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園區門禁在林見微身後合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電子音。

她的工牌已經被降成訪客級別。通道閘機上方原本亮起的綠燈變成短促的黃光，保安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停留，只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走進傍晚七點後逐漸沉下來的風裡。

玻璃辦公樓在身後亮著大片冷光，像一座不肯睡去的機器。二十七層某些窗格仍然明亮，項目組的工位大概還有人在加班，十二號線方向傳來產線低沉的震動聲，一陣一陣，像城市地下的心跳。

林見微沿著園區外的人行道走到監控盲區附近的便利店門口，才停下來。

她沒有立刻進店。先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打開相冊裡剛保存的截圖和會議記錄照片，確認每一張時間戳完整。接著，她取出小葉塞進資料夾的便簽。

便簽上只有兩行字，筆跡很輕，像寫的人在害怕紙也會出聲。

昨晚二十三點四十七分，蔣辰進封樣區。
零點二十六分又進一次，手裡有藍色轉運箱。

林見微的指腹停在“藍色轉運箱”幾個字上。

封樣櫃的標準樣品轉移，要有雙人簽字、視頻留存、冷鏈箱編碼掃描。藍色轉運箱屬於中試線臨時調撥箱，通常用來送檢未定級樣品，不該出現在封樣區，更不該在半夜出現兩次。

蔣辰是工藝端的人，不負責封樣。

如果他是執行命令，那誰給了他權限？

如果他是留下線索，那他第二次進去拿走了什麼？

林見微把便簽折成四折，夾進會議記錄副本裡，沒有拍照。紙本有時比電子文件更安全，至少在還沒進入證據鏈前，它不會主動上傳到任何雲端。

手機解除飛行模式後，一連串消息湧進來。

項目群裡，周既白沒有發言，行政卻下了新的通知：今晚二十點半起，所有十二號線及固態電池相關樣品區暫停個人出入，統一由項目辦審批。明日上午九點召開專項內審會，所有關鍵崗位不得缺席。

下面沒有人回覆。

另一個沒有備註的陌生號跳出來。

別查樣3。

林見微看了三秒，沒有回。

緊接著又一條。

你不知道周總手裡有什麼。今晚離遠一點。

這句話不像威脅，更像勸退。但勸退也可能是更精準的威脅。林見微將兩條短信截圖保存，轉發給許棠，只附一句話。

林：陌生號，新警告。小葉便簽提到蔣辰兩次出入封樣區，藍色轉運箱。

許棠很快回覆。

許棠：不要去見任何人。不要單獨行動。直播開始後公司會亂，他們可能誘你離開可監控公共區域。你現在在哪？

林：園區外便利店。

許棠：進店，坐靠攝像頭的位置。現金買水，留小票。等我下一步。

林見微看著這種近乎命令式的回覆，忽然想起沈照螢有次開玩笑說，許棠如果不做法律，應該去當急診科主任，因為她說“別動”的時候，沒人敢動。

她進便利店，挑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用現金結賬，拿了小票。店裡的自助咖啡機發出熱水聲，角落裡兩個外賣騎手低頭吃飯，牆上的屏幕正播放晚間財經快訊，字幕滾過新能源、儲能、示範項目幾個字。

七點五十九分，沈照螢坐直了身體。

工作室的主燈依舊沒有開，只有桌面補光燈照著她的臉。屏幕右上角的倒計時歸零前，許棠最後一次把腳本翻到第一頁。

“只讀公開文件。”許棠說。

“只提出時間矛盾。”沈照螢接上。

“匿名爆料不讀。”

“不讀。”

“如果有人刷內幕詞，跳過。”

沈照螢抬眼看她，笑意很淺：“許律師，我還沒那麼想坐牢。”

許棠沒有笑：“你每次這麼說，我都不太放心。”

沈照螢的手指停在開播鍵上。那一瞬間，她看見屏幕黑色反光裡自己的眼睛，也看見很多年前夏夜天台上的風。

高考後的那個夜晚，林見微坐在教學樓天台邊，手裡攥著一疊被雨水打濕的志願表草稿。她們都以為未來已經被分數、學費和家庭債務切成兩條不可相交的線。沈照螢那時想說，我可以幫你。可林見微先一步把紙揉進掌心，低聲說，不要再為我得罪任何人。

她們最終誰也沒說真正想說的話。

後來那疊草稿紙被沈照螢撿回來，夾在一本舊物理競賽書裡，保存到現在。就像更早以前補習教室裡，林見微被懷疑偷看答案，她也是靠一張密密麻麻的草稿紙證明自己沒有作弊。

草稿紙不能丟。

沈照螢收回思緒，按下開播。

鏡頭亮起，她臉上的所有私人情緒在一秒內退到光線背後。

“晚上好，這裡是螢火財經。今晚我們不講傳聞，不講內幕，不替任何人定罪。只看幾份每個人都能下載到的公開文件，以及它們之間沒有對齊的時間。”

直播間人數從一千跳到三千，又很快越過一萬。彈幕密密麻麻湧上來，有人問是不是在說曜能科技，有人刷城北事故，有人問明天股價要不要跌停。

沈照螢沒有看那些情緒化的詞。

她切出第一張公開通告截圖。

“第一份文件，城北儲能示範站事故後第二天發布的情況通告。通告裡寫，事故涉及的是‘服役滿三年以上的早期批次老舊模組’，並且稱事故前兩週已完成例行維保。”

她用光標圈出日期。

“注意這個時間，四月二十七日，例行維保完成。”

第二張文件切上來，是維保合同公開招標附件。

“第二份文件，是同一示範站維保服務的中標公告和合同摘要。合同生效時間是五月三日，項目內容包括對部分儲能單元進行模組檢測和替換評估。”

彈幕瞬間快得幾乎看不清。

四月維保完成，五月合同才生效？
這是穿越維保嗎？
主播暗示造假？
曜能投關快出來挨打。

沈照螢沒有被帶節奏，語氣仍然平穩。

“我不暗示。文件只說明一件事：通告裡的維保完成時間，與公開合同能查到的服務起始時間不一致。這種不一致需要公司、示範站運營方或相關主管部門作出解釋。”

許棠坐在鏡頭外，手裡握著筆，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表示這句安全。

林見微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機，看著直播間裡那張被放大的維保合同。便利店玻璃映出她蒼白而安靜的臉，身後園區的樓群在夜色裡像沉默的巨獸。

她沒有因為彈幕喧鬧而放鬆。相反，她比之前更清楚，周既白一定也在看。

公司內部群開始炸開。

有人轉了直播截圖。

有人說投資者關係部電話已經被打爆。

有人問公關稿怎麼辦。

過了幾分鐘，項目群裡周既白終於出現。

周既白：所有人不許討論外部直播，不許轉發相關內容。公司已有統一口徑。內部資料嚴禁外傳，違者追責。

這句話下面依舊沒有人回。

林見微盯著“統一口徑”四個字，指尖輕輕敲了敲水瓶瓶身。

統一口徑，通常意味著還沒有真正的口徑。

直播裡，沈照螢切到第三份文件。

“第三份，是曜能科技去年定增材料與招股書修訂附錄中披露的固態電池示範應用進展。這裡有一段描述，稱S系列樣品已在封閉測試場景中完成安全性驗證，並在城北示範區開展‘非商業化工況適配’。”

她停頓了一下。

“這句話很容易被忽略，因為它不直接說模組上站，也不直接說正式裝機。但附錄裡有一個批次編碼，S3-CB。”

便利店的冷氣忽然變得很足。

林見微的手指停住。

屏幕上，沈照螢將招股書附錄裡那一行模糊的小字放大，再放大。S3-CB後面跟著一串看似無意義的測試標記，CB可以解釋為城北，也可以是公司內部批次縮寫。公開文件沒有給答案。

但林見微知道，那就是今天下午有人用她賬號在臨時庫終端生成的文件名。

PJT-TEMP-07。

S3-CB。

樣3。

城北。

幾條分散的線在她腦子裡猛地扣合，像電池包裡某個一直被遮蔽的短路點終於暴露在熱像儀下。

沈照螢在鏡頭前沒有多說一個越線的字。

“我提醒大家，批次編碼不能單獨證明任何結論。它只能提出一個問題：如果公開通告稱事故涉及老舊模組，那麼招股書附錄中與城北示範應用相關的S系列樣品，實際測試位置、時間和安全驗證邊界是什麼？公司有必要進一步披露。”

彈幕裡忽然刷過幾行異常突兀的字。

十二號線。
蔣辰知道。
城北維保批次不是老模組。
藍箱。

沈照螢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她沒有讀出來。

許棠在旁邊立刻拿起備用手機，截屏，保存，標注時間。她臉色沉下去，低聲說：“不採信，留存。”

沈照螢點了一下頭，繼續說：“直播間裡有很多未核實信息，我不會引用，也請大家不要把彈幕當事實。事實只能來自可核驗文件、原始記錄和依法取得的證據。”

林見微聽見這句，胸口那一點發緊才稍微鬆開。

她知道沈照螢看見了。

但沈照螢沒有碰。

這就是她們現在能夠並肩的方式。一個人在鏡頭前把所有話說到法律允許的邊界，另一個人在暗處把那些不能進直播間的碎片固定成真正的證據。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陌生號，是一個被她從通訊錄裡刪掉很久的名字。

蔣辰。

林見微看著那兩個字，沒有立刻點開。

她和蔣辰在中試線配合過半年。蔣辰做事滑，但不蠢，平時最擅長在周既白和一線員工之間找縫隙活著。他不會在這種時候隨便聯繫一個已被停職調查的人，除非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消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在快速移動中拍下的。畫面裡是封樣櫃下方的一角，金屬櫃門半開，地上有一小片被撕下來的紙頁邊緣，上面能看見殘缺的壓痕。

樣3。

下面還有一句話。

樣3不在公司。藍箱昨晚送去了城北二期臨時倉。別信王澤，他簽的是空白交接。

林見微的呼吸停了半拍。

緊接著第二張定位跳出來。

城北二期臨時倉，距離她所在的位置二十三公里。

再下一條。

我只等二十分鐘。周既白在找我。

便利店外，一輛黑色商務車緩慢駛過園區門口，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的人。它沒有停，但速度慢得異常。

林見微收起手機，沒有站起來。

她先把蔣辰發來的照片和定位截圖，轉發給許棠。

林：蔣辰聯繫我。稱樣3不在公司，送城北二期臨時倉。約二十分鐘。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真線索。

許棠這次隔了十秒才回。

許棠：不要單獨去。定位發我原始信息，不要轉存壓縮。照片保留原圖。你現在叫車去人多的地鐵站，不去城北。沈這邊直播還有十五分鐘結束，我安排人。

林見微看著“沈”字，指尖停住。

許棠大概是急了，少打了名字，也或者是懶得再遮掩。

直播裡，沈照螢的聲音仍然穩定。

“最後總結三點。第一，事故通告中的維保完成時間與公開合同時間存在差異。第二，老舊模組的說法與定增材料中示範應用描述之間存在披露邊界問題。第三，S3-CB這一批次編碼需要公司在不泄露商業秘密的前提下，向投資者、監管方和公眾說明其測試範圍。”

彈幕已經完全失控。

曜能科技股吧截圖開始外流，財經媒體的快訊彈出，幾個投資群在傳“螢火點名S3-CB”。公司股價夜盤指標迅速下挫，投關電話佔線，公關部半夜被拉進緊急會議。

林見微坐在便利店裡，卻像能聽見二十七層玻璃會議室再次亮起燈的聲音。

周既白一定在那裡。

他會找蔣辰，會找王澤，會找小葉。也許會刪監控，也許會補簽文件，也許會把一切推成“個別員工違規操作”。他最擅長把人的恐懼整理成流程，把流程整理成責任書。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外面有人在看。

她低頭，給螢火發了一條消息。

林：你看見彈幕裡的藍箱了嗎？

過了片刻，對面回。

螢火：看見了。不會用。

林：蔣辰說樣3在城北二期臨時倉。

螢火：不要一個人去。

林見微看著這句話，忽然在便利店玻璃的倒影裡笑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很多年來，她習慣了把所有事情拆成步驟，把風險拆成概率，把喜歡拆成沉默。可沈照螢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刻，直接越過所有推理，先說出那一句不要一個人。

她打字。

林：沈照螢。

對面安靜了很久。

久到直播裡沈照螢已經說完結語，久到許棠在鏡頭外提醒她下播，久到屏幕上“螢火財經本場直播已結束”的灰色字樣浮出來。

手機才震了一下。

螢火：嗯。

只有一個字。

林見微低下頭，視線被便利店頂燈晃得有些模糊。她沒有再問“為什麼瞞我”，也沒有問“當年你為什麼不找我”。那些問題都還在，但它們第一次不再像牆，反而像很遠處仍未抵達的岸。

她回覆。

林：草稿紙還在我這裡。

沈照螢很快發來消息。

螢火：這次別丟。等我。

林見微把手機握在掌心。

窗外，黑色商務車第二次從園區門口慢慢駛過。這一次，它在便利店斜對面的臨停區停了下來。

同一時間，許棠的電話打進來。

林見微接起，許棠的聲音比平時更低，背景裡有鍵盤聲和沈照螢收拾材料的聲音。

“林見微，聽我說。城北二期臨時倉的所有權不在曜能名下，是關聯供應商租的。螢火直播後，已經有媒體往那邊趕，但還需要時間。你現在不要上任何陌生車，不要離開便利店監控範圍。”

林見微看著窗外那輛車。

“如果他們進來呢？”

電話那端頓了一下。

許棠的聲音冷下去：“那就把手機放桌上，開免提，讓所有人都在錄音裡說話。”

便利店門口的感應器響了一聲。

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推門進來，帽檐壓得很低。他沒有買東西，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林見微身上。

林見微沒有掛電話。

她把手機輕輕放在桌面上，開了免提。瓶裝水的小票壓在手機旁邊，時間清晰地印著十九點五十四分。

男人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林工，周總想見你。”

林見微抬起眼。

直播結束後的城市仍然喧囂，財經快訊在便利店電視上滾動播出。城北事故、S3-CB、公開披露問詢，幾個詞一遍遍閃過，像終於被點亮的警報。

她看著那個男人，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

“請他在電話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