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照片在宋晏清掌心亮著，像一扇被雨洗過的暗窗。

售樓處裡的冷氣開得很足，白色大理石地面反著光，置業顧問的高跟鞋聲一下一下踩在上面，清脆，規律，像故意維持著某種正常秩序。沙盤邊，年輕夫妻正低頭看模型，顧問微笑著說雲岄里未來會有下沉式商業、街巷慢行系統、城市文化展廊。詞語漂亮得像新刷的外牆，遮住牆根正在滲出的水。

二樓方向有人下來。

林見微沒有抬頭，只用餘光看見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從樓梯轉角走過，一個手裡夾著文件袋，另一個拿著筆記本電腦。前台助理立刻迎上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幾人的目光短暫往她這邊掃來，又很快收回。

表面上，售樓處仍是售樓處。

暗處，流程已經開始排隊蓋章。

宋晏清把照片放大到時間戳，聲音很低：“兩年前十月十七日，下午四點二十二。霽書房靠窗書架，監控角度不是現在店裡那支。”

“舊攝像頭。”林見微說，“周霽應該能確認。”

“拍圖的人側臉被擋了一半，身高一七五上下，右肩有點低。這種站姿像長期背單肩包的人。陳志偉以前做前期踏勘，常背測量包。”宋晏清指腹停在玻璃門倒影上，“助理是顧南禾身邊那個，姓梁，梁舒。她現在就在樓上。”

林見微終於抬眼，望向二樓會客室方向。

顧南禾沒出現。

他一向如此。真正需要留下痕跡的時候，他從不在現場。桌面上的笑容、合規的語氣、每一份看似正常的附件，都會由別人的手送到她面前。

“未知號碼和剛才那個一致？”她問。

宋晏清迅速核對兩次消息的路由記錄，又切到備用機。

“同一個虛擬號段轉發，但底層出口變了。第一條像從市內商務樓群發平台出來，這一條是城北。照片壓縮過，原圖在對方手裡。”

“城北評估公司。”

“很可能。”宋晏清說，“我讓阿岑查陳志偉的動向。他昨晚九點半還在城北同衡資產評估大樓打卡，今天早上沒有進公司，但他的車十點零七出現在北環快速入口。”

林見微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二十一。

離顧南禾給出的十二點，還剩一小時三十九分。

她把手機拿回來，將照片轉存到兩個雲端，又發給周霽一份。發送前，她停了一下，把照片中顧南禾助理的倒影圈出。

“先不要外放。”她說，“這張照片是刀，也是餌。對方把陳志偉推到我們面前，可能是要我們離開雲岄里。”

宋晏清點頭：“所以不能兩個人一起走。”

林見微看她。

她原本也正要說這句話。

宋晏清的判斷太快，快到有些冷靜得近乎殘忍。但這種冷靜正好抵住了林見微胸口那股翻湧的怒意。她看見母親老宅被寫進風險預警初稿時，第一反應並不是恐懼，而是想把那份文件撕碎。可是她不能。顧南禾等的就是她失控。

宋晏清把手機扣回掌心：“我去城北找陳志偉。你留在這裡，盯銀行和法務。只要他們把撤貸預警做成正式系統事件，後面就算能撤，也會留下信用污點。”

“不。”林見微說。

宋晏清看向她。

“你留在雲岄里。”林見微語氣平穩，“你比我更適合截流售樓處的輿情和銀行外包線。你有中介網絡，有客戶群，有探盤號，他們如果開始放‘老宅風險’或者‘居民對抗舊改’的風聲，你能第一時間壓住。”

“陳志偉那邊呢？”

“我去。”

宋晏清沒有立刻說話。

售樓處外，雨後陽光把門口的積水照得發白，車流從主路上掠過，濺起細小的水霧。她站在那道光和冷氣交界的地方，眉眼被壓得很深。

“林見微。”她喊她全名時，聲音總是比平時更低，“你現在出去，他們一定跟。”

“所以我要他們跟。”林見微看著她，“顧南禾想讓我在十二點前做選擇。那我就讓他知道，我不是去選項裡挑答案，我是去找出題人。”

宋晏清的指尖收緊了一下。

林見微又說：“我不一個人去。周霽那邊先確認照片，陳志偉的位置讓你的人持續盯。我帶法務朋友遠程接入，全程共享定位。你留在這裡，替我守住流程入口。”

這一次，她沒有說這是我的事。

宋晏清聽懂了。

她沉默兩秒，將自己的備用手機遞給林見微。

“用這部。我的號已經被盯了，這台乾淨。裡面有阿岑、兩個城北門店經理、一個銀行個貸部前同事的聯絡方式。錄音快捷鍵設好了，按三下電源。”

林見微接過來。

手機背面還有宋晏清掌心的溫度。很輕，卻像某種不必說出口的交付。

“你呢？”

“我有主機。”宋晏清說，“還有鏡頭。”

她說完，轉身看向沙盤邊正在看房的那對年輕夫妻。她沒有立刻開直播，只切進幾個買房群的小號，以第三方置業博主的語氣發出一條信息：雲岄里今天現場核驗舊改資料，關於居民漫天要價和拒不配合的傳言暫無可查來源，建議觀望正式公告，不要被帶節奏。

短短十幾秒，幾個群裡開始有人回復。

“宋晏清。”林見微忽然叫她。

宋晏清回頭。

林見微看著她，眼底仍冷，卻不再是封閉的冷。

“十二點前，我們互相報平安。每二十分鐘一次。”

宋晏清輕輕點頭。

“好。”

這個字落下時，二樓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梁舒下來了。

她穿著灰藍色套裝，頭髮挽得一絲不亂，臉上仍是職業化的微笑。她徑直走向林見微，語氣客氣得像前台預約提醒。

“林總，顧總讓我提醒您，銀行和資管那邊的人已經到了。中午前如果沒有書面意見，流程會按既定風控程序推進。”

林見微把手機放進包裡。

“哪個銀行，哪個資管，哪份既定程序？”

梁舒笑意微微一頓。

“具體文件法務會和您同步。”

“同步給我之前，先同步給項目檔案。”林見微看著她，“所有涉及我個人抵押物、共同授信和雲岄里整改承諾的資料，沒有我本人簽收，不得作為確認知悉。梁助，這句話麻煩你原樣帶回去。”

梁舒的目光落在她包上，又移向宋晏清。

“宋小姐也在，正好。共同授信方最好不要缺席後續溝通。”

宋晏清神色淡淡：“我不缺席。”

她拿起手機，鏡頭沒有對準任何人，只像是在拍售樓處日常素材。可梁舒顯然認得她這個動作，臉上的笑意收窄了一點。

“今天現場有內部會議，不便拍攝。”

“我拍客戶看房動線。”宋晏清說，“雲岄里不是還在售嗎？”

梁舒被她堵住半秒，終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二樓走去。

林見微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兩年前十月十七日，你在霽書房嗎？”

梁舒腳步停住。

停得太短，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

但林見微和宋晏清都看見了。

梁舒回頭，笑容重新掛好。

“林總記錯了吧，我那時還沒負責雲岄里項目。”

“我沒說你負責雲岄里。”林見微說。

梁舒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收了一下。

她沒有再回應，徑直上樓。

宋晏清目光冷下來：“她露了。”

“夠了。”林見微說，“我去城北。你盯她。”

她沒有再耽擱，從售樓處側門離開。

門外潮氣立刻貼上來。雨後的城市被洗得發亮，高架橋下卻仍積著灰水。網約車還沒到，林見微站在雲岄里門口的銀杏樹下，給周霽撥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照片收到了？”她問。

“收到了。”周霽那邊聲音很雜，書店裡似乎擠著不少人，“我正在調舊硬盤。這張角度確實是兩年前那支老攝像頭，後來壞了，我換過位置。見微，拍圖的人……我好像有印象。”

林見微拉開車門坐進去。

“說。”

“那天下午來了三個人。兩個自稱項目前期資料整理，一個女人沒有介紹身份，只說陪同。拍圖的男人姓陳，說要核對暗渠和老水塔位置，還問過你母親那套老宅的院牆是不是曾經連著水道。”

林見微握著手機的手指一緊。

“他問老宅？”

“是。”周霽聲音沉下來，“我當時覺得奇怪，因為舊改紅線不包含那套老宅，只是相鄰。他說做片區歷史資料，邊界要完整。我沒多想。”

車窗外，雲岄里的門頭迅速後退。林見微望著倒退的街景，腦中那張總平圖忽然重新展開。

雲岄里的地塊像一塊被切割過的舊布，南側是待建商業，下方規劃地下連通口，東邊接槐樹巷，北邊保留老水塔作為景觀節點。她第一次看這張圖時，就覺得地下商業的出入口位置過於別扭，像是刻意繞開了某條看不見的線。

那條線，可能就是暗渠。

而母親的老宅，正卡在暗渠和水塔之間。

如果舊地圖標註過暗渠走向，又被項目方拿去改過底圖，那後續的收益測算、地下空間報批、甚至水塔保護範圍，都可能存在重大問題。顧南禾不是單純要她抵押老宅，他是要把老宅變成一個可被風控、可被處置、可被迫遷的節點。

“曾老師那邊呢？”她問。

“他在書店，羅叔也在。三戶居民的視頻我已經分別存到兩個硬盤和一個雲盤。剛才又來了兩個人，沒進門，在巷口拍照，說是下午帶函來。我讓老街坊都別單獨應對。”

周霽停了停，壓低聲音：“但外面傳得更難聽了。有人說我收了競品的錢，煽動老人要高價；還有人說你拿母親老宅做抵押，是想從舊改裡套現。”

林見微閉了閉眼。

“讓他們傳，不要回罵。把所有造謠截圖收集起來，重點看最早發出的人。”

“宋小姐已經有人在群裡校準了。”周霽說，“她很快。”

林見微眼底的冷意終於緩了一點。

“她一直很快。”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周霽沒有接這句，只輕聲說：“我再查監控。老硬盤有幾段損壞，正在導出。見微，你小心。那個陳志偉如果真知道這麼多，這兩年不出聲，不一定只是怕。”

林見微說：“我知道。”

她掛斷電話，宋晏清的信息幾乎同時進來。

梁舒上樓後進了小會議室，銀行風控外包兩人已到。文件名拍到一部分：槐樹坊片區抵押物複評補充意見。法務在催簽收。

第二條緊接著來。

我讓個貸部前同事查流程，撤貸還沒正式進系統，但已建預警工單。工單生成時間十點零八。

十點零八。

也就是她還在顧南禾會客室裡時，銀行那邊已經動了。

林見微打字回覆：工單編號。

宋晏清很快發來一串數字，後面附一句：別直接打銀行客服，會驚動經辦。

林見微看著那句話，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回：知道，宋老師。

那邊隔了五秒，才回了一個字。

嗯。

車子駛上北環快速，雨後的天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刺得人眼睛發疼。城北是這座城市新興的金融外包和評估公司聚集區，寫字樓修得一棟比一棟冷，樓下咖啡店裡坐滿了拿著電腦改模型的人。地產冷周期以後，很多原本在開發商裡做前期、投拓、成本的人，都流進了這些外包公司，替銀行、資管和不良資產平台做底層資料清洗。

清洗二字，聽起來乾淨。

實際上，最適合藏髒東西。

十一點零六分，林見微抵達同衡資產評估所在的大樓。

她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在大堂角落停下，撥通宋晏清給她的城北門店經理電話。對方姓趙，聲音壓得很低。

“林總，我按宋總的意思查了。同衡在二十一樓，但陳志偉今天沒打卡。剛才有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從側門進來，背黑包，右肩低，我看著像宋總發的照片裡那個人。他沒上二十一樓，去了地下二層。”

“地下二層有什麼？”

“檔案庫、快遞中轉、還有一個共享會議區。很多外包公司租不到大會議室，就在那邊臨時談。”

林見微看了一眼電梯口。

“你現在在哪？”

“咖啡店外面。”

“不要靠近。”林見微說，“把地下二層出口拍給我，別露臉。”

她掛了電話，轉身走向消防通道。

地下二層比地面冷得多，空氣裡有潮濕水泥和紙箱的味道。牆上的指示牌把檔案庫、停車場、共享會議室分成三個方向。林見微剛走到轉角，手機震了一下。

周霽發來一段視頻。

畫面比照片完整一些，仍是霽書房兩年前的監控。陳志偉低頭拍舊地圖，梁舒站在門邊。幾秒後，門外玻璃映出第三個人影。

那人沒有進店，只站在槐樹下，側身接電話。畫面模糊，可他抬手看表的動作，林見微太熟悉了。

顧南禾。

周霽的文字跟在後面。

我找到前後片段了。顧南禾當天到過霽書房門口，沒有進店。還有，陳志偉離開時帶走了一個牛皮紙袋，曾老師的水塔鑑定原件，很可能就在裡面。

林見微站在地下二層昏白的燈下，耳邊有一瞬間只剩下電流聲。

顧南禾騙她的地方不只是時間。

兩年前，他已經站在槐樹坊的門外。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男人壓低的聲音。

“原件不能留在我這裡了。你們說只是掃描歸檔，可現在銀行工單都起了，林見微遲早會查到我。”

另一個聲音更冷：“陳工，兩年前你收錢做資料整理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文件交出來，後面有人替你兜。”

林見微沒有動。

她把宋晏清的備用手機握在掌心，按下三次電源鍵。

錄音開始。

走廊另一端，一扇半掩的會議室門內，陳志偉的聲音發著抖。

“兜？顧總當初也說會兜。可水塔底下有暗渠，暗渠連著一百零七號老宅，這件事要是被翻出來，雲岄里地下商業的測算全是假的。你們現在讓我把原件交出來，是想讓我一個人背？”

林見微抬眼，看見門縫裡透出的白光。

手機屏幕上，宋晏清的信息又跳出來。

見微，梁舒下樓了。她可能去找你。位置發我。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