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知微攥著香囊，掌心裡那半片濕紙幾乎要被她揉碎。

船艙裡亂成一片。碎裂的琉璃盞在紅毯上折著殘光，忍冬紋被踩得支離破碎；死去的侍婢倒在案邊，嘴角黑血沿著下頜蜿蜒，虎口那道舊疤在燈火下尤為刺眼。女眷們被宮人護在角落，低低哭聲與禁軍喝令交纏在一起，窗外細雨仍不停，打在船板上，像有人在暗處急促地叩門。

裴照臨擋在沈知微身前，刀鋒斜指地面，雨水從他肩甲邊緣滴落。他沒有看蕭承晏，只盯著艙門外幽暗的水廊。

“不能去。”

他又說了一遍，比方才更低，也更硬。

沈知微抬眼看他。

他的側臉被半熄的燈火割成明暗兩半，眉骨冷峻，唇線緊抿，像一柄不肯彎折的刀。可沈知微偏偏想起方才黑暗裡那一聲“小微，低頭”。

那不是將軍對太子妃說的話。

那是很多年前，冷宮牆根下，雨夜裡一個少年滿手是血地把她往懷裡按時說的話。

她腦中忽然掠過一片潮濕的黑。冷宮西側那棵老槐樹枝影橫斜，雨水混著血從青磚縫裡滲出來。有人在牆下喘息，衣袖上繡著極淡的忍冬紋。少年裴照臨比現在瘦得多，眼裡卻一樣沉，將什麼冰冷的東西塞進她掌心。

“藏好，別讓人看見。”

那東西似乎是玉，半枚，邊緣斷裂，扣面上刻著一枝忍冬。

畫面猛地斷了。

沈知微胸口一窒，指甲掐進香囊繫帶裡。她看著裴照臨，忽然覺得心裡那點被救下的悸動，轉瞬又被多年熟悉的寒意蓋住。

“為什麼不能去？”

裴照臨沉默。

又是沉默。

沈知微幾乎笑了一聲，笑意卻冷：“你若要我信你，就把話說清楚。裴將軍，我如今腦子裡少了一截記憶，不是少了脾氣。你一句不能去，我便該乖乖站在這裡等姚映雪死？”

裴照臨握刀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水榭有第二重局。”

“什麼局？誰布的？要殺我，還是要殺姚映雪？”沈知微逼近半步，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他剖開，“香囊裡的紙她拼死給我，方才那人要奪的也是它。你知道多少？西牆、玉扣、忍冬、太子，這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照臨終於側過臉看她。

那一瞬，他眼底像有火被死死壓在冰層下，灼得人心驚。可他開口時，仍只有短短一句：“那枚玉扣不能落到太子手裡。”

沈知微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停。

艙內亂聲彷彿遠去，她只聽見自己心口撞得極快。

裴照臨說的是太子，卻沒有看蕭承晏。

蕭承晏立在幾步外，玄色披風披在肩上，臉色因病弱而蒼白，神情卻依舊溫和。他似乎沒有因裴照臨近乎冒犯的話而動怒，只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低咳一聲。

“裴將軍。”他語氣平靜，“此刻刺客未清，孤可以當你情急失言。但太子妃要去見姚姑娘，是情理之中。姚姑娘若真握著線索，拖延不得。”

他說完，看向沈知微，目光柔得恰到好處：“知微，孤陪你。無論水榭有什麼局，孤在，你便不會無名無分地涉險。”

無名無分。

沈知微聽懂了。

裴照臨破禮制闖入女眷船艙，刀口下救了她，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連攔她都名不正言不順。蕭承晏只一句話，便把她重新放回太子妃的位置上，體面、周全，也牢固。

她垂眸，將香囊塞回袖中，慢慢道：“那便去。”

裴照臨眼神一沉：“沈知微。”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落下，沉得像雨夜裡的石。

沈知微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裴將軍若怕水榭有局，便護送。若覺得不值，便留在此處查你要查的屍體。”

她知道這話傷人，也知道裴照臨一定會跟來。

可她偏要如此。

誰讓他永遠只把結論丟給她，從不肯把真相分她一半。

蕭承晏轉身下令，聲音仍溫，卻自有不容違逆的冷意：“封船。所有女眷暫留原處，不得私下離艙。死侍屍身由禁軍看守，搜其口齒、袖袋、鞋底，不許漏一寸。老王妃受驚，請至旁艙歇息，待孤回來後再請皇叔府說話。”

老王妃面色白了白，扶著侍女的手微微收緊，隨即苦笑：“殿下這是疑到老身頭上了？”

蕭承晏微微一禮：“皇嬸德高望重，孤自然不敢。只是今日宴上先皇后遺物被提，刺客又借酒盞動手，為免有人污了皇嬸清名，還是暫避為妥。”

這話說得再體面不過，卻是明明白白的扣問。

老王妃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一眼很短，沒有怨毒，倒更像藏著難以言說的忌憚。沈知微還來不及分辨，裴照臨已收刀入鞘，冷聲對禁軍道：“開路。”

一行人冒雨離船。

水廊上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雨絲穿過廊檐，落在沈知微臉上，冰涼刺骨。方才驚變太急，此刻離了船艙，她才覺出腿有些發軟，肩背也被冷汗浸透。可她走得很穩，甚至比平日更快。

裴照臨走在她左前方半步，刀始終未離手。蕭承晏則由內侍扶著，在她右側不遠處，步伐不急不緩。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像兩道截然不同的影子，將她夾在中間。

雨霧裡，通往水榭的白石長橋若隱若現。橋頭本該有宮人引路，如今卻站著兩列禁軍，刀鞘上都覆著雨水。

為首校尉見太子親至，立刻跪下：“殿下，水榭奉命封鎖，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蕭承晏淡淡道：“奉誰的命？”

校尉一滯：“奉……奉內廷監臨時傳令，說姚姑娘病勢不明，恐驚擾聖駕，須待太醫定論後再稟。”

沈知微腳步停住，笑了一下：“人都要死了，倒先怕她驚擾聖駕。內廷監何時也學會替太醫診脈了？”

校尉額上冒汗，不敢答。

蕭承晏抬眼，溫聲道：“讓開。”

那校尉咬牙：“殿下恕罪，傳令時特意交代，太子妃娘娘鳳體有恙，不宜近前。若娘娘執意進去，須先更衣避毒，等藥煙散盡。”

沈知微眸色微沉。

避毒是假，拖延是真。更衣、熏藥、候傳，哪一項都足夠叫姚映雪嚥氣。

裴照臨忽然上前一步，腰牌在雨中一亮：“南巡護衛由驍騎營協防，船宴遇刺，水榭相關人等皆為案中人。阻者，以同黨論。”

他話不多，卻比刀還直。校尉臉色一白，下意識退了半步。

蕭承晏看了裴照臨一眼，唇邊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出：“裴將軍果決。”

裴照臨沒有接話。

沈知微聽得出那一聲“果決”裡有別的意思。今日之後，擅闖女眷船艙、持令壓禁軍、貼身護送太子妃，樁樁件件都足夠被有心人寫進奏疏。可裴照臨像全然不在意。

他只在意她進不進這座水榭。

水榭門前熏著藥煙，苦味裡混著一絲甜膩。沈知微剛踏入檐下，便皺了皺眉。

這味道與船上酒盞中的甜香太像。

廊下跪著幾名宮婢，個個面無人色。原先守在姚映雪身邊的婢女卻不見蹤影。太醫在內室忙亂，隔著紗屏能看見榻上人影瘦薄，時不時劇烈抽動一下。

沈知微正要進去，一個陌生太醫攔住她：“娘娘留步。姚姑娘中了水寒之毒，氣息污濁，恐衝撞貴體。”

“水寒之毒？”沈知微看向他手裡的藥盞，“既是水寒，為何用溫補散氣的參附湯？你是太醫院哪一科的？”

那太醫愣了一瞬：“臣……臣是奉調而來。”

“奉誰調？”

“內廷監。”

又是內廷監。

沈知微伸手取過藥盞，湊近聞了聞，眼底冷意更甚。參味之下，有一縷極淡的杏仁苦。她自幼在冷宮旁混飯吃，見過太多無聲無息死掉的人，也見過太多被說成病死的毒。

她手一翻，藥盞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

“把這位奉調的太醫拿下。”她聲音清亮，竟壓過雨聲，“姚姑娘若死在這碗藥後，諸位是想說她落水傷寒，還是想說本宮探視不慎，克死尚書之女？”

那太醫臉色驟變，轉身便想退。裴照臨的刀鞘已橫在他喉前，將人硬生生逼跪在地。

蕭承晏眸光微動，隨即道：“照太子妃的話做。另傳太醫令來。”

他說得溫和，卻沒有半分遲疑。若非沈知微方才看見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審視，幾乎要以為他真是全心護她。

內室裡忽然傳來一聲破碎的喘息。

“沈……知微……”

沈知微心口一緊，顧不得旁人阻攔，快步繞過紗屏。

姚映雪躺在榻上，往日精緻的眉眼此刻被水氣與病色浸得慘白，唇邊血跡未乾，髮間金釵散落一旁。她一隻手死死抓著被角，指甲都折了，像在昏迷中仍怕什麼被奪走。

見沈知微靠近，姚映雪眼珠艱難地動了動，竟牽出一個近乎譏諷的笑。

“你還真敢來。”

沈知微在榻邊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你若還有力氣嘲我，不如省著說正事。”

姚映雪咳了一聲，血沫染紅唇角：“相親宴上……我不是要羞辱你。”

沈知微手指一頓。

姚映雪喘得極艱難，每說一字都像從喉間刮出血：“那盞……不是先皇后的真杯。真杯早碎了，裂痕是後刻的，忍冬紋也不是原來的紋。”

沈知微俯身，聲音壓低：“誰刻的？”

姚映雪瞳孔顫了顫，似乎聽見這兩字便本能恐懼。她望向紗屏外，蕭承晏的影子被燈火映在屏上，清瘦而端正，像一幅溫雅的剪影。

她沒有答，只反手抓住沈知微。

“玉扣在你那裡。”

沈知微喉間一緊：“什麼玉扣？”

“冷宮西牆……槐樹下……”姚映雪氣息急促，眼中漫出淚意，卻不知是怕還是悔，“我那日看見了。你袖裡有半枚玉扣。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可她們知道。”

“她們是誰？”

姚映雪的目光忽然移向沈知微身後。

裴照臨不知何時站在屏風陰影裡，肩上仍帶著雨，臉色冷得可怕。姚映雪看見他，眼底竟掠過一絲極複雜的驚惶，像認出了一件不該出現在此處的舊物。

“你的刀法……”她喃喃，“那年宮變……”

裴照臨眸色驟沉：“姚映雪。”

他只喚了她一聲，卻像要止住什麼。

沈知微猛地回頭看他：“讓她說。”

裴照臨唇線繃緊，終究沒有再開口。

姚映雪胸口劇烈起伏，聲音低得幾乎要散在雨裡：“相親宴那日，我故意說你寒微，說你不配，是為了讓所有人只盯著你的出身……不是盯你的袖口。有人在席上找那枚玉扣，若被他們看見，你活不到大婚。”

沈知微心頭像被重重一擊。

原來那場尖刻的羞辱，竟是遮掩？

她想到自己當時如何回敬姚映雪，如何在心裡認定她與那些貴女無異。她本該冷笑，可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姚映雪忽然抓得更緊，指骨幾乎嵌入她腕間。

“別信……請你去的人。”

沈知微低聲問：“誰請我去？去水榭的人？”

姚映雪搖頭，眼神開始渙散：“去西牆……去見……太子……”

紗屏外，蕭承晏輕輕咳了一聲。

那咳聲很輕，姚映雪卻像被驚到，整個人猛地一抖。她張口欲言，喉間卻湧出大口黑血。沈知微急忙扶住她，掌心一片溫熱黏膩。

“姚映雪！”

姚映雪睜大眼睛，像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盯著沈知微，吐出幾個斷裂的字。

“太子……不是……”

話未說完，她身子一軟，重重倒回榻上。

沈知微整個人僵在原地。

太醫令恰在此時匆匆趕到，見狀忙上前施針。水榭內一片忙亂，宮婢哭聲又起，禁軍押著那名陌生太醫退到廊下。沈知微仍坐在榻邊，指間沾著姚映雪的血，袖中香囊貼著肌膚，冷得像一塊冰。

太子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蕭承晏？不是先皇后之子？還是不是她該信的人？

她忽然想起裴照臨方才那句，那枚玉扣不能落到太子手裡。

可若太子不是太子，那這句話裡的太子，究竟指誰？

蕭承晏緩步入內，停在離榻三步之處。他看著昏死過去的姚映雪，又看向沈知微腕上的血，眉眼間浮出恰如其分的憂色。

“她說了什麼？”

沈知微慢慢抬起眼。

燈火隔著水汽映在蕭承晏臉上，他依舊溫雅，依舊病弱，像一切風浪都與他無關。可沈知微此刻只覺得那張臉後藏著一扇緊閉的門，而門後有血，有槐樹，有忍冬紋，還有她丟失的那段記憶。

她將手攏入袖中，壓住香囊，面上卻露出一點疲憊的笑。

“她說，她不是故意與我為難。”

蕭承晏凝視她片刻，也笑了：“姚姑娘若能醒來，自可與你冰釋前嫌。”

裴照臨站在陰影裡，一言不發。沈知微沒有看他，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袖口，像在確認那半片紙與那個不存在於她記憶中的玉扣，是否還安穩藏著。

廊外忽然有人疾步奔來，雨水被帶進門檻。

“殿下！裴將軍！”

來人是先前留在船上的禁軍，臉色難看至極，跪下時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船上出事了。那名死去的刺客屍身……不見了。”

屋中所有聲音像被一刀斬斷。

沈知微猛地抬頭。

禁軍顫聲又道：“還有碎裂的琉璃盞，也被人調包了。屬下看守不力，請殿下降罪！”

窗外細雨未停，水榭四面的湖水黑沉沉地拍著石基。沈知微坐在榻邊，指尖的血已漸漸冷去。她忽然明白，船艙那場刺殺不是結束，水榭這場滅口也不是。

真正的局，從她醒在行宮那一刻起，才剛剛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