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刺耳提示聲像一把沒磨好的鋸，從青穗廚房那端一路割進三號會議室。

何雨眠的臉白得厲害。她原本半趴在吧台前，這時僵住不動，只有眼睛盯著舊教學終端的側屏，瞳孔被冷光照得很亮。周苒站在她身後，手裡那疊排班表發出很輕的紙響，像有人在暗處抖落一袋乾枯香料。

平台會議室這端，投影屏上高敏案例庫的保全進度停在百分之百，校驗碼一行一行列著，紅字卻還沒有完全熄滅。藍色警示燈從玻璃牆外掃進來，把桌面上的棕色日記照得像泡過水。

唐穗的手指僵住了。

她握著沈見青的那隻手沒有鬆，只是指尖在一瞬間失去溫度。沈見青幾乎立刻察覺，眉眼一沉，身體先於思考往前一步，擋在唐穗和投影屏之間，彷彿那幾個字會從屏幕裡伸出手來，把唐穗拽回某個她們都不願再碰的夜晚。

「誰動了店裡的東西？」沈見青聲音低得發冷，「周苒。」

周苒被點到名，肩膀一縮。

「我、我沒有……我今晚只開了現在這台新終端，舊的那台是何雨眠說要查早期課程錄像，才搬出來接電的。它一直放在儲物間最裡面，平常沒人用。」

「沒人用還能自己長腿去備份？」沈見青笑了一聲，笑意全無，「那台破機器比平台還勤快，半夜爬起來替我們寫傳記？」

林疏白立刻開口：「所有人先不要碰舊終端。何雨眠，妳把手離開鍵盤。周苒，確認電源不要斷，但立刻拔除外網線路，關閉無線網關。不要關機，不要重啟，不要點任何彈窗。」

何雨眠馬上把手舉起來，像被主廚抓到偷吃剛出鍋的炸物。

「我沒碰，我發誓。我剛才只是看見來源提示跳出來，連截圖都還沒敢按。」

「很好。」林疏白說，「用手機從側面拍一張屏幕，不要連接終端。周苒，妳去拔外網，但別碰主機。」

唐穗終於開口，聲音仍然穩，只是比方才低了一點。

「周苒，舊教學終端在吧台後面左側，後方有兩條線。一條黑色電源線，不能拔；一條銀灰色資料線，連到牆面網口，把它拔掉。機身右側有一個藍色小盒子，是早期的無線橋接器，把上面的開關撥到零。」

周苒怔了一下。

唐穗看著她，語氣柔和得像在教一個第一次切蔥的學員。

「慢一點，別慌。妳可以做到。」

周苒咬了咬唇，立刻轉身。畫面裡傳來椅子被碰響的聲音，接著是她彎腰鑽進吧台後面的窸窣聲。

沈見青側眼看唐穗。

「妳還記得那盒子在哪？」

唐穗垂了垂眼。

「我買的。那年店裡省錢，不想重拉線。你嫌它醜，拿菜譜擋過三次。」

沈見青的表情僵了半秒。

她記得。

那台舊教學終端是青穗最早用來錄課的設備。二手市場淘回來的，外殼有一道裂，散熱聲像老式油煙機。她嫌它慢，嫌它佔地方，嫌它每次上傳學員回饋都卡得像蒸到半生的饅頭。唐穗卻說，先湊合，等第一期課賣完再換新的。後來第一期課真的賣完了，錢卻拿去補了食材款、租金差額和沈見青砸壞的一個感應爐。

那時候唐穗沒有怪她，只笑著說，主廚的脾氣也是設備耗材，記帳就好。

沈見青忽然覺得喉嚨裡被什麼堵住。

盧競川就在這時開口，聲音恢復了一點平整。

「如果來源標籤顯示是青穗本地備份端口，那至少說明資料流出不一定來自平台。兩位現在應該更關注內控問題，而不是急著將所有責任指向投資觀察席。」

沈見青抬眼。

「盧先生，你這個人真有本事。油鍋還沒滅，就先問誰買的油。」

盧競川沒有動怒。

「見青，事實就是事實。平台可以接受稽核，但青穗作為原始資料持有人，也有保存與權限管理義務。如果舊終端長期開啟自動備份，且妳們未做必要隔離，那麼資料被同步進教研池，可能是歷史系統遷移造成的合規漏洞，而不是任何人的主觀侵害。」

唐穗看向他，笑了一下。

「盧先生，你剛才用了三個降溫詞。可能、歷史、漏洞。很漂亮。」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但我提醒你，資料持有人管理不完善，不等於接收方可以擴大使用。即使青穗舊端口曾誤連教研池，平台發現私人日記掃描痕跡後，也應立即隔離、通知、刪除，而不是建立情感資產組、掛接招生漏斗、安排青穗重啟夜。你可以把魚說成自己跳上砧板，但你們磨刀的紀錄已經保全了。」

賀敏抿了抿唇，忽然說：「唐穗說得對。」

盧競川的目光轉向她。

賀敏沒有避開，只是臉色仍白。

「本地來源會成為平台反擊重點，所以更要現在保全。本地日誌如果被後續污染，雙方都說不清。林律，我可以用公關稽核席申請一個臨時本地鏡像通道，但需要青穗端口現場確認。」

林疏白點頭。

「申請。通道只讀，所有操作錄屏，雜湊同步第三方。何雨眠，妳能配合嗎？」

何雨眠扯了一下嘴角。

「我作為一個來學煎魚結果半夜參與數位取證的美食寫手，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沈見青冷冷道：「手穩點。別把我店裡最後一口鍋也煎穿。」

「知道了，沈主廚。」何雨眠深吸一口氣，「我只拍照，不碰鍋。」

周苒的聲音從吧台下傳來：「網線拔了，無線橋接器也關了。屏幕還亮著。」

舊終端的警示聲終於停下來，只剩散熱風扇微弱而粗糙的聲響。那聲音透過遠端收音傳到會議室，像一個藏在牆縫裡多年的人，終於開始喘氣。

林疏白把新的授權碼投給何雨眠。

「用旁邊那台新終端開只讀鏡像工具，掃舊機本地端口。不要登入舊機帳號，只讀掛載。」

何雨眠照做。她的手比剛才穩了很多，眼睛在兩個屏幕之間飛快掃過。周苒站到她旁邊，神色緊繃，像等著被點名的犯錯學生。

幾分鐘漫長得不像幾分鐘。

鏡像工具開始讀取本地目錄。

一串陳舊的資料夾名稱出現在投影側屏上。

早課錄像一版。

學員回饋手動整理。

菜單成本表舊。

教案備份勿刪。

唐穗備份。

沈見青的眉心猛地一跳。

「唐穗備份是什麼？」

唐穗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個資料夾名稱，像看見一件早已丟失、卻忽然從失物箱裡被翻出來的舊圍裙。

「不是日記。」她說，「應該是早期企劃案和招生文案。那時候我們沒有雲端協作，我怕你把菜單版本覆蓋掉，就建了一個資料夾，所有東西每天自動備份一次。」

沈見青冷笑：「我在妳眼裡就是會把菜單拿去醃蘿蔔的人？」

唐穗看她一眼。

「你真的覆蓋過三次。」

「那叫精簡版本。」

「那叫你把成本欄刪到只剩菜名。」

何雨眠在遠端忍不住插嘴：「兩位，雖然你們吵架很像老店招牌菜，熟悉又下飯，但這裡面有個資料夾不太對。」

她放大一行。

教研池同步暫存。

周苒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個格式……」她喃喃道，「我看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周苒指尖發抖，仍努力說下去：「版本二的排班表旁邊，有過同樣命名。不是完整資料夾，是引用欄位。當時增長部給我們低價複刻班模板，說是從平台優質教案庫抽取的通用結構。我以為只是課程格式，沒有想過是青穗本地資料。」

沈見青的眼神冷得像凍過的刀。

「所以我的菜、唐穗的課、學員回饋，被人從這台破機器吸走，洗一洗端給別人當複刻班？」

周苒低下頭，聲音很啞。

「我不知道最早怎麼來的。但那個模板裡有青穗很早期的習慣，比如你們把試吃回饋分成三欄，味道、手法、願不願意回家做。一般平台模板不會有第三欄。」

唐穗閉了閉眼。

那是她設計的。

不是為了評分，也不是為了轉化率。她只是想知道，一道菜教完以後，學員會不會真的願意在某個疲憊的晚上替自己煮一碗。那時她還相信，教學可以比販售慢一點，真誠一點。

後來平台把第三欄改成了復購意願。

何雨眠忽然又說：「等一下。這裡還有文章引用痕跡。」

她點開只讀索引，不進內容，只顯示檔名與摘要。

「有幾個檔名像是被稿件系統抓過，前綴是媒體素材包。青穗巷口早餐、廉價食材高級感、合夥人默契……這些都是後來平台專題常用的標題詞。」

她抬頭，神情難得嚴肅。

「我以前寫過一篇青穗介紹，平台給我的參考資料裡就有類似句子。但那時候我以為是你們提供的品牌故事。」

沈見青看向唐穗。

唐穗輕輕搖頭。

「我沒有給過私人段落。」

盧競川沉聲道：「媒體素材包未必來自這台終端。平台品牌組可能根據公開訪談自行整理，不能因為幾個相似詞就推定侵害。」

何雨眠抬眼看他。

「盧先生，我是寫稿的。公開訪談像現煮湯，會有人的停頓、口癖和現場味道。素材庫摘句像預製湯包，鹽味平均，肉味可疑。這幾個標題詞的順序，和平台專題指南一模一樣，連錯別字都像。」

沈見青偏頭看她。

「這次比喻火候可以。」

何雨眠沒笑。

鏡像進度慢慢往前推，屏幕上跳出本地登入紀錄。

林疏白立刻讓系統放大。

最近一次本地啟動，今晚二點二十六分，周苒臨時訪客。

再往前，是三個月前設備盤點，唐穗帳號，未完成。

再往前，四月十二日二十二點零九分，外接維護帳號。

會議室裡的空氣猛然一沉。

唐穗的指尖動了一下。

沈見青反手握住她，比剛才更緊。

四月十二日。

又是四月十二日。

盧競川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縮。

唐穗看見了。

她太熟悉談判桌上那種一閃而過的失誤。再體面的人，在看見自己以為埋好的骨頭被挖出來時，也會有半秒不小心露出泥。

林疏白問：「外接維護帳號屬於誰？」

何雨眠迅速查看，只讀索引展開。

「帳號名稱是 maint guest 0412。沒有綁定人名，來源設備識別碼……等一下，後面有平台遠端維護套件的簽章。」

賀敏臉色難看。

「遠端維護套件是平台派駐工程師用的。青穗當年做過課程系統更新，我記得四月中旬有一批租戶端口遷移。」

唐穗慢慢說：「那天不是一般更新。」

沈見青看向她。

唐穗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聲音輕得幾乎像自言自語。

「四月十二日晚上，你摔門離開前，舊終端一直在錄課。我關掉投影，忘了關收音。後來盧競川約我談新的分成方案，我回店裡拿資料時，看見系統提示維護完成。我以為是白天申請的更新延遲。」

沈見青的臉色徹底變了。

「妳那晚回過店？」

唐穗頓住。

她原本不想在這裡說。

那一晚像一塊沒有處理乾淨的魚骨，卡在她和沈見青之間很久。她們都以為彼此先走，彼此都在那場決裂裡把話說得太狠，狠到後來誰也不敢回頭確認對方有沒有疼。

沈見青盯著她，聲音沉得不像質問，更像壓不住的慌。

「妳一個人回的？」

唐穗很輕地笑了一下，像安撫，又像自嘲。

「我總不能帶你。你那時候看起來很想把我和合約一起剁了。」

「我剁合約，不剁妳。」沈見青脫口而出。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何雨眠在遠端慢慢把視線挪開，假裝研究屏幕。周苒眼眶還紅著，也低頭不敢看。賀敏像忽然對自己的平板產生了極大興趣。

唐穗看著沈見青。

沈見青說完才反應過來，嘴角繃得更緊，像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重新塞回鍋裡燜爛。

「我的意思是，妳腦子還算能用，剁了浪費。」

唐穗眼底那點被四月十二日刺出來的冷，忽然軟了一線。

「謝謝沈主廚惜才。」

盧競川在這種沉默裡開口，語氣比剛才更謹慎。

「四月十二日平台確實有批量維護，不代表有人刻意進入青穗資料。舊終端自動備份如果當時處於開啟狀態，系統可能抓取了異常快照。後續分類也可能是算法整理。」

沈見青看也不看他。

「你再把算法搬出來，我就真當它是你親爹，連你一起請出廚房。」

林疏白沒有理會這句，盯著屏幕說：「鏡像到本地音訊索引了。只顯示檔名，不開內容。」

何雨眠的手停在觸控板上。

舊終端風扇忽然加速，像在拒絕吐出那段夜裡吞下的東西。

屏幕刷新。

四月十二日夜間備份 2116 未完成同步。

四月十二日夜間備份 2209 維護快照。

四月十二日夜間備份 2217 摘要生成。

唐穗的呼吸停了一下。

二十二點十七分。

盧競川批註的時間。

三個時間戳像三枚釘子，把平台會議室、青穗舊終端、那本棕色日記，釘在同一張看不見的砧板上。

周苒忽然指著最後一行下面一個灰色檔案，聲音發抖。

「還有一個……它剛才沒顯示。」

何雨眠放大。

灰色檔案沒有預覽，圖示像被損壞過，檔名卻清楚得刺眼。

唐穗未送出日記 0412 夜

沈見青的手猛地收緊。

唐穗很慢、很慢地抬起眼。

屏幕冷光落在她臉上，她仍然笑著，像在哄人，卻沒有人會錯認那笑意裡的疼。

舊終端又發出一聲短促提示。

檔案狀態更新。

可恢復。