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蘇挽禾。

是顧照棠助理發來的一段十七秒視頻。

下面附著一句話。

顧老師讓您先看前七秒。十點二十,到回雪。她看菜,也看證據。

沈雁回盯著屏幕,車窗外河堤後巷的光影向後退去。貨車繞開主街,從舊倉庫間穿行,潮濕牆面上貼滿古宴新做的廣告,紙角被雨水泡爛,露出底下更舊一層的餐館招牌。

她點開視頻。

畫面很模糊,是十年前御宴賽後場的固定機位。時間碼缺了一截,像被人硬生生剪過。鏡頭裡,年輕的沈雁回背對畫面,正在水台前處理魚脊。她那時比現在更瘦,肩背卻一樣直。

案台旁放著她的刀。

七秒。

一道人影從畫面邊緣掠過,停在案台前。那人伸手,指尖落向刀柄,動作極快,像只是順手扶了一下。

可沈雁回看見了。

那隻手的腕間,有一枚細窄的銀色環扣。環扣內側嵌著一點青玉,光在鏡頭裡一閃而過。

她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那枚環扣,她見過。

不止一次。

十年前深夜的試菜間裡,韓知雨曾把袖口挽起,露出同樣一枚青玉銀扣,笑著說那是她入職御宴賽務時領的紀念物,醜得很,但好歹像一張通行證。

貨車猛地壓過一處坑窪,打氧箱裡魚尾拍水,濺起沉重聲響。

沈雁回按下暫停。

畫面定格在那隻伸向刀柄的手上,青玉一點冷光,像舊年未滅的火星。

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新的訊息。

看見了嗎?

別急著信你看到的。十年前,戴那枚扣的人,不只一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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